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

我看见他躺在床上,鼻孔那插着好几只管子,张开嘴发出吃力的喘气声,他眼睛半睁着,却是睡熟了。他没有力气,我叫了很多声姥爷,他都很难醒来,

之后他微微睁开眼睛,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对着我哭了,喘息声变得更大更急促,我和表弟一直都像催泪烟雾,每次姥爷看到我们都很激动。

我和他说话,说我从天津来看他,还没说完,他就又睡着了,再怎么叫也清醒不过来。我满心的疑惑,一扭头感觉这不是我姥爷,从心底感觉这个形象是假的,是某种特殊情景,感觉现在的时空全是虚幻的。

感觉上次见他他还能坐在轮椅上说话,问他想不想吃鱼他会说想,他会一直吃喜欢的东西,像小孩一样高兴。放假的时候给他买鳕鱼,买虾,他都会吃很多,那时候觉得有点酸楚,是发现姥爷老了,就又回到了孩童时期。现在的他甚至插着胃管,连对美食的欢喜都体味不到了,听说一吃东西就会咳嗽不止,过去那点酸楚变成不可承受的打击,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样让他觉得快乐和满足的东西。

从姥爷衰老的那天起,我就有种错觉,这根本不是我姥爷,我看见他的时候,不相信他和我印象中的姥爷是一个人。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当我安慰他的时候,看他哭的时候,我感觉面前的姥爷是假的,他很快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然后我的难过就变淡了,而且我觉得这种难过也是虚构的。可是过了一天一天,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回去过原来的样子,只是一天比一天变得更衰老,从只能走一段路变成不再走路,从坐在轮椅上变成躺在病床上。我来到天津,适应新的环境,交新的朋友,获得新的成长,我的生活用圆润的方式缓缓行进,他却每一次都用完全不同的,骤变般的状态唤醒我。

他曾经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虽然跟姥姥吵架吵的不可开交,对我却从没皱过眉头。我印象里是他给我起名叫露露。有个场景是我正对着他拍皮球,他说"露露长大了,姥爷老了。"我当时觉得有点无聊,说:"我才五岁,有多大啊。"

如果用力的回想,就能想起来很多场景,小时候最喜欢和他玩捉迷藏,被他一逗就急得不行,大声喊:"姥爷我在这啊!"

我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手背在后面装作很严肃,在电视机前面一圈一圈的绕。

我能记得一睁眼看见姥爷现在床头笑呵呵的叫我起床,拿着新袋子去捡树叶,他说刚才叫我我扑腾的打他,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收集了一整袋鼓鼓的叶子,当时觉得每一片都很漂亮很漂亮。

姥爷写字漂亮,会画画,拿着小本子教我,我学不太好,后来我就不学了。

我没有办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依然觉得现在的姥爷是假的,是个暂时的姥爷,感觉他有天还会意气风发的谈起身体不好的这段时期。

我知道,他又变老了,我毫无变化的一段短暂的日子,对他来说却足以骤然老去。可我也知道他会挺过去,像以前一样持续在一个新的阶段,时而清醒时而熟睡,不表达,可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记得。

我不忍心看到他,但我想陪伴他,而且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所有的状况都是暂时的,就像上了火车会再下车一样,有那么一段不见天日的晕车的时候,但人和上车时一样的健康活跃。

希望他清醒的久一点,再久一点。有些无法承担的情绪,我想逃远一点,我希望,上天再多给一些时间,即便不能让他回到那么年轻,也不要再让他老去了,让他高兴一点,舒服一点。

我在这里只待几天,不久前远走高飞的念头还占据着我,现在却只想多在这里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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