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第三部分)

中考那天,何小禾在考场门口看到了大姨。

六月十四日,安庆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铺天盖地。何小禾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考点,手里攥着准考证,正低头翻语文笔记。这是她最擅长的一科,作文她押了几篇,昨晚背到了凌晨两点。

“小禾!”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从她后脑勺劈过来。何小禾抬起头,看到周兰芝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她身后跟着何天赐,那个曾经被全家捧在手心的表弟,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胖墩墩的、眼神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的男孩。

“大姨?”何小禾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哎呀,大姨专门来给你加油的,”周兰芝笑得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喏,给你带了红牛,喝了提神。天赐,把红牛给你姐。”

何天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红牛,递给何小禾。何小禾没有接。她太了解大姨了,周兰芝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对她好的事,突然出现在考场门口,不可能只是来送饮料的。

“大姨,我不喝,马上进考场了。”

“怎么?大姨好心来看你,你还不领情?”周兰芝的脸拉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大姨不配来给你加油?你妈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连个考场都找不到,还是我——”

“姐!”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妈妈周兰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姐,你别……”

“别什么别?”周兰芝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我来给我外甥女加油怎么了?你倒是好意思,这么多年供她读书,花了多少钱?她要是不考个好成绩,对得起谁?”

周围的考生和家长纷纷看过来。何小禾的脸烧得发烫,她低下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行了行了,你快进去吧,”周兰芝挥了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小禾,你爸在砖瓦厂摔了,你知道吗?”

何小禾猛地抬起头。

“别听她胡说!”周兰香一把抓住何小禾的胳膊,“你爸好好的,别听你大姨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周兰芝的声音更大了,“上个星期德茂在厂里搬砖,从架子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怎么,你妈没告诉你?也是,你妈这个人,什么事都瞒着——”

“够了!”何小禾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大姨那张笑得心满意足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大姨不是来加油的。她是来毁掉这场考试的。

她知道何小禾最怕什么——最怕家里出事,最怕爸爸出事。她选在开考前最后一刻把这个消息扔出来,就像一颗精准制导的炸弹,专门炸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小禾,别听她的,你爸真的没事——”周兰香的声音带着哭腔。

何小禾转过身,走进了考场。

她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张语文试卷,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她一个都抓不住。她试图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大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爸从架子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以大姨的性格,这种事她干得出来——哪怕是假的,她也会说得跟真的一样。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她要的是毁掉何小禾。

语文考砸了。数学考砸了。英语考砸了。理综考砸了。

三天考试,何小禾像踩在棉花上走完的。每一科她都拼命想把注意力拉回到试卷上,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大姨那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关不掉,停不下来。

最后一门考完,她从考场出来,看到妈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小禾,你爸真的没事,”周兰香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大姨她——她就是——”

“我知道。”何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平静还是麻木。她只知道,三年的努力,无数个熬夜背书的夜晚,那一摞摞写满笔记的练习册,全都白费了。大姨用一句话,就把它们全毁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何小禾一个人在长江大堤上坐了一下午。

她考了四百八十七分。这个分数在望江县排名两百多名,距离县一中的录取线差了六十三分。如果是正常发挥,她至少能考五百五十分以上,稳稳进县一中。

但她没有正常发挥。她知道原因,所有人也都知道原因。但知道原因有什么用?中考不会重来,分数不会重算,那些被大姨一句话偷走的分数,永远都回不来了。

她坐在大堤上,看着长江水向东流去。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货船从上游下来,拖着长长的汽笛声,呜——呜——像是在替她哭。

她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华阳镇高中,全县排名倒数的学校,每年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屈指可数,更别说一本了。

村里有人开始说闲话:“老何家那个大丫头,以前不是说成绩好吗?怎么才考了个镇中?”“就是,我还以为她能考上一中呢。”“女孩子嘛,小学初中还行,到了高中就不行了,脑子不够用。”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她转。何小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两天。

