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断断续续读了刘禹锡的三十多篇诗文。
读着读着,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那些最打动我的名篇——《秋词》《竹枝词》《陋室铭》……很多都写于他被贬朗州期间。
朗州,就是今天的常德。
于是,今年五一的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目的地便定了常德。
不只是漫游,更像是一次循着诗文的精神奔赴。
沅水岸边,司马楼矗立,招屈亭静默。
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寻。
诗墙上刻着他的诗句,河街的戏台旁有他的塑像,柳叶湖畔传说他曾泛舟,桃花源的幽径里仿佛还回荡着他的吟哦。
处处都能遇见他——刘禹锡,那位自称“诗豪”的倔强文人。
唐贞元二十一年,永贞革新落败。
三十四岁的刘禹锡,正值人生盛年,却被贬为朗州司马,远离长安朝堂。
彼时的朗州,地处偏远,水乡湿冷,民风尚巫,习俗古朴。
从繁华京城落到边城荒寂,人生落差可想而知。
初来乍到,连正式官舍都没有。他索性在城东招屈亭旁,结茅而居。
与枫林橘树为伴,听林间鹧鸪声声。
那些日子,想必是清苦的。他曾在诗中写道:“孤客最先闻”——秋风一起,最先感到凉意的,就是异乡人。
但他没有沉沦。
反倒沉下心来,走进市井街巷,贴近寻常百姓。
观沅水风物,察民俗人情,潜心读书著文,在山水间安放身心。
长达十余年。
正是在这里,他迎来了创作最丰、诗风大成的黄金时期。
到朗州后的第一个秋天,他便写下振聋发聩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一改千古悲秋之调,豁达、豪迈、不服输——这就是诗豪的气度。
他还深入沅澧民间,汲取巴楚歌谣的韵味,写下《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方言入诗,情意绵长。乡野俚曲,从此登入大雅之堂。
相传《陋室铭》也作于此时——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寥寥数语,写尽安贫乐道、不改其志的人格底色。
居常德这些年,刘禹锡不只是写诗作文。
他见当地巫风盛行、祭祀奢靡,便以诗文劝导民俗向善。
他踏遍德山、柳叶湖、沅水两岸,为常德山水赋诗作记。
他与乡贤交友,与僧人论道,与百姓闲谈。
把所见所感、山水灵气、人间烟火,都化作笔下的锦绣文字。
让中原文脉与湘楚民风,温柔地融在一起。
十余年朗州岁月,磨去了他年少的锐气,却沉淀了沉稳与通透。
也让常德,多了一份厚重的人文底色。
如今再走常德,司马楼静静矗立,沅江水滔滔依旧。
招屈亭林木葱茏,风过林梢,恍若有吟诵声穿越千年而来。
一座城,因一位诗人的到来而有了诗的底色;
一位诗人,因一座古城的滋养而走向成熟与通透。
刘禹锡在常德的这十余年,是他人生的低谷,却是他文脉的高峰。
那些诗篇、风骨与精神,早已融进沅澧大地的血脉。
也让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人,在沅水边站一会儿,或许就能明白——
低谷之中,也能开出花来,甚至开得更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