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0

附錄二十一《西遊記》縮略版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卻說那五十個殘敗的小妖,拿著些破旗破鼓撞入洞裏報導:“大王,虎先鋒戰不過那毛臉和尚,被他趕下東山坡去了。”那老妖愈加煩惱,帥群妖跳出本洞,看他怎生打扮,但見: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纓飄山雉尾,羅袍罩甲淡鵝黃。護心鏡繞眼輝煌。鹿皮靴,錦圍裙,手持三股鋼叉利,不亞當年顯聖郎。

那老妖出得門來仔細觀看,見行者身軀鄙猥,面容贏瘦,不滿四尺,笑道:“可憐,可憐,我只道是怎麼樣扳翻不倒的好漢?原來是這般一個骷髏的病鬼!”行者笑道:“你這個兒子,忒沒眼色,你外公雖是小小的,你若肯照頭打一叉柄,就長三尺。”那怪道:“你硬著頭,吃吾一柄。”大聖公然不懼,那怪果打一下來,他把腰躬一躬,足長了三尺,有一丈長短,慌得那妖把鋼叉按住喝道:“孫行者,莫弄虛頭,走上來!我與你見見手段。”行者笑道:“兒子啊,常言道留情不舉手,舉手不留情。”他二人在那黃風洞口,這一場好殺:妖王發怒,大聖施威。一個是鎮山都總帥,一個是護法美猴王,戳著的魂歸冥府,打著的定見閻王。兩家捨死忘生戰,不知那個平安那個傷。

那老妖與大聖鬥經三十回合,不分勝敗。這行者要見功績,使一個“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噴叫聲“變”!變有百十個行者,都是一樣打扮,各執一根鐵棒,把那怪圍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頭望著巽地上,把口張了三張,呼的一口氣吹將出去,忽然間,一陣黃風,從空刮起。好風,真個利害:

冷冷颼颼天地變,無影無形黃沙旋。

穿林折嶺倒松梅,播土揚塵崩嶺坫。

黃河浪潑徹底渾,湘江水湧翻波轉。

碧天振動鬥牛宮,爭些刮倒森羅殿。

五百羅漢鬧喧天,八大金剛齊嚷亂。

文殊走了青毛獅,普賢白象難尋見。

真武龜蛇失了群,梓橦騾子飄其韂。

行商喊叫告蒼天,梢公拜許諸般願。

煙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殘生隨水辦。

仙山洞府黑修修,海島蓬萊昏暗暗。

老君難顧煉丹爐,壽星收了龍須扇。

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風吹斷裙腰釧。

二朗迷失灌州城,哪吒難取匣中劍。

天王不見手心塔,魯班吊了金頭鑽。

雷音寶闕倒三層,趙州石橋崩兩斷。

一輪紅日蕩無光,滿天星斗皆錯亂。

南山鳥往北山飛,東湖水向西湖漫。

雌雄拆對不相呼,子母分離難叫喚。

龍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處尋閃電。

十代閻王覓判官,地府牛頭追馬面。

這風吹倒普陀山,卷起觀音經一卷。

白蓮花卸海邊飛,吹倒菩薩十二院。

磐古至今曾見風,不似這風來不善。

呼喇喇,乾坤險不炸崩開,萬裏江山都是顫。

那妖怪使出這陣狂風,就把孫大聖毫毛變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卻似紡車兒一般亂轉,慌得行者將毫行一抖,收上身來,獨自個舉著鐵棒上前來打,又被那怪劈臉噴了一口黃風,把兩隻火眼金睛刮得緊緊閉合,莫能睜開,敗下陣來。那妖收風回洞不題。

卻說豬八戒見那黃風大作,天地無光,牽著馬守著擔,伏在山凹之間,也不敢睜眼,正在那疑思之時,卻早風定天晴。只聽得孫大聖從西邊吆喝而來,行者擺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孫自為人不曾見這大風,果是兇惡,刮 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風而逃。哏,好風!哏,好風!老孫也會呼風也會喚雨,不曾似這個妖精的風惡!救師父且等再處,不知這裏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醫治醫治。那怪一口風噴將來,吹得我眼珠酸痛,這會子冷淚常流。”

此時漸漸黃昏,只聽得那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聲,他兩個也不管有路無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門首,但見:

紫芝翳翳,白石蒼蒼,數點小螢光灼灼,一林野樹密排排。香蘭馥鬱,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澗,古柏倚深崖,地僻更無遊客到,門前惟有野花開。

