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歇(小说)

蝉鸣未歇(上篇)


1977年的夏末,太阳把教室后墙“备战高考”的红漆标语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汗水味,还有窗外老石榴树飘来的淡淡花香。我和侯晓燕共用一张掉漆的木课桌,桌角用蓝黑墨水描了三遍“加油”是她昨天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解析几何时偷偷画的,笔尖在木头上顿得重重的,画完趁老师转身,飞快冲我眨眼睛:“冯军旗,咱俩的,描深点,等将来你成了作家,这就是咱们的‘文物’。”


那时我们好得能分吃一个烤红薯,却连并肩走都刻意隔着半臂距离。她数学是班里的“定海神针”,再难的解析几何,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画辅助线,全班都“哦”一声;我语文强,作文里写“蝉鸣落进麦田时,远方就在稿纸上长出了芽”,她抄在笔记本扉页,用红笔在旁边画了朵小石榴花,说:“冯军旗,你写的不是字,是能让人看见光的诗。”每天放学,我们沿着县城外的土路走,她在前,我在后,隔着两步远,她回头讲函数图像怎么画才准,我往前凑两步听,风把她的麻花辫吹起来,扫过我的胳膊,痒得我赶紧往后退,她就笑,说:“怕什么,咱们是讨论题。”她总揪着我的袖口说:“等你将来成了大作家,第一本书的第一页,必须画咱们桌角的‘加油’,还要写‘致晓燕’。”我把烤红薯最甜的芯儿挖给她,烫得直甩手,却笑得笃定:“一定写,写得大大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高考消息传来那天,全班像炸了锅的爆米花。侯晓燕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晚自习后拉着我在操场走圈,塑料凉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比蝉鸣还热闹:“冯军旗!我们能考大学了!你以后真的能当作家了!”那阵子,教室里的日光灯管亮到后半夜,我们挤在一张课桌前刷题,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都赶紧往回缩。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我的草稿纸背面除了画她喜欢的石榴花,还写满了零碎的诗句“桌角的墨痕未干,你描的‘加油’,是我见过最亮的灯”“石榴花开的时候,你说要等我写的诗”,都是写给她,却没敢念出口的句子。桌角的“加油”被我们的胳膊肘蹭淡了,她就蘸点墨水,俯着身子细细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小影子:“得让它陪着咱们考完,陪着你写出第一首发表的诗。”


八月末的高考,考场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耳朵里。进考场前,她塞给我一块水果糖,又飞快摸了摸课桌角的“加油”:“别慌,我在外面等你,考完给你讲最后一道数学题。”我攥着糖,捏着笔,试卷上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她的声音,写作文时,我毫不犹豫地写了《桌角的“加油”》,写那个描字的姑娘,写我们的约定。


九月初出成绩,蝉鸣渐渐弱了。侯晓燕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专科,我差了八分,落榜了。那天我们坐在石榴树下,中间隔了一块石头,她没哭,只是揪着树叶说:“没事,我等你一年,你好好复习,明年咱们一起在省城见面,我还教你数学,你还念诗给我听。”送她去省城报到的那天,县城汽车站的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她塞给我一个蓝布包,里面是她的数学笔记,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冯军旗,等你考上西京大学,等你写出第一首诗,我就来听你念。桌角的‘加油’,我替你描着,你别偷懒。”汽车发动时,她扒着窗户喊我的名字,眼泪砸在玻璃上,我攥着布包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扬起的尘土,喉咙堵得发慌那两个“加油”,以后真的只剩我一个人描了;那些没念出口的诗,只能埋在草稿纸最底下。


我留了级,复习的一年里,把那本蓝布笔记翻得卷了边,扉页的石榴花颜色都淡了,草稿纸写满了诗,每一首都有“桌角”“石榴花”“她”。累得想把笔扔了的时候,就摸出那张纸条,指尖蹭过“我替你描着”,又咬牙拿起笔我不能让她等太久,不能让她的“加油”白描。1978年夏末,我终于考上了西京大学,报到当天,我没去自己的宿舍,先绕了大半个城,跑到她的师范学院。收发室的大爷听我说找“侯晓燕”,笑着指了指二楼:“中文系的吧?在上课呢,第三间教室,你从窗户看,扎麻花辫的那个就是。”