妈妈端了饭进来,放在床头,又端出去。爸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三天晚上,何小禾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想通什么大道理,也没有突然燃起什么斗志。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就这么躺下去了,大姨就赢了。如果她就这么认命了,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就赢了。

她不想让她们赢。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三年后,我要让所有人闭嘴。

华阳镇高中的校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校门都被罩在荫凉里。何小禾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镇中的生源很差,大多数学生都是考不上县一中、县二中的“落榜生”。有人自暴自弃,上课睡觉、逃课打游戏、谈恋爱混日子。也有人像何小禾一样,心有不甘,把高中三年当成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何小禾分在高一三班,班主任姓刘,教物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刘老师第一节课就把全班的情况说得很直白:“你们中大部分人,中考成绩都不理想。但我告诉你们,中考只是第一关,高考才是决定命运的战场。过去的事翻篇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何小禾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一个学期,她拼了命地学。早上五点半起床,跑到操场边的路灯下背书,一直背到早自习开始。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还要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再看两个小时的书。室友们说她“太卷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镇中的底子本来就差,如果她再不拼命,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一。期末考试,她还是年级第一。第二个学期,依然是年级第一。

刘老师专门找她谈了一次话:“何小禾,你的成绩在镇中确实拔尖,但你得清楚,镇中的年级第一,放在全县可能连前一百都排不进。你想考好大学,不能只跟镇中的人比,你要跟县一中、县二中的学生比。”

何小禾知道老师说得对。镇中的教学质量和县一中差了一大截,她在这里考第一,到了全县统考可能什么都不是。她需要更多的习题、更好的资源、更难的挑战。

她开始自己去县城的书店买教辅。从华阳镇到望江县城,坐中巴车要四十分钟,来回车票十二块钱。她每个月省下伙食费,去一次县城,买两三本教辅回来。那些教辅堆在她的课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把它们一本一本地啃完,把错题抄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重做。

高一那年的冬天,她认识了一个人。

那天是周六,何小禾像往常一样去县城的书店。她蹲在教辅区翻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看得太入神,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个趔趄撞到了旁边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

那男生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得像画上去的。他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被她撞得掉在了地上。

“没事,”男生弯腰捡起书,看了她一眼,“你也来买教辅?”

“嗯。”何小禾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

“你是哪个学校的?”男生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干净的、暖洋洋的。

“华阳镇中。”

男生愣了一下。何小禾知道他在想什么——华阳镇中,全县最差的高中之一,来这里买教辅的学生少之又少。

“我是县一中的,”男生说,语气里没有优越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叫沈越,你呢?”

“何小禾。”

沈越笑了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风,把何小禾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吹动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没有嘲弄,没有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干净的笑。

“你买这么多教辅?”沈越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一摞书,有些惊讶。

“嗯,镇中的题太简单了,不够做。”

沈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欣赏?何小禾不确定,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买,”沈越说,“我每个月都来。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题,可以问我。”

何小禾想说“不用了”,但嘴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却是:“好。”

从那以后,何小禾每个月去县城买教辅的时候,都会“偶遇”沈越。他们从一开始的点头致意,到后来站在一起翻同一本书,再到后来买完书一起去书店旁边的奶茶店坐一会儿。

沈越请她喝过一杯奶茶。那是何小禾人生中第一次喝奶茶,热的,红豆味的,捧在手心里暖乎乎的。她小口小口地喝,怕喝得太快就没了。沈越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喝奶茶的样子像只小仓鼠,”他说。

何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奶茶,不敢看他。

“何小禾,”沈越忽然认真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考哪所大学?”

何小禾愣了一下。考哪所大学?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在这个小镇上,在镇中的环境里,说想考好大学是会被人嘲笑的——你一个镇中的学生,也配?

“上海,”她小声说,“我想去上海。”

“上海哪所?”

