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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川
第二十七节 节庆：四川大地的呼吸与心跳
四川的节日，是这片土地最热烈的呼吸，是这里的人们最真实的心跳。
平日里，四川人已经够热闹了。茶馆里摆龙门阵，火锅店里划拳喝酒，公园里唱歌跳舞，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到了节庆的时候，这种热闹会放大十倍、百倍，像一锅烧沸了的红油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把整个四川都煮得热气腾腾。
我曾在不同的时节走过四川的许多地方，见过彝族兄弟举着火把在山坡上奔跑，见过自贡的彩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见过成都的龙舟在锦江上劈波斩浪。每一次，我都被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击中，被那种不加掩饰的欢乐感染。那些节庆，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而是四川人自己过给自己的。他们是真正在过节，在庆祝，在释放，在狂欢。
火把节：凉山的火焰与心跳
我第一次去凉山，是为了看火把节。
那是在农历六月，正是四川最热的时候。但从成都一路向西，过了雅安，翻过泥巴山，气温就降下来了。到了西昌，天高云淡，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凉风习习，舒服得很。彝族人说，六月是“眼睛最亮”的季节，庄稼快要熟了，一年的辛劳即将得到回报，所以要庆祝。
火把节的日子，凉山州会放几天假，机关停工，学校停课，所有人都投入到节日的狂欢中。我到的那天下午，西昌市区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到处是穿着盛装的彝族人。男人们身穿黑色或蓝色的窄袖上衣，下着宽脚长裤，头上缠着英雄结，腰间佩着银饰，英姿飒爽。女人们更是艳丽，头上戴着银冠，脖子上挂着银链，身上穿着绣花的百褶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她们走起路来，银饰叮当作响，裙子随风摆动，好看得很。
火把节的重头戏，在晚上。
太阳刚落山，人们就开始行动了。有人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从家里走出来；有人拿着松明、蒿草扎成的火把，在路边点燃。火把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汇成一群，一群群又汇成一片。渐渐地，整个城市都被火光照亮了。人们举着火把向广场、向田野、向山坡走去，像一条条火龙在夜色中游动。
我跟着人流，来到城郊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篝火堆是用干柴垒起来的，有一人多高，浇上了松油。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上前，用火把点燃了篝火。火苗先是小小的，舔着干柴，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旺，“轰”的一声，整个篝火堆燃烧起来了。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人们围着篝火，跳起了达体舞。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脚步是简单的，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向左走，向右走，循环往复。但几百人一起跳起来，那种整齐划一、气势磅礴的感觉，让人心潮澎湃。有人唱起了歌，是彝族的民歌，调子高亢悠远，歌词我听不懂，但那旋律里有一种苍凉和热烈交织的东西，像大山，像河流，像古老的召唤。
那一夜，我跳了很久，跳到腿软，跳到出汗，跳到忘记了时间。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笑容在每个人脸上绽放。我身边的一个彝族小伙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我说：“火把节是我们彝族人最重要的节日。火能驱赶邪恶，带来光明。我们举着火把，就是要把一年的霉运都烧掉，把好运迎进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火把节的意义。它不只是狂欢，更是一种仪式，一种信仰。彝族人崇拜火，崇拜自然，崇拜祖先。火把节，是他们与神灵对话的方式，是他们表达感恩和祈愿的载体。那些跳动的火焰，是他们的心跳；那些响亮的歌声，是他们的呼吸。
火把节还有一个重要内容，是选美。
彝族选美，不看脸蛋多漂亮，身材多火辣，而是看气质、看品德、看才艺。选出来的姑娘，要端庄大方，勤劳善良，能歌善舞。她代表着彝家女子的理想形象。我见过一次选美比赛，台上站着十几个姑娘，穿着各色百褶裙，戴着银饰，像一群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们轮流表演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弹月琴，有的吹口弦。台下的人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最后胜出的那个姑娘，被戴上花冠，披上红绸，在人们的簇拥下绕场一周。她笑得腼腆而幸福，那一刻，她就是这个节日里最美的存在。
火把节还有赛马、摔跤、斗牛、斗羊等传统活动。这些活动，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让人看到彝族人的勇敢和剽悍。赛马场上，骑手们策马飞驰，马蹄扬起尘土，观众呐喊助威，声震四野。摔跤场上，两个壮汉扭在一起，你来我往，肌肉鼓起，青筋暴出，最后一方被摔倒，全场欢呼。斗牛场上，两头公牛怒目相视，低头冲撞，犄角相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些活动，粗犷、激烈、原始，却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生命力。
我在凉山待了三天，每天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白天看比赛、看表演、吃坨坨肉、喝杆杆酒；晚上举火把、跳达体舞、围着篝火唱歌。三天下来，嗓子哑了，腿也酸了，但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团火。