我跑上二楼,趴在窗户外,心脏“咚咚”跳得像要蹦出来。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低头记笔记,侧脸的轮廓,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阳光洒在她的笔记本上,像去年夏天的模样。“晓燕!”我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管正在讲课的老师,拎着书包就往门外跑。“冯军旗!你真考上西京大学了!”她跑到我面前,停住脚,伸手想拉我,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揪着我的袖口,手还是那么暖,指尖带着墨水的温度,絮絮叨叨说她这一年的课,说宿舍楼下的桂花树,说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是我昨天刚写的诗《致桌角的墨》,结结巴巴念给她听,念到“你描的‘加油’还亮着,我就不敢停下笔”,她哭了,又笑了,说:“写得真好,将来肯定能发表。”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始终没碰我的碗沿:“以后每周六下午,咱们在钟楼附近的公园见面,我带新的笔记,你带新写的诗,就像以前一样。”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清亮的时光。每周六下午,公园的桂花树下,我们总能准时见面,隔着半米远的长椅,她给我讲师范学院的专业课,我给她念新写的诗,风把桂花的香吹过来,落在我的稿纸上,也落在她的发梢。她总说:“你的诗里有田埂,有石榴花,还有咱们的‘加油’,这才是最好的诗。”我点头,心里藏着两个愿望:一是把写她的诗攒成集子,发表;二是等她毕业,陪她回县城看看那棵老石榴树当然,是并肩走,不隔距离的那种。


1980年夏末,侯晓燕毕业了,分配回了老家的县城中学教语文。我还有一年才毕业,送她走的那天,还是那个汽车站,她塞给我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写着:“冯军旗,你的诗要早点发表,你的书要早点出版,我在县城等你,等你给我签名,等你念诗给我听。”我攥着她的袖口,指尖都在抖:“放心,我一毕业就来看你,第一本书,一定先给你。”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汽车站,没回头我知道,她怕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


可我没做到。毕业后,我留在西安,先是在中学教语文,业余时间疯狂写稿、投稿。1983年,我的第一首诗《桌角的墨》发表在省级刊物上,我兴奋地想写信告诉她,却又怕这只是开始,不够“像样”;1985年,我的第一部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卷出版,扉页画了小小的石榴花,却没敢寄给她我总觉得,要等更厚、更重的书,才能配上她的等待。起初我还给她写信,说我发表了多少诗,说西安的钟楼春天有风筝,秋天有落叶,问她学校的老石榴树开得好不好,她回信总说:“石榴树每年都开,我把你的诗抄在笔记本里,上课累了就看看,等你出了‘大书’,一定要寄来。”


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是1985年夏末,蝉鸣正响的时候,她说:“军旗,我结婚了,是邻村的庞家,他人挺好,你别惦记了。你的书出版了,记得寄一本给我,我还等着签名呢。”


我捏着信,坐在西安的书房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那年冬天,《一壶诗梦》下卷出版,我在里面写了《石榴花祭》,却还是没寄;2008年,我的中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发表,主角的名字里藏着“晓”和“燕”,出版社要给我办签售会,我却躲在书房里,摸着那本硬壳笔记本发呆我怕有人问起书名的由来,怕想起那个在桌角描“加油”的姑娘。再后来,《风雨港湾》《龙凤飞舞》接连出版,我写别人的爱情,写别人的奋斗,却始终不敢触碰自己的青春;2015年,我的长篇历史小说《马帮赤影》获了奖,站在领奖台上,我说“感谢青春里的一束光”,台下掌声雷动,我却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把烤红薯芯儿挖给我的姑娘。2016年,我受邀写电视剧剧本小说《烽火铸魂》,写战火里的坚守与遗憾,写到主角错过一生时,我哭了我终于明白,我写了这么多书,原来都是在写自己的遗憾。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诗人冯军旗”“作家冯军旗”,书架上摆满了《一壶诗梦》《早谢的花蕾》《风雨港湾》《龙凤飞舞》《马帮赤影》《烽火铸魂》的签名本,可每次看到最顶层的《桌角的加油》那是我1990年偷偷印的,只印了一本,心里就空一块晓燕,你还在等我的签名吗?西安的钟楼,你还没来过呢;我写的书,你还没看过呢。


