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邢西太行深山南洺水村的前世今生

文/冯忠利

我的家乡南洺水,藏在太行山的褶皱里。

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从邢台市区出发,向西,再向西,到了白岸乡,拐进一条北向的水泥路,路过朱温坪村,转过一道山坳,才能看见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子。它属于邢台市信都区白岸乡,静静地卧在山谷中,像一本被时光遗忘的旧书,等着有心人来翻阅。

村子三面是山。西边是冀晋分水岭,南边倚着天河梁,北边挨着著名的峡谷群。这些山层层叠叠,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外界的喧嚣挡了个严严实实。可就在这看起来最缺水的高山之巅,偏偏有一股清清山泉,四季不冻,日夜奔流。

全村一百三十二户,四百二十口人。山场面积上万亩,耕地却只是人均四分地。在过去的年月里,这点薄田根本养不活人。幸好,老天爷给了这片土地另一份厚礼——水。

邢汾高速和邢和铁路从村旁穿山而过,像两条巨龙,把这个曾经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拉进了现代文明。但走进村子,你还是会觉得,这里离尘世很远,离人心很近。

村口那副对联,是村里的退休老教师冯玉珠先生撰写的,十分贴切:“接龙脉高速双桥横贯东西,遥望村庄山清水秀。展风翅铁路单虹飞架南北,举目洺水地杰人灵。”

我的家乡是千年古村。

听老人们讲,村子始于唐末黄巢起义那时儿。天下大乱,有人逃进这深山,见有山可依、有水可饮,便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千多年。

真正让村子成规模的,是清乾隆年间的冯家。冯氏先祖从浆水镇那边的冯家沟迁来,见此处山清水秀,泉水明澈,便占山定居,给村子取名“明水”。嘉庆五年立祖迁坟,算是正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后来王姓从太子井王窑迁来,郭、郝、梁、陈、姚等姓也陆续迁入,村落渐渐壮大。现村中人家以冯姓为多。

小时候在村里串门,常看见那些石头垒成的老房子。墙是青石砌的,厚实得很,冬暖夏凉。村里有清代留下的二层石楼,也有近年盖的新式别墅,新旧杂陈,高高低低地排列在坡上,像一首错落的诗。那些老墙缝里会长出野草,春天的嫩芽、秋天的枯黄,一年年地轮回,见证着村子的四季。

1982年,因为邢台县宋家庄镇也有个明水村,两村同名,邢台县地名办便按地理位置,把这个村子改名为南洺水村。一个“洺”字带着水旁,倒是比“明”更贴切些——毕竟,这个村子的一切,都离不开那股水。

但我的家乡最让我骄傲的,不是风景,是它的骨头。

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在抗战时期曾经轰轰烈烈过。那时,八路军看中了这里——深山茂林,水源充足,地形隐蔽,简直是天然的后方基地。

1938年,八路军军用造纸厂先搬了进来。据说当时有三百多工人,两个大厂房,一个粉碎木材,一个泡洗原料、抄纸、晒纸。乡亲们把最好的房子腾出来,把磨面碾米的水轮车让给工厂做动力。男人们站岗放哨,赶着毛驴翻山越岭去驮煤运粮;妇女们洗衣做饭;老人们领着孩子守在村口,警惕地望着进山的每一条路。

1941年,造纸厂迁出,八路军野战供给部军用制革厂从山西辽县迁来,总厂就设在南洺水村。厂长高日升,教导员王思德,总厂一百五十多人,分四个生产组:脱毛、上色、裁剪、缝纫,主要生产子弹盒、战马靴、皮带等军需物资。

到了1942年,八路军的兵工厂也来了。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八路军129师军工三所,后来改名叫军工四所第二分厂。工厂主要生产五零炮和八二迫击炮,后来将五零炮改制成六零炮,日产炮从原来的一百门增加到一百八十门。

最奇妙的是,工厂的动力就来自村西沟的那股泉水。乡亲们把泉水引出来,推动水轮机,带动车床、钻床昼夜不停地运转。在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一批批火炮从这个深山小村里产出,运往前线。

1943年和1944年秋天,彭德怀、刘伯承曾经来到南洺水视察工作,就住在老乡的民居里。那段日子,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成了八路军在冀南的重要指挥中枢之一。

1945年4月28日,朱德、彭德怀签发命令,明确兵工三厂位于邢台县洺水村。如今,北京军事博物馆里还陈列着南洺水兵工厂造的炮,标签上写着“邢台县洺水村生产”。

村里至今还流传着那些年的故事。说是有一次日军的飞机来轰炸,炸弹就在村后山上炸开了花,可兵工厂的机器一刻也没停;说是有个工人累得晕倒在车床边,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批炮打出去了没有”;说是有村民冒着生命危险把炮弹藏在地窖里,鬼子来搜了三天三夜也没找着。

