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皆名将,却又都是大时代里的小卒、命运捉弄下无力的悲情人物。
他们是李广、李敢和李陵祖孙三人。
元狩四年,汉武帝决心向匈奴发起一场大决战。
匈奴并不稀罕汉朝的国土,因为以畜牧为主的民族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地方去种植粮食,他们物资不够时有独特的解决办法,就是抢。汉武帝继位以来,匈奴无数次闯入边境,大肆抢掠,并杀死百姓。边民不堪其扰。
要解决这一麻烦,当然最好就是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跑,跑得离边境越远越好。
但是打匈奴并不简单,至少要有三样东西吧:一是能征善战的将军;二是要有足够的战马,靠步兵去打匈奴的骑兵,等于是送死;三是要有足够的钱粮,越是大规模的战争,烧起钱、耗起粮来那可真不是玩的。
好在元狩四年,汉朝已经有了这样的实力,汉武帝决心一举解决边患。
汉武帝准备了十万匹官方战马,四万匹非官方的马,一共十四万骑,交给卫青和霍去病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向匈奴进军。
六十多岁的李广踌躇满志,壮怀激烈,期待一战功成名扬。
他之所以这么信心满满,首先当然是源于高超的武艺和多年来与匈奴作战的经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这次是担任卫青将军大部队的前军,是先锋部队。而且天赐良机,大军出塞没多久,就抓到俘虏,得知了匈奴首领单于的所在地。李广作为先锋,自然可以首先遭遇单于来立功。
天助我也,李广心想。却不知命运已经为他设定了一条不归路。
大将军卫青此时下达了一道命令,他令李广的前军去和赵食其的右军会合,让他们一起从东面进军,而东面不但路远,水源也少。李广一听当然急了,这不是拖延我的时机,故意不给我立功的机会吗。于是他反复向卫青请求自己继续担任先锋,卫青拒绝了。
卫青拒绝李广,有两个原因。其一,在出征前,汉武帝就暗示卫青,李广年龄大了,而且李广作战的风格出了名的爱冒险,不要让他影响了大决战。其二,左军的将军公孙贺和卫青关系很铁,前不久因为作战失利被剥夺了爵位,卫青把李广调去东路,是想让公孙贺和自己本部一起抓住单于来立功弥补。
李广自然十分生气,气鼓鼓地就走了。
果然,卫青和公孙贺部首先遇到了匈奴单于的大军,大战一场,双方死伤相当,单于逃走,卫青追击了两百多里,最终没有追上,但斩首匈奴九千多,并在匈奴的城中补充了军粮,开始返回。
而李广和右军会合后,却因为道远迷路,没有赶上作战,只是遇到了已经返途中的卫青大军。卫青令长史责问李广延误军机的过错。
李广喟然对手下道:我从结发之年起,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天终于有机会遭遇单于,却被大将军调离,因为路远而失期,可能这就是天意吧。我已经六十多岁,终不愿面对刀笔吏的责问。于是引刀自刎。
与卫青这里的惨胜相比,霍去病的军队可谓是一路高歌,行进两千余里,俘虏匈奴王三人,各级官员八十三人,斩首七万四百四十三,封狼居胥山,一直到达贝尔湖边而凯旋。而其中,李广的儿子李敢作为霍去病的大校,也立下大功,封为关内侯。
这一场大决战,虽然解决了匈奴在南部边境的势力,但汉朝自身代价也不小,出塞的十四万匹战马,回来时只剩三万匹,国库也因此空虚,一段时间之内再也组织不起如此规模的战役。
另外第二年,李敢得知了父亲的死与大将军卫青有关,怒而将其打伤。不久,霍去病就为舅舅出头,又趁狩猎时将李敢射杀。名将父子双双殉命,无疑也是大决战的后续影响之一。
而命运的残忍并未对李广家族收手,等待李广孙子李陵的,是另一场更悲情的惨剧。
大决战后多年,匈奴势力再起,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
