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人世间的日子,多半是寻常的。可偏偏是这份寻常里,藏着最真切的妥帖与安稳。于是,便爱极了这四季的更迭,不紧不慢,将一份份恰到好处的馈赠,悄悄安置在岁月的转角。
春有繁花绕篱墙。 那是怎样的一种热闹呢?仿佛只在一夜之间,风便柔和了,空气里那股子新翻的泥土味,混着青草的香气,直往人心里钻。篱笆墙上,那些沉寂了一冬的藤蔓,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爆出了嫩绿的芽,牵牵绊绊的,勾连着,生长着。花开得并不名贵,多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蔷薇,或是寻常的牵牛花,粉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而后便连成了片,成了一面流泻的花的瀑布。那香也是淡淡的,你得凑近了,闭上眼,才能捕捉到那一缕游丝般的甜。这热闹是它们的,也是我的。我总爱在这样春日的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篱笆下,什么也不想,就看着那些花儿在风里微微地颤动,看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地上筛下斑驳的光影。日子,便在这无声的繁华里,被拉得悠长而又满足。
夏有清风送微凉。 夏的热烈,总是毫不掩饰的。太阳白晃晃的,将整个世界照得发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拼尽全力,唱完整个夏天。这样的午后,人是容易烦躁的。可但凡有那么一丝风来,整个世界便都不一样了。那风,或许是穿过了堂屋,或许是掠过了荷塘,带着一丝水的凉意,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拂过你汗湿的额角,钻进你单薄的衣衫。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惬意,像饮下了一口冰镇的梅子汤,清凉入骨,连带着心头那股无名火,也一并熄了。夜里,最好是在院子里乘凉。头顶是漫天的星子,低垂着,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这时候,风更清了,送来远处的蛙声,近处的虫鸣,也送来邻家隐约的说话声。手中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不为驱热,倒像是为了应和这夏夜的节奏。那份微凉,便从肌肤一直浸到了梦里。
秋有清光染山岗。 秋天的日光,是最干净的。它不像春日那般迷蒙,也不像夏日那般灼热,它明净而清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看那山岗,昨日还是一派苍翠,今朝便被这秋光染上了颜色。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鹅黄,从林子的边缘晕开;渐渐地,那黄色便浓了,成了金灿灿的一片,其间又夹杂着经霜的艳红,一簇簇,一丛丛,仿佛是造物主打翻了调色盘,将世间最饱满、最温暖的色彩,都毫不吝惜地泼洒了上去。我喜欢在黄昏时分,远远地望着那片山岗。夕阳的余晖给所有的色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辉煌。那一刻,心中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不为别的,只为这天地间的大美,以及自己能与这份美静静相对的幸运。
冬有安暖守寻常。 冬日,万物萧索,世界仿佛也安静了下来。人们都愿意蜷缩在屋子里,守着那一室的温暖。我最爱的,便是一个“守”字。窗外,或许是寒风凛冽,雪花纷飞;窗内,却是炉火正旺,暖意融融。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整个屋子都熏得湿润而妥帖。这时候,最适合做些寻常不过的事。或是捧一本闲书,歪在沙发上看上半天;或是与家人围坐,剥着橘子,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那橘皮的清香,混着炉火的炭香,便是冬天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夜来,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簌簌地,轻得像羽毛。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想着这一日的琐碎,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踏实的、饱满的宁静。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不过是守着这一份寻常的安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
草木安然,岁月无恙。这四季的风景,周而复始,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可就在这不变的轮回里,我们慢慢地走着,经历着,也感悟着。那些繁花、清风、秋光、安暖,最终都沉入心底,化作了一种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烟火人间有清香。 这清香,不在别处,就藏在那一粥一饭里,藏在那一颦一笑里,藏在每一个平静而充实的日子里。它无关名利,无关风月,只关乎我们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与体察。
于是,我便愿意这样,怀着一眸明媚,去看这满目芬芳的世界。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心都像那夜夜的月光一样,澄澈、安宁,且带着微微的光亮。那光亮,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温暖自身。如此,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