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了小学班主任老师的儿子。我们有三十多年没见了,这也差不多是我和老师久未谋面的时间。
老师的样子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她姓张,教我们语文,说着一口略带胶东口音的普通话。教我们时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齐耳短发,脸如满月,浓眉大眼,不怒自威。
二年级时,我从山东转学来到这里。第一次上课,多少有些忐忑。张老师举起的那个比书本略长一些的小黑板也让我看着新鲜。小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字,老师要同学们认读。那个字我也熟悉,于是鼓起勇气举起了手,没想到张老师竟然就喊起了我,并对我正确的回答给予了表扬。一下子,我的紧张感就消失了。下课后,张老师又交代同学们要团结新来的同学,要主动找我玩儿,很快,我就在这个集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张老师语文基本功扎实,教学经验丰富。很多文章在她讲来都是绘声绘色,如临其境。最绝的是她的口头作文,凡布置一篇作文,她总是会先给同学们讲解如何写作,这一讲,通常就是一篇现成的作文。我常常在她声情并茂地叙述时,偷偷地做一些笔记,这样一来,我的作文写得又快又好。这也算是投机取巧吧。
那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上课时突然被老师安排做一些其他事。比如,去老师办公室帮老师拿东西,去水房为老师接杯热水,到别的班教室借几根彩色粉笔......张老师的这些事都是我包了。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避开了老师的目光后,我故意放慢脚步,就是为了享受偌大的校园里几乎就我一个人闲逛的感觉。阳光泼喇喇得洒在地上,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泛着白光,小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又被我惊起,耳朵里传来孩子们整齐的读书声或者老师的讲课声......我常常在这样的情景下恍惚起来,仿佛走进了一个未知的时空,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多年后,听到罗大佑的《童年》,一下子就被击中,觉得每一句歌词都是那时心情的写照。
小升初考完后,由于母亲尚在医院,我也无心自己的成绩。每日里都是和弟弟两个人在家,一心想着大人不在我要把家里照顾好,几乎忘记了升学的事情。有一天,正在楼前的水泥路上收拾晾晒的花生,张老师在前面的楼上喊我。我急忙跑到老师家,就见她一脸遗憾地告诉我:“你差0.5分没有考上一中。"瞬间,我感觉眼泪就要出来,好在她扑哧一下笑了:“逗你玩儿呢!”。我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借机抹去了已出眶的泪水。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感动之余又难堪,因为她看到我的裙子太脏了,非要我脱下来给我洗,我忸怩了半天,终于没有拗过她,只好换上她的一件肥大的衣服,飞也似地跑回了家。
上中学后,和老师见面日稀。后来,张老师因为爱人从部队退休,双双回到青岛老家,从此失去联系。
和张老师的儿子走在路上,我说起跟他联系上后不敢贸然给老师打电话,他说是的,妈妈身体不太好,血压高,万一接了电话后,情绪太激动也对健康不利。我的胃突然紧了一下,心里慢慢地开始难过。我想象不出来那个声音洪亮,走路生风的老师如今的样子,或许,是不忍想象。就像今天在朋友圈看到我中学老师的身躯不再挺拔我不忍直视一样。我多么希望她(他)们依然严厉,依然强壮,依然像大树一样有气场。而我,依然是那个内心忐忑的孩子,那个五月杨树下恍惚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