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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静,趴在雪地上,张晓峰明显感觉到来自身子下面的丝丝寒气。
抬起头,他向远处夜空望去。天空干净透明,穹顶上有星星正在眨着眼瞧着他,瞧着此刻像张晓峰一样趴在雪地上练习射击瞄准的一群士兵。群星里,有一颗分外地明亮。同样的夜晚,远方的爸妈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样看到这颗明亮的星?张晓峰低下了头,他想家了。
连长说,年前部队要有一次夜间射击考核比赛,科目就是打夜间靶。这些天,张晓峰和他的战友们白天巡逻执勤,夜晚就像现在这样,在凌冽的寒风中,趴在雪窝里练习瞄准。
夜间射击对于张晓峰他们这批新入伍的战士来说是第一次。张晓峰从小生长在部队大院,因为有同样是军人父亲的原因,他对打枪并不感觉到有什么陌生。但对于夜间射击,张晓峰只是过去在那些看到的打仗电影里见到过。来到部队也曾经听老兵们说过,可还从来没有接触过,打夜间靶对于张晓峰来说这还是头一遭。
张晓峰在入伍之前,还是在上中学那会儿,社会上突然兴起了搞什么运动。学校的中学生们在不用上课了,他们满街筒子地去张贴大字报,胳膊上戴着个红胳膊箍,在校园里批斗学术权威,在社会上串联,揪斗走资派。
那个时候,听说上边来了通知,部队子女一律不容许参加任何组织和运动。学校不上课,运动又不让参加,这样,张晓峰就变成了成天没事可做的闲人。他便偷偷地跑到父亲负责的那个枪械修理所,去看解放军修枪修炮。开始人家不让进,说那里是军事禁区。后来还是修理所那个个子高高的谢叔叔认出了他。
“这不是晓峰吗?你怎么不上学跑到这里来了?”
“谢叔叔好!”张晓峰一眼就认出了常来家里姓谢的这位解放军叔叔。(部队大院的孩子见了解放军,哪怕他的年龄和你一样大,也要称呼解放军叔叔,这是大院的约定俗成。)
“学校早就不上课了。嘿嘿!谢叔叔,我想看你们打枪,行吗?”晓峰是被这里的枪声给吸引过来的。
“这…你来我们这里你爸妈知道吗?”
“我爸妈知道我今天不去上学。”
“那好吧!今天就破例带你参观参观。可说好了啊!你要跟在我的后面,不许乱摸乱动,更不能乱跑,听到了吗?”
“是!坚决服从命令!”张晓峰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学着解放军战士的样子给谢叔叔敬了个军礼。
来到射击场,在听到清脆枪声的那一刻,晓峰别提有多兴奋了。他趴在谢叔叔的射击靶位旁,看着谢叔叔认真瞄准射击的样子,手心直痒痒。
枪械修理所地处一条不为人知的山沟里,修理所设在这里,一来是要远离市区,防止扰民。二来也是出于保密需要吧!部队的枪支甚至火炮都要在这里维修检验。枪修好了还需要在这里校正验枪,这就要有打枪的地方。所以,那个枪械修理所的射击场就时不时会传来的枪声。
“来,晓峰,你要不要试试?来打一枪?”听了谢叔叔的话,晓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谢叔叔,您是说,让我…试试?!打枪?!”
“啊!是呀!我,这,不会是我听错了吧!张晓峰有些语无伦次。
按照谢叔叔的指点,张晓峰第一次用真枪射出了他有生以来第一发子弹。随着清脆的一声枪响,张晓峰依枪的肩膀被枪托的猛然撞击了一下,别说,还真的有点儿疼。原来,张晓峰光顾得射击时的兴奋,却没有注意认真听谢叔叔的安全提醒。
“怎么样?!我看看。”扒开肩膀衣服,看到晓峰肩膀有片微红。
“没事!”
“嗯!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射击时,枪支在被扣动扳机时枪托产生的后坐力,记住,下次再打枪,枪托一定要贴紧肩胛骨。”
“是!我知道了。谢叔叔,我以后也要去当兵,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有一支属于我的真枪!”自此,张晓峰心里就有了去当兵的宏伟计划。
……
“全体都有,退子弹。”连长的一声口令打断了张晓峰的回忆。
张晓峰退出半自动步枪里的教练弹。
“全体起立!”
