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花”是一只公猫,它原来的主人因为它任意排便而送给了我。我本来已经决定不再养猫了。但考虑到它如果被遗弃的话,会处境不妙,便权且关在家里收养。起名“二花”。收养一阵后,我发现它并没有改掉恶习,常常固执地在我的柜子或角落里撒尿,弄得屋子里总会弥漫着一股子尿骚味。对其加以惩罚也没有用,对此我毫无办法。后来我觉得,这恐怕是它的一种“语言”,它试图借此向我提抗议,以表明它想出去溜达的意愿。对二花的“请愿”,我决定满足。我放任它在院子里乱跑。尽管我对此十分地担心,怕他被汽车压着或吃下被毒死的老鼠。但我决不肯做独裁者、哪怕是对一只猫。
二花在院子里跑够了,却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需要我把它领回家(这一特性,和我以往养过的猫大不一样)。好在每当我一唤它的名字,它就用它那特别的强调答应并跑了过来。我时常在想:猫到底和人有什么不同?猫听得懂人发出的少数几个单词;猫对家有着一种归属感;猫和它们的主人有着情感上的联系、它们知道向主人献媚;每只猫都有它们独特的性格、以至于和人一样,它们各自有和它们要好或敌对的同类。二花的性格属于自卑和压抑的类型。有一次,它看上了一只母猫、总跟在那只母猫身后转悠、却不敢采取任何行动。而另一只肥公猫则颟顸地径直地上前与那母猫交配,而二花只好在旁边看着。不过,奇怪的是,二花对那只肥公猫没有一点敌意、反而和那只肥公猫很要好、见面必凑上前来嗅一嗅对方的鼻子,仿佛打招呼的样子。这是作为人类的我所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总觉得,猫有一种搅动人的潜意识的神秘能力。有时候,猫会搅动起人潜意识中的黑暗情绪、以至于惹人发怒、拿它出气。不过猫绝不记主人的仇,事情一过,它就又会一如既往地巴结起主人来。但猫却很记另一只猫的仇,当它们每次遇到和它们敌对的猫,它们立即显出强烈的敌意来。在屋子里,猫总喜欢到主人的卧房里来睡觉,如果它们被放在外屋,它们会发出一种不满的嗷嗷声。二花在这几点上倒是和别的猫差不多。这又未免让人觉得猫有着一种共同的猫性。
每次出门,我就将二花放出去玩,回家时,便在院里大呼它的名字。几乎每次它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屁颠屁颠地跟我回家。每当这种时刻,我会感到某种幸福感,因为在这冷漠而无情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哺乳类动物和我亲密无间。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放弃了许多出门长途旅行的计划。尽管院里有邻居长期投放猫粮,二花不会有挨饿的问题,我还是担心二花独自在外面过夜会感到被我遗弃了。
昨天,我回家时,唤了几声,忽然,我看见我家单元门前路中央直挺挺躺着一只猫,我心一紧,走过去看,正是我的那可怜的二花,浑身是血,仿佛刚经历过痛苦的挣扎、已经断了气。———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它遭遇了车祸。我的心里,立刻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地难过、却无能为力、久久不能平息。今天早晨,我把已经僵硬的二花的尸体埋在了单位的树林里,并树立了一块石条,作为墓碑。
经历过死人无数的汶川大地震、且又从网络上见惯了现今平头百姓们的各种离奇死法、并见惯了人们对他人的不幸的冷漠,我似乎不应该为一只猫的横死而太过悲伤。我似乎应该去努力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足以适应这个冷血的社会。但我的理性说服不了我的心。尽管我也享受着太多的现代工商文明带来的便利,但我还是要说:我厌恶这个冰冷的机械凌虐着鲜活的生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