“复旦。”她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出这两个字的。复旦,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大声说的名字。每次在书上看到“复旦大学”四个字,她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离她太远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沈越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何小禾以为他要笑她不自量力,手心都出了汗。

“那我也考复旦,”沈越说。

何小禾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很亮,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何小禾说,“我不一样,我是镇中的……”

“镇中怎么了?”沈越打断她,“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一个学期做完了十几本教辅,笔记写了那么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要是考不上,那才叫没天理。”

何小禾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你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又冷又累,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忽然有人在你身后点亮了一盏灯,说,我陪你一起走。

那天晚上,何小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越说他也考复旦。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完又觉得不好意思,用笔涂掉了。

高一暑假,何小禾没有回家。她跟妈妈说要在学校补课,其实镇中根本没有补课安排。她只是不想回去面对大姨那张脸,不想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心被一句话打碎。

沈越知道她一个人在学校,从县城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来看她。

他带了一袋子东西——面包、牛奶、苹果,还有一本数学竞赛题集。

“你吃了吗?”沈越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吃了,”何小禾说。其实她没吃,食堂暑假不开门,她早上只喝了一杯水。

沈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她。何小禾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肉松味的,又香又软,她吃得太快,差点噎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越笑了,给她拧开一瓶水。

他们在教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沈越给她讲了几道数学竞赛题,她听得很认真,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笔记。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沈越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吹到她这边来。何小禾偷偷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个味道好闻极了,像夏天的风,像干净的衬衫,像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梦。

傍晚的时候,沈越要走了。他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小禾,”他喊她的名字。

“嗯?”

“开学见。”

他骑着车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乡间公路的尽头。何小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路,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块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春天,化成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又甜又酸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叫喜欢。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高二分科,何小禾选了理科。沈越也是理科,他们在不同的班级,但教学楼在同一栋,他在二楼,她在三楼。

何小禾每天上下楼的时候,都会经过沈越的教室。她不敢往里看,怕被他发现,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扫一眼。有时候能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做题,侧脸很好看,阳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幅画。她会在心里偷偷开心一整天。

沈越有时候也会来三楼找她,借笔记、问题目、或者只是路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下,喊一声“何小禾”,然后就走了。每次他来,何小禾的室友就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

“那个县一中的男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室友陈敏问她。

“没有,”何小禾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陈敏挑了挑眉,“一个县一中的学生,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镇中看你,就为了给你送一袋面包?”

何小禾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沈越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害怕知道答案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她是什么人?一个镇中的学生,一个从农村来的、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的女孩。沈越是什么人?县一中的尖子生,父母都是县城里的公务员,住着带暖气的楼房。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安庆到上海还远。

她配不上他。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每次她心里泛起一点点涟漪,就会被它浇灭。

高二下学期,何小禾注意到沈越来找她的次数变少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高三快到了,大家都在忙学习。但有一天她在二楼走廊上看到沈越和另一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那个女生很漂亮,扎着高马尾,穿着县一中的校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何小禾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走回三楼。

那个女生她认识,叫苏晚,县一中年级前十,父母都是老师,据说从小就学钢琴和舞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何小禾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气质。

那天晚上,何小禾没有去上晚自习。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发呆。五月末的夜晚,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让她想吐。

她想起沈越第一次请她喝奶茶的那天,他说她喝奶茶的样子像只小仓鼠。她想起那个暑假,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来看她,给她带了一袋面包。她想起他说“那我也考复旦”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

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她自己想多了?