离开凉山的时候，那个彝族小伙子送我到车站。他说：“明年六月，你再来。”我说：“好。”我知道我一定会再来。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感受那种被火焰点燃的感觉，那种回归本真、释放天性的感觉。这种感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已经很难找到了。
自贡灯会：南国灯城的梦幻与传承
从凉山回到成都，休整了几天，我又出发了。这次是往南走，去自贡，看灯会。
自贡灯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那时叫“元宵灯会”，每逢正月十五，家家户户挂灯笼，官府搭彩楼，满城灯火通明。陆游在《入蜀记》里记载，他在自贡看到“灯山之盛，甲于蜀中”。可见自贡的灯会，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很有名了。
现在的自贡灯会，规模更大了，技艺更精了，但那种传统的韵味，还在。
我是腊月二十八到的自贡。离春节还有两天，但城市已经披上了节日的盛装。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商场门口立着生肖造型的花灯。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彩灯公园。
彩灯公园是自贡灯会的主会场。我去的那天晚上，公园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买票进去，走过一段长长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那一瞬间，我呆住了。
我见过不少灯会，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灯会。它不是几十盏、几百盏灯，而是几千盏、几万盏灯。不是简单的灯笼，而是用丝绸、瓷器、玻璃、塑料、竹子、铁丝等各种材料做成的彩灯。这些彩灯，大的有几层楼高，小的只有拳头大。有的做成人物，关公、张飞、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有的做成动物，龙、凤、麒麟、狮子，活灵活现；有的做成神话故事，嫦娥奔月、哪吒闹海、八仙过海，场面宏大；有的做成建筑，天安门、黄鹤楼、岳阳楼，逼真得让人以为是实景；还有的做成四川的特色，变脸的脸谱、火锅的铜锅、大熊猫吃竹子，让人会心一笑。
最让我惊叹的，是那组“瓷器灯”。它是一条巨龙，长约三十米，高约五米，通体用景德镇的青花瓷盘、瓷碗、瓷勺扎成。那些瓷器被细铁丝串联起来，一层一层地堆叠，构成了龙的鳞片、龙爪、龙须。灯光从内部透出来，青花瓷的图案若隐若现，整条龙晶莹剔透，如梦如幻。我站在龙前，仰头看着，心里想：这得费多少心思，花多少功夫啊。
后来我了解到，自贡彩灯的制作，是一门极其复杂的技艺。首先要设计图纸，确定造型、尺寸、色彩；然后扎制骨架，用铁丝、竹子搭出基本形状；接着裱糊，用绸缎、纱布蒙在骨架上；再然后彩绘，画上眼睛、鳞片、花纹；最后还要装灯，把灯泡、灯带安装进去，调试亮度、颜色。一件大型彩灯，往往需要几十个工匠工作几个月才能完成。那些能工巧匠，祖祖辈辈从事这个行当，手艺代代相传。他们做的不只是灯，而是艺术品，是文化的载体。
自贡灯会还有一个特点，是“灯中有景，景中有灯”。那些彩灯不是孤立摆放的，而是与园林、山水、建筑融为一体。彩灯公园里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设计师们利用这些地形地貌，把彩灯布置在其中。有的灯放在水面上，倒影与本体相映成趣；有的灯挂在树上，远远看去像星星坠落人间；有的灯沿着山坡排列，形成一道光的长河。人在灯中走，如在画中游。
灯会期间，还有各种表演。舞龙舞狮是少不了的。舞龙的队伍在人群中穿行，金龙翻滚，银龙盘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踩高跷的艺人，脚踩一两米高的木跷，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扮成各种角色，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还有杂技、魔术、川剧变脸，轮番上演，让人目不暇接。
我在自贡待了两天，每天晚上都去彩灯公园。不是看不厌，而是舍不得。那些灯，每一盏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组都有自己的主题。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品，像读一本厚厚的书，每一页都精彩。
最让我感动的，不是那些巨大的、绚丽的彩灯，而是一组小小的“童趣灯”。它用简单的材料，做成孩子们玩耍的场景：跳皮筋、滚铁环、丢沙包、弹玻璃珠、放风筝。那些造型朴拙可爱，灯光温暖柔和，勾起了我对童年的回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一个老人也在看，他感慨地说：“我们小时候，就玩这些。”说完，他笑了，我也笑了。
灯会结束，已是深夜。走出公园，回头望去，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那些灯，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们的心。春节就要到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这些灯，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龙舟节：锦江上的速度与激情
端午节去成都看龙舟，是我多年的心愿。
成都的龙舟节，在锦江上举行。锦江是岷江的支流，穿城而过，是成都的母亲河。平日里，锦江安静地流淌，两岸绿树成荫，人们散步、钓鱼、喝茶，悠闲得很。但到了端午节，锦江就换了模样。
那天一大早，我就到了锦江边。岸边已经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成都本地的，有从周边市县赶来的，还有像我一样从外省来的。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爸爸肩上，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朝江面张望。