日子一晃四十年。2017年夏末,我正在西安的书房改《烽火铸魂》的修订版,老同学突然发来微信,说建了个同学群,让我加进去。群里吵吵嚷嚷,班长突然@我:“冯军旗,你还记得侯晓燕不?她这辈子太苦了,嫁给庞家后生了个女儿叫庞婷婷,男人出轨卷走了所有钱,她受了刺激,精神就不太对了,学校不忍心辞退,就让她负责监考,不用说话,就站在考场门口……”


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稿纸上,洇出一大团墨,像那年桌角没干的“加油”。那晚我翻出那个硬壳笔记本,扉页“等你签名”的字迹还清晰;翻出那套《一壶诗梦》,翻出《早谢的花蕾》,每本书的扉页都空着我一直等着,等一个能亲手把书交给她的机会。我忽然就想回去,不是要怎样,就是想把迟了四十年的书亲手交给她,就是想告诉她:晓燕,我没忘,我成了作家,我考上了西京大学,我写了好多书,每一本里都有你。


我跟妻子说:“回趟老家,看看老同学,给她带几本书。”妻子知道我总提那个“一起描‘加油’的姑娘”,帮我把《一壶诗梦》上下卷、《早谢的花蕾》和那本唯一的《桌角的加油》包好,说:“早该去了,别让遗憾跟着你一辈子。”


我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回了那个阔别四十年的县城。学校还是老样子,门口的老石榴树更粗了,夏末的花开得正艳,蝉鸣还是那么聒噪。门卫大爷看我眼熟,想了半天说:“你是冯军旗吧?当年考上西京大学、写了好多书的那个!侯老师在三楼监考呢,你轻点儿走,她现在怕吵。”


我轻手轻脚走上三楼,走廊里飘着粉笔灰的味道,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考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她的衣角,我慢慢走近,看清了她的侧脸眼角有了细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空茫茫的,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磨破了边的蓝布包,和当年塞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晓燕?”我声音发颤,怀里的书抱得紧紧的,《一壶诗梦》的封面都被汗浸湿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半天,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机械地张开嘴,声音又轻又冷,像生了锈的铁片:“考生……不许随意走动。”


旁边的年轻老师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您是冯军旗老师吧?侯老师清醒的时候,总抱着那个蓝布包,说要等一个考上西京大学、写‘加油’的作家,还总在纸上写‘冯军旗’‘诗里要有我’。我们都知道您,她总跟我们说,您是她同学,写了《一壶诗梦》,将来会成大作家。”


我找到庞婷婷,姑娘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看见我,红着眼圈说:“我妈清醒的时候,总翻一个蓝布包,里面有本旧笔记,还有好多诗稿,上面都写着‘冯军旗’的名字。她总说,您当年答应给她签名,答应带她去西安看钟楼,答应把写她的书给她看,她等了您三十年,连《早谢的花蕾》都托人在县城书店找过,没找着。”


蝉鸣未歇(下篇)


我去看了她三次,每一次,都像在时光里打捞当年的碎片,那些被岁月蒙尘的“加油”与诗,正一点点透出微光。


第一次去,她正好清醒着,看见我怀里的《一壶诗梦》,眼睛突然就亮了,像当年夏末的星。她走到我面前,迟疑了一下,伸手揪起我的袖口,指尖冰凉却带着急切,絮絮叨叨说当年教室的日光灯管,说公园桂花树下的诗,说桌角那两个描了又描的“加油”,末了攥着书脊反复确认:“你真的考上西京大学了?《一壶诗梦》……扉页的石榴花,是给我的?”我坐在她身边,翻开书念《致桌角的墨》,念到“你描的‘加油’还亮着,我就不敢停下笔”时,她突然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眼泪砸在书页上:“你的诗里有我,真好,我没白等。”那天临走,我把《早谢的花蕾》也留给了她,指给她看主角名字里的“晓”和“燕”,她抱着两本书,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直送到校门口,看着我走远,还在喊:“军旗,下周还来念诗啊!”


