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班主任寄来了一个快递。
拆开是一沓厚厚的学生反馈信，有些写在作文纸上，有些是普通横线本撕下来的，还有一张用彩色卡纸叠成了小兔子形状。林海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开一片年轻的麦田。
有一个女孩写："我读到第三页就开始哭了。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和你当初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坐起来。但读到最后，我觉得我好像可以试试。"
有个男孩写："我以为只有我这样。原来不是。"短短两行，字迹潦草，但最后一笔用力得几乎戳破了纸。
另一个孩子写得更长，说他从小被说"懒""没出息""长大能干什么"，他说他读到林海那段"懒惰教会我休息"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在信的末尾问："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能找到那束光？"
林海把那一张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回。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写在明信片上，背面是阳台那张照片——绿萝、豌豆藤、敞开的窗："不用找光。你坐起来的时候，光自然会找到你。"
他把明信片寄回了学校，留给班主任转交。没有署名收件人，就让那个孩子自己认领吧。
第三十二步，明白"种子已经变成树林"了。
后来林海陆续收到更多反馈。有些来自班主任班上的学生，有些辗转传到了别的班级，甚至别的学校。有人把电子版转发了出去，林海在陌生的群里看见有人在讨论那篇小文章。他没有介入，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对话，像站在一片树林的边缘，看着里面的树各自生长。
有天晚上，他在网上搜了一下自己的文章标题，发现有人把它做成了有声朗读，配着轻缓的钢琴曲。朗读者声音温和，读到某些段落时微微停顿，能听见翻页的窸窣声。林海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听到自己写的那些句子从另一个人的声音里流出来，感觉很奇妙，像照镜子时看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听完了，摘下耳机，给那个朗读者留了一条短评："谢谢你读它。"没有说自己是作者。
六月初，阳台上的豌豆开花了。
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挤在藤蔓间，清甜的香气在傍晚弥漫开来，整个阳台像被一层薄薄的糖霜裹住。林海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花开了多少，用手机拍下每一天的变化。他把这些照片攒起来，想着也许以后可以再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急着计划。他只是蹲在花盆边，看一只蜜蜂落在白色的花瓣上，脚上沾满了花粉，笨拙而认真地忙碌着。他看着那只蜜蜂，忽然笑了。
原来勤奋的最高形式，就是像蜜蜂一样——找到一朵花，落上去，认真地采，然后飞向下一朵。不追问意义，不计算收获。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再起飞。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屋把碗洗了，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把桌面的书归位。这些琐碎的事，他做得很认真，像蜜蜂采蜜一样自然。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夏日的白天很长，光从阳台溢进来，把厨房的地砖照得暖融融的。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回柜子里，顺手把柜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不大不小，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