江面上，十几条龙舟一字排开。龙舟细长，船头雕成龙首，船尾翘起，船身涂着鲜艳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每条船上坐着二十多个划手，穿着统一的背心，戴着草帽，手里握着木桨。船头站着一个鼓手，面前架着一面大鼓；船尾站着一个舵手，掌控方向。
“砰！”发令枪响，龙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鼓手抡起鼓槌，敲出急促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划手们随着鼓点，身体前倾，双臂用力，木桨入水、出水，整齐划一。龙舟在水面上飞驰，激起白色的浪花。岸上的观众沸腾了，呐喊声、加油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我旁边的一个成都大叔，扯着嗓子喊：“雄起！雄起！”这是四川话，意思是加油、给力。他喊得脸红脖子粗，比船上的人还卖力。我问他：“您支持哪条船？”他说：“都支持！都是咱们四川的！”说完，又扯开嗓子喊起来。
龙舟赛的激烈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那些划手，个个肌肉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他们的手臂像装了马达一样，不知疲倦地划着。龙舟的速度越来越快，彼此咬得很紧，一会儿这条领先，一会儿那条超出。最后几十米，所有的船都拼了，划手们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桨起桨落，快到看不清。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获胜的船上，划手们举起桨，欢呼雀跃；失利的船上，大家也不气馁，互相拍拍肩膀，笑一笑，明年再来。
龙舟赛结束后，还有抢鸭子的活动。主办方在江面上放了几十只鸭子，水性好的人跳进江里，去抢鸭子。谁抢到，鸭子就归谁。江面上顿时热闹起来，几十个人在水里扑腾，鸭子被追得四处乱飞，嘎嘎直叫。岸上的人看得哈哈大笑，比看龙舟赛还开心。
端午节吃粽子，是少不了的。锦江边搭起了一排排摊位，卖各种口味的粽子。有传统的白粽、肉粽、豆沙粽，也有创新的水果粽、冰淇淋粽。我买了一个肉粽，剥开粽叶，糯米晶莹剔透，肉馅肥瘦相间，咬一口，软糯鲜香，好吃得很。
我还看到一些人在江边放河灯。河灯是用纸做的，底座上放着一小截蜡烛，点燃后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流。河灯星星点点，顺着江水缓缓而下，带着人们的心愿和祝福。我问一个放河灯的姑娘，她许了什么愿。她笑了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也笑了，没有追问。
端午节纪念屈原，这个传统在全国都有，但在四川，有了自己的特色。除了吃粽子、赛龙舟，四川人还会在门上挂菖蒲、艾叶，喝雄黄酒，给孩子戴香包，以驱邪避瘟。这些习俗，与四川的气候和环境有关——端午节前后，天气湿热，蚊虫滋生，菖蒲、艾叶、雄黄都有驱虫的作用。四川人把这些实用的功能，融入到节日中，既传承了文化，又保护了健康，一举两得。
我在锦江边待到下午，太阳西斜，人群渐渐散去。龙舟已经靠岸，鼓声不再响起，江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热闹的、热烈的、热情的场面，已经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想起屈原《离骚》里的句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龙舟节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纪念一个求索的人，传承一种求索的精神。
节庆的意义
在四川行走的这些日子，我越来越觉得，节庆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标记，不只是放假、吃喝、玩乐。它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是一片土地的呼吸，是文化的根脉在时间长河中的一次绽放。
火把节的火光，照亮了彝族人几千年的信仰；自贡灯会的彩灯，凝结了能工巧匠几代人的手艺；成都龙舟节的鼓声，传递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些节庆，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次举办，都是一次文化的再确认，一次精神的再凝聚。
四川人爱过节，不是因为他们闲，而是因为他们懂得生活的意义。生活不只是活着，还要有滋味，有色彩，有温度。节庆，就是给平淡的日子加一把火，添一点彩，增一分热。在节庆里，人们暂时放下工作和烦恼，穿上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唱最响亮的歌，跳最欢快的舞。他们用这种方式，庆祝丰收，感恩自然，缅怀祖先，祈求平安。
这让我想起了四川的地理和历史。四川盆地四面环山，在古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但正是这种封闭，让很多古老的习俗得以保存和传承。同时，四川又是一个移民大省，历史上多次“湖广填四川”，带来了各地的文化。这些文化在四川相遇、碰撞、融合，形成了今天丰富多彩的节庆文化。彝族的火把节、自贡的灯会、成都的龙舟节，只是其中的代表。还有羌族的瓦尔俄足节、藏族的赛马节、广元的女儿节、都江堰的放水节，数不胜数。
每一个节庆，都是一扇窗户，透过它，你可以看到一个民族的历史、信仰、价值观、生活方式。火把节让你看到彝族人的勇敢和热情，灯会让你看到自贡人的智慧和匠心，龙舟节让你看到成都人的团结和拼搏。这些品质，不是一个节庆就能塑造的，而是千百年来的积淀，通过节庆这种形式，一代一代地传递下来。
离开四川的时候，我带走了一样东西——不是特产，不是纪念品，而是一句话。是一个彝族老人对我说的，他说：“节庆就像庄稼，一年一熟。只要节庆还在，我们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把它写进了日记里，每次翻看，都会想起四川那些节庆的场面——火光、灯光、水光，歌声、鼓声、笑声。那些声音和光影，穿过时间，穿过距离，依然清晰，依然热烈。
四川的节庆，是这片土地最生动的表情，是这里的人们最真实的表达。如果你想去了解四川，不要只看它的山水，不要只吃它的美食，还要去赶一场节庆。在火把的光里，在彩灯的光里，在江面的波光里，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四川，一个活着的、跳动的、有温度的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