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学时代,大概每个人都有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印记。那时,我们刚开始用笔笨拙地记录心事,几个要好的同学互相传看日记,还在后面认真地写上几句感想。我的日记便是这样,经由同桌,意外地触到了另一个陌生女孩的目光。
那天同桌把我的日记带回家,院里一位来找她玩的女孩看见了,竟也在纸上写下长长一段话,夹在日记里捎给了我。因为这段插曲,我们开始了通信。起初靠同桌传递,后来便正式成了笔友。因为这段新的友谊,同桌反倒和我渐渐疏远了,孩子气的嫉妒,当时我不太懂,如今想来却有些怅然。
她的字很好看,信里的语气率真又活泼。我喜欢这样性格的人,哪怕从未见过面。高中毕业那年,我们终于见面——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却又不太一样。虽然通了几年信,几乎知道彼此生活的所有细节,但真正面对面时,竟还是有些生涩的尴尬。至少在我这儿,总觉得隔了层什么。
她复读了两年才考上大学,大学时交往了一个异地男友,是复读时的同学。那段带着“青梅竹马”色彩的恋情被我们一群朋友看好,总起哄喊着“在一起”。男孩个子高高的,在我们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她倒是笑得大方。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毕业之后,工作并不顺利。那时虽说包分配,但仍需自己找接收单位。她在几家研究单位实习过,最终都没能落下编制。后来她去了保险公司,也在那里认识了后来的丈夫——家里做生意,经济宽裕,婚后一年就生了儿子。
工作后她找过我几次,多半是推销保险,也有一次是借钱。虽然很奇怪她夫家是做生意的,怎么还要借钱,但念着旧日情分,我买了保险,也借过一次钱。她却没能按时还,催了几次才勉强还上。不久之后她又开口,我才感觉,这段友谊的情分似乎已被现实磨损得所剩无几。我慢慢退后,我们终究淡出了彼此的生活。
几年后,为了孩子上学,我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没想到竟在院子里碰见了她。模样没太大变化,聊起来才知道,生活早已天翻地覆——丈夫出轨,离婚了,孩子判给了男方。她自己查出宫颈癌,一个人生活。
她说这些时仍然是笑着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心里揪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住得这么近,以后常联系啊。”她笑着说。我点点头说好。
“对了,你老公不是搞计算机的吗?有空帮我来修修电脑呗。”
我怔了怔,然后告诉她,他长期在深圳工作,恐怕帮不上忙。
她似乎有些悻悻然。
孩子三年级时,我们搬离了那个小区,就再没有见过她。
这段友谊始于纸上清淡的文墨,终于生活琐碎的消磨。年轻时,我们借文字勾勒出一个淡泊明亮的自己,却在真实的相处里,照见彼此都是俗世中挣扎的凡人。
年华流转,我们终究在各自的生活里沉默地前行,只有那段以笔交心的岁月,依旧干净地留在纸上——那是我们真正相遇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