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小周妈妈带着儿子,从北京坐火车回西安,他们买了卧铺,这在当时是最快的火车了,也要18个小时,路上停很多站,才能咣铛到家。
这一趟她专门带着小周回来,一起商量下他这辈子的大事。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小周妈妈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心里却一刻也没闲着,翻来覆去地掂量。
她是妇联干部,早已习惯了做事稳当得体,但碰到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再理性的人,也免不了七上八下。
她一路都在心里来回盘算:梅梅见过了,看得出父亲是个老实本分人,家里清清白白,条件也还算踏实,有机会分房子,过日子是把好手。梅梅的条件,配自己儿子应该绰绰有余了,想到这儿,她心里松快了一点,可转念一琢磨,不舒服的地方又冒出来了——姑娘比小周大三岁。
在那个年代里,女孩子比男孩子年龄大,当妈的听了,心里哪能不咯噔一下,总觉得有点不般配、有点别扭。
刚把年龄这茬压下去,另一个担心又浮了上来,更让她放心不下:自家儿子她最清楚,心不坏,但幼稚,肩膀嫩,担当不够。
这么匆忙结婚,她不是怕人家姑娘配不上,是打心底里怕——儿子立不起棍来,将来对不住人家好姑娘。
儿子在上铺,一路上捧着一本武侠小说,没事人一样。
一路上,小周妈妈那叫一个纠结,一会儿觉得好,一会儿又觉得不妥,一会儿踏实,一会儿揪心,反反复复,直到火车晃进西安站,已是第二天傍晚擦黑了。
回到单位分的家属楼,楼道里安安静静,飘着邻居家晚饭的香味。
丈夫老周早就在家做好饭等着了。
“回来了?一路累坏了吧?”
“慢车晃一路,人都乏透了。”小周妈妈把布包往柜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疲惫。
跟在后面进门的小周,早就蔫头耷脑,长途火车熬得够呛。
“爸,我实在累得不行,你们俩吃吧!我先进房躺一会儿。”
说完便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把门轻轻带上,把空间留给老两口说心里话。
等人一进屋,小周妈妈往饭桌前一坐,长长出了口气。
老周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对面坐下,俩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儿子想睡觉,他的声音很低:“北京那边,到底咋样?”
小周妈妈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还是妇联干部的语气:“人我见了,女孩梅梅没得说,她爸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北京人,话不多、不摆谱,家里清白,有机会分房子,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姑娘我也细看了,懂事、稳当、有礼貌,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女娃。”
老周点点头:“那你还愁啥?”
她轻轻叹一声,把一路上压在心里的两桩心事,正式说给老伴听:
“我愁两件事,第一,那女娃比咱儿子大三岁,我这当妈的,一听心里就有点不乐意,怕旁人说闲话,也怕俩娃将来处不好。
第二,我更担心的是——咱娃现在还立不起棍来。
儿子年龄小,还没完全长稳当,就这么匆忙结婚,我不是怕人家配不上,我是怕咱儿子担不起事,对不住人家梅梅。”
老周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这不是挑剔,是当妈的掏心窝子的顾虑。
“可你也看见了,姑娘不错,家里也踏实,对吧?”老周轻声说。
“是的。”小周妈妈自信看人比较准,她的声音慢慢软下来,
“我一路上一会儿觉得好,一会儿又觉得这事来的有点突然,可真见了人、见了家庭,我这心又有点松了。现在的婚姻就是比条件,我越比较越觉得:不是人家高攀,是咱儿子遇上这样的姑娘,等于捡了便宜。只希望儿子往后有长进,俩人的日子能过好。”
老周松了口气:“那你这是想明白了?”他一向听老婆的。
“想了一路,基本上有眉目啦,但有一句,你千万记好。”
小周妈妈忽然坐直,神情一下子严肃了不少。
“这年头的风气你也知道,背后嚼舌头的人多得很。以后不管谁问,绝不能说是怀了娃才匆忙结婚的。咱就一口咬定:自由恋爱,感情到份了,俩人决定结婚的。
既要护着人家姑娘的名声,也要护着咱儿子、护着咱家的体面,这话可不敢说错。”
老周连忙点头:“你放心,我记下了,半个字都不外漏,就按你说的来,体体面面。”
小周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晚上翻来覆去烙饼,还觉得哪里不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专门跑到姐姐家。
姐姐听完叙述,当场就说:
“妹子,咱小周能娶到梅梅这样的姑娘,那是捡了大便宜了!”
“此话怎讲?”
“人家是北京户口啊!”
提到户口,小周妈妈眼神亮也了,我怎么把这最重要的条件给忘了呢!
“你想啊,现在外地孩子在北京上学多难?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户口跟着妈,一生下来就是北京人。上学、高考,全都不用愁,不用跑回咱们这儿来抢那点名额,不用遭那份罪。”
姐姐越说越激动,仿佛看见小周已成为北京人似的。
“就冲这北京户口、房子有指望、稳当的工作,咱小周那年龄小,算啥?那不是吃亏,那是撞大运啦。”
小周妈妈眼睛地里咕噜一阵乱转,仔细琢磨着姐姐的话。
“妹子不是我说你,平时,你替我拿捏事情,那叫一个心明眼亮,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脑子灌了水,猪油蒙了心,想不清楚了呢?”
"是啊!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还是古人说得明白。”
俩人沏了茶,慢慢品起来。
客厅里灯光柔和,安安静静。
一路的纠结、顾虑、到了这一刻,竟然豁然开朗了,事情似乎落了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