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点
我和老毛认识，得从高中宿舍那张上下铺说起。她睡我上铺，高瘦高瘦的，翻个身床板吱呀响，话还多，熄灯了也能对着天花板唠半小时。我睡下铺，胖胖的，老实孩子，老师说啥就是啥，规矩得像个刚拆封的笔记本。班主任都知道我俩好——好到那种程度，开班会点名批评迟到，念完她名字顺嘴就带出我，好像我俩是一个组合似的。
但要说性格，我俩简直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她社交面广得吓人，男孩女孩都能耍到一块儿去，课间十分钟能串三个班；我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连橡皮借出去都得盼着人家还。她换男朋友像换季，我一个也不谈，满脑子“自立自强”，觉得谈恋爱耽误我背单词。她老给我普及思想，苦口婆心劝我交个男朋友，说“你试试嘛，又不吃亏”；我回回拿“我得先把自己立起来”堵她，她翻个白眼，第二天照旧。
按理说，这种组合该散。可偏偏有个点，把我俩焊住了。那点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她闹腾完回宿舍，我给她留的那半壶热水；可能是我较真犯轴的时候，她难得收起嬉皮笑脸，说一句“行，听你的”。也可能就是高中那几年，谁也没嫌弃谁——她不嫌我闷，我不嫌她闹。互补的人能走远，大概因为彼此身上都有自己缺的那块拼图。
后来上了大学，有段时间没联系。各自的世界有了分别，各自有了新搭子。这太正常了，人生每个阶段都有同行一段路的人，到站下车，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以为老毛也就是这趟车上的一位乘客。
毕业以后，我在忻州谋生。一年回不了几回家，小时候的玩伴都散了，大家都在外面，回村里也就剩几家几十岁的老人守着。那种感觉挺荒的——你熟悉的那些路还在，走的人没了。但老毛一直没散。
她不是那种天天发消息问“在干嘛”的朋友。她是那种，平时各走各的，但你知道她在那儿。隔一阵子，拐个弯，碰上了，还是那副高瘦高瘦的样儿，还是话唠，还是张嘴就损我“你怎么还这么老实”。我俩坐在一块儿，她聊她的热闹，我说我的安稳，谁也不用迁就谁。那种拐点，隔段时间出现一次，每次都能开辟出另外一条荒芜——本来觉得日子过得挺平挺闷的，跟她碰个头，回去路上心里就松快不少。
别人是同行一段路，到站就散。老毛是那种，和你不在一条路上，但总有个拐点能相交一下。这个拐点不频繁，不刻意，可它一直在。你在忻州踏实过你的日子，她在她的世界里继续风风火火，偶尔拐过来，撞上了，荒芜里就踩出条路来。
这种友情，不用天天联系，不用刻意维持。就像高中宿舍那张上下铺，她在上头翻身，我在下头听着，床板吱呀吱呀响——吵是吵了点，但你知道，上头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