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合租的那家伙回了老家,也一直没回来。这些天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逛荡,煮上一大锅米饭做个菜能吃一天,然后把剩米饭炒了,又能吃一天。除了吃饭以外,也没什么事好干,下了几个游戏,玩不到两个小时又删掉,看几页书,然后又翻翻手机,一下子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前些天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复工了,新闻说北京已经连续好些天没有新的确诊病例了;新闻还说大家不要放松,从传染病学上讲疫情还没有过去;新闻又说瘟疫在多国蔓延了,防范压力还不小,总之还不到庆幸的时候。
昨天我接到电话,说公司黄了,等过几天去领了钱,就散伙了。
这时我房租交到了5月份,冰箱里的菜大概还能吃几天。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了30岁那天,那天是在租期里还是在租期外,我有点搞不清楚。
我准备穿上衣服,由于不知道外套扔在了哪,这个过程花了一些时间。然后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打开房门,贴着门沿放在楼道里,鞋子有点紧,又要去找鞋拔子,这个过程也花了一些时间。
正常的时候,每天都要穿一次衣服,然后脱一次衣服。这些日子以来要一两个星期才穿一次衣服,然后脱一次衣服。这就好像一天被拉长到了一两个星期,或者一两个星期被压缩到了一天,这种感觉有点迷幻,说不清楚。
我走下楼,到小区门口登了记,领了外出证,打算去吃一顿麦当劳。
路上没有什么人,街上刮过一阵白色的风。我想,这个时候路上的人处于激发态,要么应该去上班,要么应该滚回家里,总之不应该在路上逛游,但是我没了工作,又刚从家里滚出来,所以不属于激发态,我没什么能量。
我又想,快餐没有营养,又容易肥胖,因此吃快餐和失业一样,是失去秩序的一种症状。但是快餐又都是半成品,无非是卖给客人之前再过一遍热油,所以吃快餐不会拉肚子——除非撑出肠胃炎,因此快餐也是秩序的表征。所以快餐具有秩序和失序的两面性,是一种深奥的食物。
我路过大悦城,这时候它已经开业了,大概是因为路上人都没什么能量,所以没什么人进出。然后我到了麦当劳,除了几个送外卖的,也没什么人。
我一边盘算着麦当劳的外卖费用是9块钱,不知道送外卖的拿到手多少钱,一天能送多少单;一边在自助点单机上点了一份麦辣鸡腿堡套餐,然后选了2元加大了可乐和薯条。
我拿着袋子准备回家,又路过了大悦城,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坐在大悦城门口的长椅上。长椅上消过毒,但没擦干净,干涸的消毒剂弄脏了他的风衣,但是他没发现,或者不在意。
他大约60多岁的样子,长脸,但是眼睛不大,鱼尾纹严重;发际线高,白里夹着几根黑头发;胡子大概几毫米,稀稀疏疏,正是最难看的长度。他后背靠着长椅,颈椎前倾,斜着扬起脑袋,眼皮半耷拉着,正在看着前方,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这个人坐在这里很显眼,因为没有戴口罩。
我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他微微动了一下头,斜了我一眼。然后我说,请问您是河北人吗?他说是。我说您是在上海长大的,大学毕业之后在北京工作的吧。他说是。
我摘下口罩,面朝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刘永年,我也是刘永年,所以你是我。
他显得有些错愕,但很快又把错愕收敛了起来,说,那不可能。
我说,我最喜欢的音乐是glass animals;唯一的爱好是假装看书故作深沉,这个爱好截止到二十多岁也没有了;胡子一般长到特别难看的长度才想起来刮;30岁的时候经历了一场瘟疫,在瘟疫里失了业,然后在买麦当劳的路上,也就是10分钟之前领悟到了快餐的深奥性。
他(也就是我)的错愕失去了收敛性,说,这不可能,现在是2049年2月,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几号吧。现在是在石家庄中山东路上。
我说不是,现在是2020年2月26日,在北京朝阳大悦城门口,现在还是瘟疫期间,所以大家都带着口罩。
他嘟囔说石家庄啥时候不用戴口罩,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就说,你是比我多活了29年的我,不打算告诉自己一些未来的奥秘吗?
他说,谁会以为自己能够碰到从前的自己呢,所以他什么也没准备说。
他还会说,不光如此,他不仅无法告诉我中奖彩票号码,更不关心股市、楼市,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涨,就算他知道了,难道我这几十年还存过款吗
我不禁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可惜,面对多活了29年的自己,总该有些人生经验可以获取。
他说,他早就认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关于这一点,我坚决的承认),活到了快60岁,不仅发现自己是个普通人,还发现自己是个悲观的普通人,焦虑的普通人,也就是说,还不如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一个悲观的普通人,焦虑的普通人的特点,就是到了人生的某一天(我想也许就是我失业的这一天,不过也可能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天,还有可能是我上大学的那一天,或者更早?),就忽然被困住了,之后就永远困在了那一天里,在一天里被困了几万天,能有什么经验呢。
我又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我和我坐在一起,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时候太阳越过大悦城,刚好晒在长椅上,又是白色的风刮过,天气不冷不热。
未来的我若有所思,然后跟我说,我觉得你可能快死了,人要是死的太早,难免想吃麦当劳,难免想证明快餐(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事物——我帮我自己补充)具有深奥性,难免想象假如自己没死的情况下未来的每一天。所以你只是遇到了一个你想象出来的人。
我听了他的话,也想了想,跟他说,我觉得也可能是你快死了,人要是死得晚了,难免要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难免在被年轻人问到未来的时候故意说一些故弄玄虚的话,也难免回忆起自己过去活过的每一天。你只是在你回忆的这一天撞见了我。
我们交换了关于相遇的看法以后,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多细节要推敲,说不定能讨论出个所以然,但要花去不少时间,于是约定如果明天没有死,同一时间地点再来探讨。
我走到小区门口,交了出入证,登记了时间,上了楼。
这时候,麦当劳已经凉了,不过好在快餐的味道对温度并不敏感——这也是秩序的表征;我拆开薯条的盒子,感觉薯条好少,跟中薯差不多——这是失序的症状。快餐的深奥性由此得到了更深刻的证明。
我吃完了麦当劳,翻了几页书,又刷了刷手机,一天又过去了。
今天我在电脑前敲下这件事情的时候,正是与未来的自己约好见面的时间。我没有去,想必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