汉武帝认为李陵颇有爷爷李广的风范,本来想让他为李广利大军负责辎重。李陵豪情万丈,觉得手下精兵能征善战,愿意自领一队人马,为李广利分散匈奴的兵力。
汉武帝首肯了李陵的胆色,但提醒他已经没有战马可以用,李陵于是独自领着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北行三十日,一路都无异常,到浚稽山时,却忽然遇到了匈奴单于的三万大军。
五千对三万,已是凶险万分,更何况是步卒对骑兵。
单于见李陵兵少,指挥骑兵风一般冲锋而来,李陵端的有名将风范,毫不慌张,把士兵分成两队,前队持盾牌、战戟顶着匈奴前进,后队手持弓弩万箭齐发,匈奴骑兵应声而倒,军慌乱后撤,一直退至山上。汉军乘胜追击,击杀匈奴数千人。
出师不利,单于胆战心惊,忙从附近又调来八万骑兵,准备大举进攻。李陵见敌众我寡,果断拔寨而起,和匈奴且战且退,向汉朝边境回撤。连着几日苦战,李陵的兵士也多有中箭受伤的,李陵让有三处以上伤的上车,两处伤的负责驾车,只受一处伤的仍然坚持战斗,丝毫不乱阵脚,又斩首匈奴三千多人。
四五日后,李陵退至大泽中,匈奴骑兵不便在大泽中战斗,下令在上风处纵火焚烧大泽中的芦苇。李陵也令兵士预先烧掉周围的芦苇以自救,继续往后退兵,退出大泽后,利用树林里步兵灵活的优势,再次击杀数千人,并用连弩一度射退匈奴。
单于既恼怒,又惊惧李陵军的战斗力,不禁怀疑道:汉军如此骁勇,连战不下,又日夜引我军不断向南靠近汉朝边关,莫非有伏兵不成?
单于几乎想要放弃追击,但手下将士却都说:您亲自领数万人追击汉兵几千人,若不能取胜,今后还用什么威望来使臣下为您效忠呢,只怕汉朝将更加轻视我等。不如再战几日,还有四五十里就离开山地到平原了,到时还不能取胜的话,再撤兵不迟。
这时,恰好李陵军中有一位叫管敢的军侯,因被校尉折辱,悄悄逃去匈奴军中投降,并进言道:汉兵没有救援,弓箭也将用完,李陵将军和韩延年校尉各领八百人在前面行军,以黄白旗为标志。单于您派出精锐骑兵集中火力以弓弩射之,汉军即破。
单于大喜,立刻令精兵追击,四面围之,从山上放箭,矢如雨下,并高呼“李陵、韩延年速速投降”,李陵也令士兵边回射,边加紧行军,一日之间,尚未赶到靾汗山,兵士只剩三千余人,五十万弓箭已用尽,只能拿军刀、拆掉车的横木作为武器。
单于骑兵追击不舍,将李陵团团围住,李陵知道等不来救兵,大势已去,便令军士每人持两升粮食,一片冰解渴,大家分头突围,约定先到边关的在那里守候后来者。半夜,李陵与韩延年自带壮士十余人开始突围,单于命精兵数千追上,韩延年战死,李陵长叹一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
汉武帝闻听李陵投降,勃然大怒,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为李陵发声,独有司马迁正色道:李陵提步卒五千,转斗千里,弓矢放尽,士兵死战,所杀匈奴不计其数,即便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他保全身体投降,大约是等待机会再报效大汉。武帝余怒未消,干脆一并将司马迁也治罪,施以宫刑。李陵与司马迁一武一文,在同样的绝境里闪耀出了与众不同的光芒。
汉武帝不久终于也后悔了,深知李陵之败是出于没有救援,便派公孙敖深入匈奴之地想要迎回李陵。公孙敖军无功而返,却在抓获的一个俘虏那里听说:有个投降的姓李的将军在教匈奴练兵以备汉军。汉武帝再次勃然大怒,立刻族灭了留在汉朝的李陵全家老小。
李陵得知,仰天长叹,那个教匈奴练兵的李将军,自然不是他,而是另一位叫李绪的。但李陵也终于绝了回到大汉效忠的念头,长留匈奴。
多年以后,汉昭帝派出使节团迎回同样羁留匈奴多年的苏武。临别,李陵设宴为他送别,两人高歌起舞,李陵见旧友忠贞不二,守得云开,终能回归故国,不禁为好友高兴,然而想起自身遭遇,两相对比,悲从中来,唱道:
为君王征战匈奴啊横度沙漠,
回路已断绝啊刀剑崩摧,
将士战死啊我名声自毁,
老母已不在啊我将何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