连长的口令下达的果断干脆,可趴在雪地上练习瞄准太久了的战士们此刻却没能立刻站立起来。长时间的瞄准,浑身酸软麻木的战士们从雪地上站立起来。
“原地踏步两分钟。”看着眼前的战士们,连长有些心疼。
原地踏步跺了一会儿脚,张晓峰觉得好些了。
在原地踏步跺脚的那一刻,张晓峰不由得又抬起头来向夜空望去。星星在空中眨着眼,他的思绪也随着山谷里吹来的冷风,回到了儿时生他养他的那个大院。
张晓峰是从学校参军入伍的。新兵集中出发的那天,晓峰的父亲没能来送他。听大院里的解放军叔叔说,在东北有个叫珍宝岛的地方,解放军和苏修打了一仗,部队就都进入了一级战备。张晓峰的父亲和他们部队日夜坚守在了内蒙古前沿阵地。望着国境线对面的敌人,父亲他们时刻准备打仗。知道大儿子晓峰被批准入伍要去当兵,做父亲的何尝不想回家看看,看看已经长大了要去扛枪戍边的大儿子!可作为随时准备打仗的军人,他们一刻也不能离开阵地半步,他只能给张晓峰捎去一封亲笔信。
张晓峰当时对于父亲写给他的那封长信印象不深,他只记得父亲告诫他“当兵就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当兵就不要想当个幸福兵!”对于父亲信里说的这些,张晓峰并没有什么感触。可到了雪域高原的部队,张晓峰没有想到他会被扔到这人迹罕见的荒山野岭里来当兵。在这雪域高原,张晓峰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什么叫一不怕苦,什么是二不怕死了。新兵连完成训练之后,张晓峰被分配到了一营一连一排一班,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张晓峰竟然幸运地成了这批新兵里第一个机枪手!
班长告诉张晓峰,这次夜间射击考核,机枪手不仅要有考核机枪点射的科目,而且还要有半自动步枪夜间射击科目。张晓峰实实在在感到了肩负重任的压力。
炊事班的同志们按照连长指导员的命令,把提前烧好的黄豆汤送到了训练场。
说起黄豆汤,这还是高原部队炊事班独创的一道美味儿呢!雪域高原不同于内地,能够运送进山和便于保存完好的蔬菜很难,像萝卜、土豆之类的还好些,绿叶菜除了那些压缩菜之外,根本就吃不到新鲜蔬菜。炊事班除了自己动手,用黄豆生豆芽,磨豆腐之外,就发明了这个软糯滚烫的黄豆汤。制作黄豆汤,要先挑选出那些没有办法生豆芽不好的黄豆,用水洗净,浸泡两小时,然后放入大铁锅里,再把平日里炊事班做菜剩下的骨头、肉皮和没法炒烂的筋头巴脑,一股脑放倒大铁锅里,放上冰雪水,(山里是没有自来水的)加上葱姜花椒大料,小火慢炖。临出锅时再往大铁锅里倒进去两大包火红的朝天椒面,呵!这家伙!在冰冷的高原喝上它一大海碗黄豆汤,这浑身上下筋骨舒展,战士们被麻辣烫得呲牙咧嘴,直喝得个个满头大汗。
大家以班为单位把盛黄豆汤的木桶围拢,趁热喝下肚。张晓峰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毛细孔眼儿通通被打开,额头上满是汗珠。就这样,夜间射击训练继续进行。
夜间射击使用的是半身靶,在夜里根本看不到半身靶的影子。连长可真有法子,他让通信员在靶心中央十环的位置上,安装个手电筒上的小灯珠,又在靶子后面用一节都快要用的没有电的电池接上,靶心那个手电筒小灯珠只有微微的丁点儿亮光。趴在雪地上的张晓峰,一会儿看看远处半身靶上那颗闪烁的小灯珠,一会儿又把眼睛投向夜空里那颗闪烁的星星。
夜间射击不同于白天,枪上的准星和缺口总也不像白天那样看得清楚。而且在月光和地面白雪的反射作用下,枪上的缺口看上去总是恍恍惚惚的。为了消除光线反射,连长和战友们想了许多办法:有在枪上缺口处涂抹黑色墨水的,也有用香烟熏的,张晓峰用班里宿舍的自制煤油灯燃烧火苗的黑烟在缺口处轻轻掠过,月光下,枪支上的缺口再也没有了折射光。张晓峰仔细瞄准,把远处那个半身靶上的星光牢牢“套在”缺口里,屏住呼吸,轻轻扣动扳机。
夜间射击考核开始了,靶场设在后山一块开阔地上。射击分为立姿、跪姿和卧姿三种体位考核,每个体位各有五发子弹。
三种体位就属立姿不好打,为了这,张晓峰和战友们把砖头绑挂在枪支上练瞄准。那晚天特别黑,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天冷,雪花落地即刻就变成了雪粒。钢枪是冰冷的,摸上去寒气钻心。为了射击操作准确,射击时战士不容许戴手套。靶场上,清脆的枪声此起彼伏,战壕里手握电话机的报靶员不时地传来好消息:张晓峰半自动步枪立姿跪姿,各五发子弹,十发八中。机枪五发点射,五射五中,其中最后一发居然直接打碎了半身靶上那颗闪烁的灯珠!那晚,张晓峰满脸通红,他失眠了。
