第6章 冰冷的协议
林微光签下名字的那份合同，一式两份。沈听澜将属于他的那份递给周默时，指尖在硬质的文件夹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那片刻的迟疑只是错觉。
“安排好林顾问的入职事宜。”沈听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职位……暂时挂在总裁办下的特别项目组，头衔是高级顾问。办公位你看着安排，要安静。”
“明白，沈总。”周默接过合同，恭敬地应下。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林微光，心中五味杂陈。这位林小姐，一夜之间，就从神秘的外援变成了公司的正式员工，还是直接对CEO负责的“特别顾问”。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公司内部嗅觉敏锐的人浮想联翩。
“林顾问，”沈听澜转向林微光，目光公事公办，“今天你先跟周默熟悉一下环境，办理手续。具体的工作安排，晚点再谈。”
“好的，沈总。”林微光微微颔首。她很清楚，从现在开始，她需要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和新的环境。
沈听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一个人未来几年命运的签约，不过是日程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项目确认。
周默对林微光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强大的气场。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和规律的空调声，让林微光有种重新回到人间的恍惚感。
“林顾问，请这边走。”周默引着她走向电梯间，态度客气而疏离，“我先带您去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登记，然后去IT部门领取电脑和门禁卡。”
“有劳周特助了。”林微光跟上他的步伐。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周默透过光可鉴人的梯门反射，悄悄打量着身边的女子。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脸上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忧虑，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他实在无法将她和“声疗师”这种玄乎的职业划上等号，但昨夜亲眼所见的奇迹，又由不得他不信。
办理入职的过程很高效，但每个环节都透着大公司特有的程式化。HR专员看到她的聘用部门和职位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专业笑容，只是态度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IT部门的小伙子则公事公办，递给她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张权限未知的门禁卡。
整个过程，林微光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这个空降的“高级顾问”，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悄然引起了涟漪。
手续办完，周默带着她前往安排好的办公区域。位置在总裁办公室同层的一个僻静角落，与其说是工位，不如说是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型独立间，里面桌椅沙发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空气净化器在轻声工作。显然，这是周默精心挑选的结果，既保证了安静，又不会离核心区太远。
“这里就是您以后的办公地点了。”周默介绍道，“比较安静，适合您工作。沈总的要求是随传随到，所以……”他顿了顿，意思不言而喻，林微光需要时刻准备着。
“我明白。”林微光点点头，对这个环境还算满意。至少，她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安置好林微光，周默便匆匆离开，他作为沈听澜的特助，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
林微光独自坐在新的办公椅上，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玻璃墙外，是忙碌而有序的办公场景，精英们步履匆匆，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交织成一首现代化的职场协奏曲。而她，像是一个误入其中的异类。
下午，周默再次出现，送来几份需要林微光签署的附加保密协议和一些公司规章制度文件。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林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周特助。”
周默停下脚步，转身：“林顾问还有什么事？”
林微光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想了解一下，沈总……他对声疗的频率和时长，有没有具体的要求？或者，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禁忌？”
她试图表现出专业的态度，希望尽快进入角色。
周默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林顾问，关于您的具体工作内容，沈总没有详细指示。他只强调了一点：您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任务，就是确保他的精神状态处于最佳水平，尤其是在重大会议、谈判或发布等关键节点前后。至于如何实现，他不过问过程，只看结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林微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过问过程，意味着极大的自由度，但也意味着极高的期望值。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么责任将完全由她承担。
就在这时，周默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神色一肃：“好的，沈总，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周默对林微光点了点头：“沈总叫我，应该是为了明天发布会最后的筹备会议。林顾问，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有需要我会再联系您。”
林微光看着周默快步离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打开电脑，连上网络，开始浏览星宸科技的官网和近期新闻，试图更快地了解这个她即将深入接触的商业帝国。
而此刻的总裁办公室内，沈听澜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周默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汇报着下午的工作安排。
汇报完毕，周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沈总，关于林顾问的安排……是否需要向管理层做个简单的通报？毕竟她的职位比较特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沈听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常：“不必。她的存在，仅限于你知我知。对外，她就是总裁办特聘的顾问，负责一些……特殊项目调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属于他的聘用合同副本，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
“周默，你要清楚，聘用林微光，不是出于任何个人喜好或同情。这是一项必要的战略投资。我的健康和精神状态，直接关系到公司的股价和未来。她的能力，经过验证，是目前解决这个核心风险点的最优方案。投入产出比，是经过计算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温度，将一场关乎一个人身心健康的疗愈，彻底物化为冷冰冰的商业逻辑。
“所以，确保她能够心无旁骛地工作，提供她所需的一切资源，同时，也要确保这份‘投资’的安全性和保密性。明白吗？”
周默心中一凛，立刻点头：“明白，沈总。我会处理好。”
他彻底理解了沈听澜的意图。林微光，这位能带来奇迹般安抚的声疗师，在沈听澜的价值体系里，与一台能提升工作效率的最新型服务器，或者一项能带来垄断利润的核心专利，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服务于星宸科技这艘巨轮航行的、需要精心维护的重要资产。
这份认知，让周默对林微光的定位，也更加清晰起来。尊重，但必须保持距离；满足需求，但必须划清界限。
沈听澜挥了挥手，周默悄然退下。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沈听澜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合同，林微光清秀的签名映入眼帘。他想起清晨醒来时那份久违的安宁，想起她蜷在沙发上的身影。
但这点微弱的波动，很快就被他强大的理性压制了下去。
投资而已。他对自己说。
一场各取所需的、冰冷的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