也许从一开始,沈越就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朋友。也许他帮她讲题、给她带吃的,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善良。也许那句“我也考复旦”,只是一句客套话,就像人们说“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却当了真。

何小禾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她没有哭出声,因为操场上还有别人。她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流进校服的袖子里,流进这个让她心碎的夜里。

一周后,沈越又来三楼的教室找她。

“何小禾,这道物理题我不太会,你看看——”

何小禾接过他的本子,看了一眼,很快就做出了答案。她把本子还给他,没有抬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了?”沈越的声音有些犹豫,“感觉你好像在躲我。”

“没有,”何小禾说,“最近考试多,有点累。”

沈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何小禾整个人僵住的话。

“对了,我跟苏晚在一起了。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女生。”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沈越的脸。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在一起了。苏晚。就是那个长得好看、成绩好、家庭好、什么都好的苏晚。

何小禾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哦,恭喜你啊。”

“你……你不觉得意外?”沈越看着她。

“为什么要意外?你们两个挺配的。”何小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假。

沈越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本子走了。

他走后,何小禾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掏出来,放在冰水里泡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她从来没有答应过沈越什么,沈越也从来没有表白过。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手都没有牵过。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但她就是难过。难过得想死。

沈越有了女朋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何小禾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沈越自己说的,也许是他某个同学看到了什么。总之,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县一中的沈越跟苏晚在一起了,而在此之前,沈越经常来找何小禾。

“我就说嘛,人家县一中的怎么会看上镇中的?”

“何小禾之前不是还跟沈越走得挺近的吗?现在被打脸了吧。”

“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地扎进何小禾的胸口。她坐在教室里,假装听不见,但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头疼。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人的闲话,而是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她们说得对。她确实不配。她就是一个镇中的农村女孩,沈越凭什么喜欢她?她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那个月,何小禾的成绩直线下滑。

她从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第十,然后是第十五,然后是第二十。刘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说没有,只是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这四个字是她能给出的全部解释。她不可能跟老师说:老师,我喜欢一个男生,他找了别人,我很难过,难过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她觉得丢人。

高二期末考试,何小禾考了年级第十八名。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最差的成绩。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她把那张成绩单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看着那些碎片在水里打转,然后被冲走。

她觉得自己也在被冲走。被什么东西冲走,冲到一个她控制不了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地方去。

暑假她回家了。

大姨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专门来了一趟。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

“唷,听说你这次考了年级第十八名?不是一直吹你是年级第一吗?怎么,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你看看你,读着读着就读成这个样子了——”

何小禾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大姨面前。

“你说够了没有?”

周兰芝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何小禾这个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你说够了就出去。这是我家。”

周兰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何小禾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一步。她嘀咕了几句,转身走了。何小禾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钝钝的、木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那天晚上,她又走到了长江大堤上。

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向东流,不停地流,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何小禾知道,什么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在考场上被大姨一句话就击垮的小女孩了。她也不再是那个在书店里第一次见到沈越就心动的女孩了。

她变成了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大堤上坐了很久,看着江水发呆。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她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大姨的篾条抽在她背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走出去。

那年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但那个念头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而现在她十七岁了,懂得了更多的东西,也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她懂了什么叫喜欢,也懂了什么叫不配。她懂了什么叫努力,也懂了什么叫徒劳。她懂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只要你拼命就能得到的。

比如沈越的心。

比如一个公平的起点。

比如一个不被任何人看不起的人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江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用手拢了拢,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想明白什么。她只是知道,如果她从这里跳下去,大姨会笑,沈越也许会在某一天忽然想起她,然后说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他的生活。那些奚落过她的人,会在茶余饭后把她的故事当做一个谈资,然后很快忘记。

她不想让她们笑。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谈资。

她走回家,打开门,看到妈妈还坐在堂屋里等她。桌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吃了吧,”妈妈说。

何小禾坐下来,端起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面已经凉了,坨在一起,不好吃。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吃完面,把碗放下,对妈妈说:“妈,我要去上海。”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要考上上海的大学,”何小禾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去。”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写给沈越的,不是写给大姨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的。只是写给她自己。

“何小禾,你要记住,你是从长江边长大的女孩。江水从来不回头,你也不能回头。”

窗外,长江上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呜——呜——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呼唤。

何小禾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坐在教室里,还会做那些做不完的数学题,还会背那些背不完的英语单词。

她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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