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乱世浮萍,将军遗骨
我是沈归。不是归来的归,是归尘的归。
这一世,我生在五代十国。梁、唐、晋、汉、周,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我称帝,明天你灭国。没有人记得昨天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人记得昨天死了多少人。
我的父亲是唐国的将军。他守了二十年的边关,没死在敌人刀下,死在自己人的猜忌里。一道圣旨,一杯鸩酒,他倒下了。母亲跟着去了。一根白绫,挂在房梁上。那年我七岁。
家奴把我藏在水缸里,盖上盖子。我听见外面抄家的声音,砸门,砸柜子,砸箱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不哭。我不喊。水很凉,没过我的脖子。我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的时候,外面静了。
一个老兵回来找我。他是父亲的亲卫,打仗断了一条腿,父亲收留他在马厩当马夫。他把我从水缸里捞出来,裹在棉被里,背着我从后门逃出去。
那是秋天。北风已经起了,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他一瘸一拐,走得很慢。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马粪味。
“沈将军——属下无能——”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着他。“李叔,不怪你。怪我爹。”他愣住。“怪我爹太忠了。忠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他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李叔不哭了。他把我往上颠了颠,继续走。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南边。他带我投奔了他的表姐,一个开茶馆的寡妇。
寡妇姓刘,嘴碎心软。她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让我在后院住。我帮她烧水,扫地,洗碗。她不让我去前头。说前头乱,男人多,喝酒打架。我就在后院待着。待了十年。
十七岁那年,李叔死了。旧伤复发,腿烂了,没熬过那个冬天。他死之前,把一把剑交给我。那是父亲的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沈归”。归是归来的归。父亲盼着打完仗回家。他没回来。
李叔看着我。“小姐,你恨你爹吗?”
“不恨。”
“那你恨谁?”
我看着窗外。窗外在下雪,白茫茫一片。
“恨这世道。”
李叔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然后他闭上眼,走了。
我把他埋在茶馆后面的山坡上。没有碑,只有一把剑插在坟头。剑柄上刻着“沈归”。北风一吹,剑穗飘起来,像在招手。
那一年,唐国亡了。不是被敌人灭的,是自己亡的。皇帝跑了,大臣跑了,军队散了。百姓不跑,跑不动,也没地方去。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差,刘寡妇愁得整夜睡不着。
她把我叫到跟前。“归儿,你走吧。我这茶馆撑不下去了。你年轻,有手有脚,去哪都能活。”
“刘姨,我不走。”
“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两碎银和一双新棉鞋。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做的。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得像她的心。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往北走。不知道去哪,只知道往北。风迎面吹,刀子似的。我用布巾裹住脸,低着头,一步一步。
走了半个月,到了汴梁。汴梁是梁国的都城,人多,房子多,街上到处是当兵的。他们在抓人,抓唐国的逃兵,抓唐国的余孽。我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我被抓了。
一个大胡子军官上下打量我。“叫什么?”
“沈归。”
“哪里人?”
“不知道。”
“父母呢?”
“死了。”
“会做什么?”
“会烧水,扫地,洗碗。”
“不够。还要会别的。”
“会缝衣裳。”
“缝衣裳?”他看了看我的手,“手倒是细。带她去绣坊。”
我被送到梁国的绣坊。和以前一样,从早缝到晚。缝军旗,缝战袍,缝帐篷。眼睛熬瞎了没人管,手缝烂了没人管。可我不会死了。活一天算一天。
那一年,梁国和晋国打仗。打了三个月,梁国输了。输了就割地,赔款,送女人。绣坊也要送人。十个绣娘,送到晋国,给晋国的将军缝衣裳。我是其中之一。
一路上,我们被押在马车里,像货物。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求情。我不哭,不骂,不求情。去哪都是缝。路很远,走了半个月。到晋国都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很高,很厚,门洞像一张嘴,吞掉我们。我被分到将军府。
将军府很大,屋多,人多。管事的嬷嬷打量我,“细皮嫩肉的,干不了粗活。去后院,缝衣裳。”我又进了绣房。绣房有二十几个绣娘,七嘴八舌,热闹。问我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来。我说,叫沈归,没地方去,被抓来的。
“将军凶不凶?听说他杀人如麻。”
“不知道。没见过。”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我怕不过来了。”
她们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那年冬天,将军打了胜仗。府里摆宴,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厨房忙不过来,从绣房借人去帮忙。嬷嬷点到我的名字。
我去了厨房。杀鱼,去鳞,开膛,洗净。鱼是黄河大鲤鱼,有一尺多长,鳞片银闪闪的。我刮着鳞,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菜端上去了。宴席散了。大厅里留下一个人。将军。他喝多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我进去收拾碗筷。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脸很红,眼睛都是血丝。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到嘴角。我的盘子掉在地上,碎了几片。
“你是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
“叫什么?”