兵工厂在村里待了将近十年,直到1947年才迁到武安县和村。那段岁月里,南洺水的百姓是兵工厂最坚强的后盾。也有五位南洺水的青年牺牲在了那场战争中——冯景小、王春生、郝天锁、冯德云、王顺喜……他们的名字,却没有被镌刻在石碑之上。

每次听到这些故事,我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温热。那些炮,如今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早已锈迹斑斑。可它们见证过怎样的烽火硝烟,经历过怎样的生死时速,只有这山、这水还记得。他们的血,洒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化作了年年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

硝烟散去,已经快八十年了。

今天的南洺水,早已不是那个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穷山村。

新中国成立以来,行政区划上有了新的建制。1953年7月至1956年7月,设立中共明水乡总支委员会和明水乡政府,辖朱温坪、明水(即南洺水村)两个行政村。陈孟忠任书记,冯德法任乡长。明水乡设有武装部和妇女联合会,武装部长和妇联主任姓名不详。

那段岁月里,乡里的干部们带领百姓搞建设、抓生产,为这个小山村注入了新的活力。

此后,乡亲们继承弘扬抗战精神,兴修农田、水利、道路,种植果树,解决了温饱和出行问题。水泥路修到了家家户户门口,村里建起了游园广场、假山喷泉,街道干干净净。

但南洺水最动人的,还是那股泉水。每次回家,我都要沿着小溪往上走,一直走到洺泉的源头。

刚下车,就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循声而去,在村边见一股清泉自沟谷奔涌而出,石壁上刻着“洺泉”二字。初入峡谷,森然壁立,植被丰茂,俯视清流激湍,水清见底,水草摇曳。我忍不住蹲下身掬水喝了一口,只觉清凉无比,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

往前走,遇一小桥。立于桥上,见叠瀑已颇具气势——飞泻、腾跃、奔流,白浪簇簇,水汽氤氲,如铁流滚滚,又如万马奔腾。千朵银花纷纷洒落,万斛珍珠汩汩而下,声如虎啸龙吟、千军呐喊。身临其境,竟有微微眩晕之感,不觉想起李白的诗句:“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再往前走,地势阶梯式抬高,瀑布一叠一叠跌落,越往上走,水势越急,浪花飞溅。终于到了天河梁脚下,见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大洞,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洞前一分为二,一支流向南洺水村,一支引往他处。站在洞口,只觉冷气森森,暑热顿消。这泉从地底涌出,流过千年岁月,流过硝烟炮火,继续流向更远的未来。

回来的路上,经过村里的养鱼池。泉水被引出来,围成七八个池子,养着黄黑两色的虹鳟鱼,密密麻麻,在清流中悠然来去。山坡上种满了板栗、核桃、柿树,长势喜人,全靠泉水灌溉。

最有趣的是村北那个碾棚。走近了看,一盘石碾正在转,碾的是山韭菜花,绿莹莹的,香气扑鼻。奇怪的是,没见人推,也没见驴拉,碾磙自己就在转。低头一看,才明白底下是水渠,流水推动着水轮,水轮带动碾磙——这不就是当年兵工厂造炮弹的原理吗?历史在这儿打了个照面,又悄悄回到了日常。

前几年,村里还和一家公司签了约,要开发山泉饮用水项目。洺泉的水,已经装进瓶子,运到山外去了。

回去的那天,在村口遇见了儿时的玩伴。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剥核桃,看见我,咧嘴一笑:“回来啦?去泉边走走,凉快着呢。”

我在村里慢慢走着。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石墙上,洒在溪水里,洒在那层层叠叠的瀑布上。几个孩子在溪边嬉水,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远处的高速公路上,汽车匆匆驶过,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山没变,水没变,石屋老墙也没怎么变。可故乡又变了许多——路通了,村美了,日子好了,年轻人的脸上有了笑容。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前世今生”吧。

前世,是唐末烽烟中最初的那缕炊烟,是兵工厂隆隆的机声,是百姓的浴血奋战,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岁月里的咬牙挺住。今生,是清泉石上流的诗意,是鱼翔浅底的悠然,是碾棚里韭花飘香的寻常日子,是青山绿水间升腾起的烟火人间。

洺水汤汤,不舍昼夜。它流过千年,还将继续流淌。正如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生生不息。

我的家乡,南洺水。它在太行山的褶皱里,等着每一个游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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