第二次去,她糊涂了,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那本旧数学笔记,在纸上反复写“加油”“冯军旗”“西京大学”,写了擦,擦了又写,墨水染黑了指尖,也染黑了半张纸。我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龙凤飞舞》,念里面年轻人为梦想奋斗的段落,念到“只要心里的光不熄,再远的路也能走到头”时,她忽然停了笔,抬头看我,眼神空茫却又带着点熟悉:“光……是桌角的‘加油’吗?”我赶紧点头,把笔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起在纸上描“加油”:“对,是咱们的‘加油’,一直亮着。”她的手跟着我的手动,嘴角慢慢弯起来,像当年描字时那样,笑得轻浅又认真。


第三次去,她坐在校门口的老石榴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四十年前她塞给我的、写着“等你考上西京大学,等你写出第一首诗”的纸条。夏末的阳光透过枝叶,筛在她脸上,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笑了,干净透亮得没沾一点岁月的尘:“军旗,你来了……石榴花开了,跟当年一样香,你给我念《桌角的加油》吧,就念那首写‘加油’的诗。”我把那本唯一的私印诗集递到她手里,扉页的石榴花鲜红如当年,下面“致晓燕”三个字,我描了又描。她双手捧着,指腹反复摩挲封面,手指抖得厉害,我赶紧伸手帮她捻开书页,她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看,轻声跟着念,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描的墨,我记了一辈子……”


这三次见面后,我再也没法回西安安心写作。我跟妻子商量,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民房,窗对着那棵老石榴树,桌上摊着《描墨记》的手稿,空白处全是我描的“加油”,墨色一次比一次深。我让庞婷婷在超市收银台旁备了个保温箱,总温着蜂蜜水晓燕胃寒,当年在师范学院时,一到秋冬就总捧着保温杯。


“冯叔叔,我妈今天醒了,抱着《桌角的加油》翻了半天,还问您什么时候来念诗。”婷婷的电话来得比往常早,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抓起刚打印好的《蝉鸣集》手稿就往学校跑,刚到三楼走廊,就听见教室里传来细碎的念诵声不是我的诗,是当年那本数学笔记里的公式,她居然还记得。


她坐在靠窗的旧课桌旁,阳光落在书页上,《桌角的加油》被她摊在膝头。看见我,她眼睛亮得像1978年我考上西京大学那天,没等我开口,就伸手揪紧我的袖口,指尖不再冰凉,带着点保温杯的暖意:“军旗,你看,我把笔记里的公式都背下来了,你当年总记不住的那道解析几何,我还能画辅助线呢。”她真的起身,从讲台上拿了支粉笔,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笔尖顿了顿,回头冲我眨眼睛,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你看,这样一画,是不是就懂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拿粉笔的手,一起在黑板上描了个“加油”,墨色重重叠叠,像把四十年的时光都叠在了一起。“晓燕,”我声音发颤,从包里掏出两张车票,“下周,咱们去西安,看钟楼。”她的手顿了顿,眼泪砸在粉笔灰上,晕出小小的圈:“真的?你没骗我?”我把车票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蝉鸣集》手稿:“这是我给你写的新书,等从西安回来,咱们就去出版社,让他们印出来,扉页画咱们俩,站在钟楼底下,旁边是石榴树。”


去西安的前三天,晓燕突然清醒得厉害。她坐在石榴树下,把蓝布包里的旧笔记、诗稿一页页摊开,阳光晒着纸页,字里行间的“冯军旗”“加油”“石榴花”都亮了起来。她指着一张泛黄的诗稿我1977年写的《致桌角》,字迹歪歪扭扭,她却笑得像个孩子:“你当年写这个的时候,脸都红透了,我就知道,你是写给我的。”她又拿起那张四十年前的纸条,指尖蹭过“等你考上西京大学”,轻声说:“我没白等,你看,你不仅考上了,还成了大作家,书里全是我。”


去西安那天,晓燕穿了件新的蓝布衫,是婷婷按当年的样式做的,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发梢别着一朵石榴花。高铁上,她抱着《蝉鸣集》手稿,靠在我肩上,像当年放学路上那样絮叨:“钟楼的风铃,是不是跟学校的上课铃一样响?桂花树下的诗,你还能背下来吗?西安的烤红薯,是不是比县城的甜?”我握着她的手,一一应着:“都响,都能背,甜三倍。”