“沈归。”
“沈归?”他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名字不好。”
我的手攥紧了抹布。“怎么不好?”
“归是归来的归。你回来,回哪?已经没有家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要涌上来。不是伤心,是疼。不知道哪里疼。
“你叫什么?”我问。他愣了一下。没有人敢这么问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宋霖。”
宋霖。不是宋渊,不是宋石,不是宋砚,不是宋辞,不是宋凛,不是朱瑱。是宋霖。霖是甘霖的霖。下雨了,庄稼活了,人活了。
我跪下来,捡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两片,三片。瓷片很尖,割破了手指,血滴在地上。他看见了,走过来,蹲下,拿过我手里的瓷片。
“别捡了。让下人收拾。”
“我就是下人。”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我看见了。是我。沈归。也是云归,阿若,如烟,沈念,阿依古丽,苏映雪。都是我。
“你像一个人。”他说。
“谁?”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认识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梁国灭了,晋国也没撑多久。契丹人南下,打到了汴梁。皇帝跑了,大臣跑了,将军府的也跑了。嬷嬷跑了,绣娘跑了,管事的跑了。没有人管我了。我可以跑。可我没有跑。
我去了将军府。门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东西扔了一地,衣裳,箱子,碎瓷片。正厅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战甲,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他没有跑。他守着一座空府。
“你怎么还不走?”他看见我,愣住。
“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
“脚崴了。”我骗他的。
他放下刀,走过来,蹲下,看我的脚。我穿着那双棉鞋,鞋底磨穿了。他握住我的脚踝,轻轻的。旧棉鞋,底磨穿了,磨得脚后跟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摸了摸,“哪只崴了?”他的手指很凉,却很轻,像是在触碰容易碎的东西。
“这只。”我随便抬起左脚。
他捏了捏。不疼。我没有喊疼。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的手开始发抖,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红。
“你骗我。”他说。
我没说话。
“你不走,是想陪我死?”
我看着他。“你死,我陪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淌。他把我拥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等了你很久。”
“多久?”
“好几辈子了。”
契丹人攻进来了。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刀,冲进将军府。他把我推进柴房,塞了一捆柴堵住门。“别出来。”他在外面,一个人,一把刀,挡着那些契丹人。刀光,血光,火光。我听见他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沈归,沈归,沈归——”
他不知道,沈归就是我。
我没有出去。不是怕死,是怕他分心。我躲在柴堆后面,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手背咬破了,血淌进嘴里,咸的。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静了。我等了很久,推开柴堆,走出去。
院子里全是尸体。契丹人的,他的。他靠在柱子上,身上插着好几把刀,低着头,像睡着了。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我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宋霖,你醒醒。”他没有醒。不会醒了。
我把他拖到后院。后院有一棵杏树,很小,还没有开花。我用手挖土,挖了很久,指甲劈了,手指出血了。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把土推回去。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小杏树。我把父亲的剑插在坟头。剑柄上刻着“沈归”。归是归来的归。他回来了,我又把他埋了。
契丹人在追杀我。我没有逃,坐在坟前,等着。
他们在找沈归。沈归是唐国将军的女儿。抓到了,杀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要找,还要杀。一个唐朝已经亡了的人了,有什么好杀的。可他们要杀。杀给活人看。
我等到天黑。他们没有来。
第二天,我走出将军府。街上全是尸体,血流成河。契丹人在收尸,把尸体堆在车上,拉出去烧。火很大,烧了一整天。烟很大,遮住了太阳。天黑了,又亮了。我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人看我。他们以为我死了。我是活的。
我往南走。走了很远,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他不在。他死了。他埋在晋国的将军府后院里,那棵小杏树下。他孤独吗?底下冷吗?他想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我不想活,可我的脚不听话。它带着我走,一直走。风迎面吹,刀子似的。
我走了三个月,到了南唐。南唐也快亡了。皇帝在写词,大臣在喝酒,没人管百姓死活。我找了个村子住下来,种地,织布,过日子。没有嫁人,没有孩子。一个人。那棵杏树活了。长了叶子,开了花。第一年,只开了两三朵。第三年,开了一树。粉白色的,密密麻麻,像雪。我站在树下,花瓣落在我肩上,发间,像他的手,轻轻的。
每年清明,我去坟前烧纸。没有纸,用树叶代替。没有酒,用清水代替。跪在坟前,磕头。然后坐在那里,跟他说话。说今年的杏花开了,说我的头发白了,说我走不动了。说我没有哭。说我很想他。
那年春天,杏花开得特别好。我坐在树下,靠着树干。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风吹过来,花瓣沙沙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沈归。”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棵杏树。
我笑了。我知道,是他。他来了。他一直在。
他不知——
这一世,她先认出他。可她不认得自己。他也没认出她。她以为他不记得,其实他记得。只是记得的那个人,不是她。
他等了一辈子。她也等了一辈子。
他们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