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了我的时候，外公已经是个小老头了。自打我有了记忆，外公就是一副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头发花白，面颊凹陷，嘴巴干瘪的苍老模样。我看见他的时候，外公刚刚从那场生死劫难中缓过劲来。他的身体似乎亏损得厉害，不仅伛偻了腰，还瞎了一只眼睛。但老外公的精气神是活着的！他出工干活肯下死力气，而且从来不喊苦，不抱怨。
外公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外公年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我压根没想过外公也曾年轻过。我小的时候，每次去高八斗，都被安排跟外公一起睡。对这种安排，我颇不以为然，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无论高八斗来多少亲戚，我都得跟外公睡一床，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抗议也没有用，高八斗的男女老少似乎没有一个人会有异议。因了这种安排，我跟外公相处交流的时间比其他表兄妹要长一些，外公管我就多一些。我没有想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人与人相处是会受影响的，外公的品性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一辈子。
外公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来吃苦的。外公家几辈人的苦都让外公一个人吃了，我的印象中外公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他却很知足，因为他看到他的儿孙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迄今为止，外公是唯一一个在临终时我能陪在床前，看着他咽气的长辈。我至今记得外公临终时因等不齐家人而滚落的两滴眼泪。他对这个世界是有着无限眷恋的。外公生前，我从来没有去归纳过他的人生。外公去世之后，他的一辈子却经常在我的脑海里走过，外公的形象日渐生动了起来。
很久以后，我在大姨妈的相册里翻到外公年轻时的一张照片。我才知道原来外公年轻时长得那么俊朗，完全是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也难怪他的子孙个个都很出挑。我也是在外公离开之后才从他的后辈们嘴里知道，外公家早先是曾经阔过的。外公的祖上曾经也是诗礼簪缨之族，外公的爷爷奶奶曾留下过锦衣官袍、凤冠霞帔的画像。外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太公，照理是个蒙受祖上余荫，享受朝廷恩赐的有福之人。但外太公慷慨有侠义之气，对资产缺乏经营能力，花钱大手大脚，很快就把家产田地败了个精光。到我外公这一代已经落到给人打长工维持生计了，据说外公十三四岁就去给人放牛，给人挑脏了。这些传说让我想到曹雪芹年少时的经历，其落差之大仿佛贾府的前朝后代。但外公并不像阿Q似的到处诉说他的祖上比别人家阔多了。外公的后代也不说。我问过我妈有关许家家道中落之事。我妈说，没有你外太公做好事，仗义疏财，可能我们这些后代就要吃苦了。我妈的这种观点应该受之于我的外公，可见我的外公在面对不幸的运命的时候他是坦然的。他从来不曾抱怨过自己的父辈。
外公的一生充满了大风大浪，直到晚年才享受到短暂的安稳岁月。他是家中长男，下边有两个弟弟。家道的变迁让他过早地承受起了生活的重压。十三四岁本当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外公已经出门干苦力。他什么都做，什么样的担头都挑。从家里的粪料，到田间地头的秧苗、谷担。实在挑不动了，在家里躺上一天，爬起身来揉揉肩膀又出去给人家干活去了。老辈人说我外公特别有长力，几个人一起挑担，翻山越岭赶长路。外公一开始走得并不快，但步履很均匀。走着走着就谁也追不上他了，他早早地把担子挑到目的地，还要再回去接过同伴的担子挑上一半的里程。外公身材并不高大，从小营养也跟不上。他的脚力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意志磨练出来的。我大姨妈曾经几次跟我描述过，她小时候一次次到村口的梓树蔀头去接挑盐回来的外公的情景。家里人口多， 开销也大，山里人没其他活路，外公便常常出去挑盐挣点脚钱补贴家用。挑盐的辛苦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挑着重担的外公常常饿到前胸贴后背，他宁可采草根野果充饥，也舍不得买个糕饼填一下自己的肚子。因为他知道，一大家子都在等着他买米下锅哪。