钟楼比照片里更气派,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响,像在念一首没写完的诗。晓燕站在钟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突然拉着我往台阶上走,脚步轻快得不像生病的人:“军旗,你看,春天的风筝,秋天的银杏,都跟你说的一样!”她从包里掏出旧笔记,翻到扉页的石榴花,又把《蝉鸣集》手稿放在旁边,笑着说:“咱们的‘文物’,和新书放在一起,多配。”


我带她去了师范学院的桂花树,当年的长椅还在,风一吹,桂花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手稿上。我坐在长椅上,给她念《描墨记》里的句子:“你描的墨,我记了一辈子;你等的诗,我写了一辈子;你盼的钟楼,我们终于一起看了。”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攥着一朵桂花,轻声说:“真好,军旗,这辈子没白等。”


从西安回来,晓燕的精神越来越好。医生复查时,看着她能完整背出我的诗,还能画出解析几何辅助线,连连说“这是医学奇迹”他哪里知道,支撑她的不是药物,是四十年的约定,是桌角没干的墨,是桂花树下没念完的诗。


庞婷婷考上西京大学那天,晓燕亲自送她去报到。汽车站的喇叭里还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她塞给婷婷一个新的蓝布包,里面是出版后的《蝉鸣集》和她的旧笔记,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如当年:“婷婷,你冯叔叔说,诗里要有光,你要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带着‘加油’,一直往前走。”汽车发动时,晓燕没哭,只是拉着我的手,笑着说:“你看,咱们的‘文物’,传给婷婷了,咱们的约定,也没断。”


今年夏末,老石榴树的花开得比往年更艳。晓燕坐在树下,手里捧着《蝉鸣集》,我坐在她旁边,桌上放着那张掉漆的旧课桌是学校翻新时,我求校长留下的,桌角的“加油”被我们描了又描,墨色深得发亮。她指着桌角,冲我眨眼睛:“冯军旗,你看,咱们的‘文物’,比当年更亮了。”


婷婷放暑假回来,带了支新的蓝黑墨水笔。我们三个坐在石榴树下,一起在课桌角描“加油”她的笔锋轻,婷婷的笔锋急,我的笔锋重,三道光叠在一起,墨色渗进木头里,像把三代人的时光,都刻成了永远的“文物”。


晓燕的蓝布包,现在挂在我的书房里,里面除了旧笔记和诗稿,还多了本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是她写的:“冯军旗,你的诗还要写下去,我的‘加油’还要描下去,咱们一起,把没说完的话,没赴的约,都补回来。”


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一壶诗梦》《早谢的花蕾》《风雨港湾》《龙凤飞舞》《马帮赤影》《烽火铸魂》《描墨记》《蝉鸣集》……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致晓燕”,旁边画着小小的石榴花和“加油”。


昨天,晓燕突然说要学写诗,我把最厚的稿纸给她,她握着笔,在纸上写:“桌角的墨亮着,钟楼的风响着,桂花的香飘着,你的诗念着,我的心,一直暖着。”写完,她冲我眨眼睛,和1977年那个描“加油”的下午一模一样:“冯军旗,你看,我写的是不是也像诗?”


我笑着点头,把她的诗稿夹进《蝉鸣集》里,和我当年的诗稿放在一起。风又吹过石榴树,花瓣落在纸上,像她当年偷偷画的小石榴花,也像我们没说出口的话,轻轻落在时光里,再也不会错过。


蝉鸣还在响,石榴花还在开,我的诗还在写,她的“加油”还在描。


我们的青春,没留下遗憾;我们的约定,终于圆满。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蝉鸣未歇记


夏木蝉声悦。记当年、红墙标语,暑风翻页。共倚残桌描“加油”,墨重情深未竭。君笑指、此为“文物”说。分薯隔肩春心敛,怕旁人、窥见梢头雪。辫轻扫,痒如蝶。


三番探看初心热。喜今朝、诗牵旧忆,眸光亮彻。《壶梦》翻开情未减,《蝉鸣》待书新页。更共赴、长安旧约。病榻忽逢奇迹现,手同描、再把“加油”写。君笑也,蝉声切。


余生楮墨皆欢悦。每夏来、榴花树下,并肩吟哦。《马帮》《龙凤》皆堪贺,更惜桌角旧迹。墨愈亮、魂何曾别。此念绵绵无终歇,把流年、都作团圆写。风又起,声如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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