朦胧中,他似睡非睡地看到了内蒙古阵地上自己的父亲。父亲走过来,他笑了,晓峰看见父亲的眼眶是湿润的。父亲用大手轻轻拍打在他的肩膀上,父亲啥都没说,只是冲着他在微笑。
“嘟!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哨声把张晓峰从梦中惊醒。是紧急集合!当第一信息冲进张晓峰大脑的瞬间,他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寂静的宿舍里只能听到战友们轻轻的穿衣声。穿上衣服,打好背包,全副武装,只有不到短短的五分钟。张晓峰扛着机枪,他是第二个冲出宿舍的。
“立正,向左转,跑步走。”连长轻声下达了口令。沿着山道,张晓峰他们一班冲在了部队的最前头。当张晓峰他们气喘吁吁来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只见面前是一条正在流淌雪水的冰河。张晓峰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稍一迟疑便听到了命令:“快!后面快跟上!”是连长的声音。
此刻,张晓峰顾不得多想,他紧跟在班长身后,趟着冰冷的河水奋力地向前冲。当自己的脚迈进河水的那一瞬间,冰碴雪水即刻灌满了皮靴。刺骨的冰水让张晓峰不由得屏住呼吸,趟过河,在双脚即将迈出河水的时候,他觉得脚下一滑,是踩到了一块鹅卵石。在被摔倒的那一瞬间,他用身子护住了肩上的机关枪。
张晓峰顾不得多想,爬起来,扛着机枪继续往前跑。可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已经崴了脚,张晓峰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是班长背着他回到了营房。
宿舍里,张晓峰的皮靴和裤子已经冻在了一起。那一刻,他觉得腿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是班长把他的皮靴和冻成冰坨的棉裤,一点点轻轻地被扒下来。班长从外面端回来一盆冰雪,他俯下身子,用盆里的冰雪急促地为张晓峰搓擦双脚。张晓峰的双脚从蜡黄转入微红,慢慢的渐渐有了血色。满头大汗的班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嗯!保住了!这下腿脚保住了!”班长嘴里喃喃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晓峰傻傻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班长,他哭了。
夜间射击考核张晓峰打出了全连最好成绩。连队给予他连嘉奖的奖励,连长为他佩戴上了英雄花,看着胸前佩戴着的大红花,张晓峰想到了在冰河面前迟疑的那一刻,战士没有得到停止前进的命令时,必须果敢地一直往前冲。他为站在河边瞬间的迟疑而深感羞愧。晚上,在班务会上,张晓峰主动做了检讨。
又是一个星星闪烁的夜晚,按照顺序,张晓峰今晚是第三班岗。熄灯号响过,很快张晓峰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通铺上班长床位,嗯?怎么被窝是空的?张晓峰轻轻地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地出朝哨位走去。
“口令!”是班长的声音。
“雪莲。”张晓峰轻声回答到。
“怎么是你?不是让你休息吗?”月光下,班长看到走近的是新兵张晓峰。
“班长,这班应该是我的岗,班长怎么没向我交岗。”看到哨位上替自己站岗的班长,张晓峰心里很不好受。
“回去吧!你的脚还没好呢!”
“班长,还是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执行命令!”班长有些生气。
“班长,我起都起来了,这、就让我陪你站这班岗吧!”
班长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有些固执的新兵,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那些星星如同镶嵌在上面的绿宝石,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夜空下面,张晓峰和自己的班长并肩持枪站立。晓峰知道,远方的爸妈一定也能够看得到夜空中最最明亮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