如果说家道中落是外公遇到的第一波风雨，那么外婆的过早离世又给外公以沉重的打击。外公中年丧妻，外婆离世时，外公上有八十老父，下有不足十岁的小儿子。六个儿女中只有老大老二成家了，下边还有四个孩子没有成亲。我妈说，外婆一过世，高八斗的家里剩下四条光棍：外太公、外公、三舅和小舅。（二舅在广西工作，我妈在茅塘教书）外公一个人扮演了男女多重角色，他里外都得操劳，不仅仅是一句又当爹又当妈所能形容的。
外公忠厚老实，沉默少言。他心地特别善良，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一种性格却让他在运动中吃尽苦头，受尽折磨。外婆去世才一年，运动便开始了。外公因为解放前给人打过长工，帮过东家嬷嬷一些忙。而被不怀好意的人各种猜测，各种诬陷。不明就里的外公被关进牛棚，受尽摧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关押他的人，把毛竹剖开，让外公裸着膝盖跪在剖面上，逼他交代东家给过他多少黄金，东家让他埋藏过多少武器弹药。我二舅从广西回家探亲，得知自己的父亲被关进去了，心痛不已。他跟我妈兄妹两个一次次到关押地请求父子见面。得到的答复是，外公很不老实，拒绝交代一切罪行。如果让他们父子见面的话，父子串通，外公恐怕会更加顽固。可怜二舅一再拖延回广西上班的归期，足足等了一个多月也没能见上外公一面。
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外公被无罪释放，重获自由的时候。外公头也白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 ，还有一只眼睛永远失去了光明。外公生前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些。直到他去世多年之后，我才听到老辈人讲起外公的过往，才知道世上真的有“莫须有”，原来外公并非天生就是那副沧桑的模样。是生活的磨难改变了外公的容颜。我无法想象外公是怎么挺过来的。挺过来的外公，照样的勤劳，照样的隐忍。他用他残损的躯体，尽着力气干着农活，为他的儿女遮风挡雨。村里人常说，根成哥哥（我外公的名讳）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干的活却比有两只眼睛的人还要干净利落。
外公心胸开阔，肚量很大，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我三舅晚年的时候曾经回忆过一件事。说是有人砍下一捆松树枝丢在路边，被我舅舅当成柴草捡回家去。舅舅前脚刚进家门，松树枝还放在门口，后脚就被人恶意举报破坏生产，砍伐生产队的松树苗。大队干部大手一挥指着那捆树枝说，不用清点，就算一百株吧，每株一块，一共罚款一百块。那可是六十年代！一百元钱无论对哪户山里人家来说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巨款。外公和舅舅百口莫辩，只得自认倒霉。可怜三舅和外公两个劳动力，不计一分工分地，为生产队足足白干了两年才算还完了那笔巨额罚款。已到古稀之年的三舅，想起这件事，依然忍不住泪光莹莹。外公一生受过许许多多委屈，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怨恨和报复人家。
外公去世的时候，大姨哭得撕心裂肺。我在旁边听她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噶好个爹没了。”外公确实是个慈祥的好父亲。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只为儿孙考虑。他活到老做到老，八十多岁了还能牧牛割草，晒谷打稻。他从来不向儿女索求什么，只求不给儿女添麻烦。要不是因为晒新谷搬谷萝而闪了腰，躺倒病床，说不定外公还可以多活几年。外公吃的苦最多，却是兄弟里边最长寿的一个。八十四岁的老外公临终前，他做医生的堂侄女婿要给他挂盐水，外公摆摆手说：“不用了，没有用了。”外公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挂念的依然是他的小孙女还小，他照顾不到了。
外公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三年了。我却一直觉得外公未曾走远。他的正直和隐忍一直影响着我。在我的心中，外公就像高八斗村口的那棵老梓树，盘根错节而苍翠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