他兩個不敢擅入,只得叫一聲:“開門,開門!”那裏有一老者,帶幾個年幼的農夫,叉鈀掃帚齊來問道:“甚麼人,甚麼人?”行者躬身道:“我們是東土大唐聖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經,路過此山,被黃風大王拿了我師父去了,我們還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來府上告借一宵,萬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禮道:“失迎失迎。此間乃雲多人少之處,卻才聞得叫門,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強盜等類,故此小介愚頑,多有衝撞,不知是二位長老,請進,請進!”他兄弟們徑至裏邊,拴馬歇擔,與莊老拜見敘坐,又有蒼頭獻茶。茶罷,捧出幾碗胡麻飯,飯畢,命設鋪就寢。行者道:“敢問善人,貴地可有賣眼藥的?”老者道:“是那位長老害眼?”行者道:“不瞞你老人家說,我們出家人自來無病,從不曉得害病。我們今日在黃風洞口救我師父,不期被那怪將一口風噴來,今有些眼淚汪汪,故此要尋眼藥。”那老者道:“善哉,善哉,那黃風大聖,風最厲害。他那風,比不得甚麼春秋風、松竹風與那東西南北風,他叫做三昧神風。”行者道:“怎見得?”老者道 :“那風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惡,吹人命即休。只除是神仙方可得無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的晚輩。”老者道:“既如此,也是個有來頭的人,我這敝處卻無賣眼藥的,曾遇異人傳了一方,名喚‘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風眼。”行者聞言,低頭唱喏道:“願求些兒,點試,點試。”那老者應承,即走進去,取出一個瑪瑙石的小罐兒來,拔開塞口,用玉簪蘸出少許與行者點上,教他不得睜開,寧心睡覺,明早就好。”點畢,收了石罐,徑領小介們退於裏面。行者坐在鋪上轉運神功,直到有三更後,方才睡下。

不覺又是五更將曉,行者抹抹臉睜開眼道:“果然好藥,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卻轉頭後邊望望,呀!那裏得甚房舍窗門,但只見些老槐高柳,兄弟們都睡在那綠莎茵上。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你看那樹上是個甚麼紙貼兒。”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來上面四句頌子云:

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

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怪莫躊躇。

行者道:“兄弟,你還不知哩,這護教伽藍、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奉菩薩的法旨,暗保我師父者,自那日報了名,只為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們,故不曾點劄罷了。”八戒道:“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中保師父,所以不能現身明顯,故此點化仙莊,昨日也虧他與你點眼,又虧他管了我們一頓齋飯,亦可謂盡心矣。你莫怪他,我們且去救師父來。”行者道:“兄弟說的是。等老孫去洞裏打聽打聽。”他將身一縱,徑到他門首,變做一個花腳蚊蟲,真個小巧,有詩為證,詩曰:

擾擾微形利喙,嚶嚶聲細如雷。

蘭房紗帳善通隨,正愛炎天暖氣。

行者嚶嚶的飛將進去,只見那老妖吩咐各門上謹慎,“只怕昨日那陣風不曾刮死孫行者,他今日必定還來。”行者聽說,又飛過那廳堂,徑來後面,但見一層門關得甚緊,行者漫門縫兒鑽將進去,原來是個大空園子,那壁廂定風樁上繩纏索綁著唐僧哩。行者停翅,叮在他光頭上,叫聲:“師父。”

那長老認得他的聲音道:“悟空啊,想殺我也!你在那裏叫我哩?”行者道:“師父,我在你頭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煩惱,我們務必拿住妖精,方才求得你的性命。”說聲去,嚶得飛到前面,只見那老妖坐在上面,正點劄各路頭目。老妖道:“若還定得我的風勢,只除了靈吉菩薩來是,其餘何足懼也!”行者在屋樑上,只聽得他這一句言語,不勝歡喜,即抽身飛出,現本相來至林中,正商議處,只見大路旁走出一個老公公來,你看他怎生模樣: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鬢蓬蓬。

屈背低頭緩步,龐眉赤臉如童。

看他容貌是人稱,卻似壽星出洞。

八戒望見大喜道:“師兄,常言道 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你上前問他一聲何如?”真個大聖藏了鐵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問訊了。我們是取經的聖僧,昨日在此失了師父,特來動問公公一聲,靈吉菩薩在那裏住?”老者道:“靈吉在直南上,到那裏還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須彌山,山中有個道場,乃是菩薩講經禪院。汝等是取他的經去了?”行者道:“我有一事煩他。”老者用手向南指道:“這條羊腸路就是了。”哄得那孫大聖回頭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風,寂然不見,只是路旁邊下一張簡貼,上有四句頌子云:

上複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

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行者把貼遞與八戒,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豬若不虧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你卻也知感恩?但莫要出頭,只藏在這樹林深處,仔細看守行李馬匹,等老孫尋須彌山請菩薩去耶。”八戒道:“你只管快快前去。老豬學得個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孫大聖跳在空中縱筋斗雲,他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餘程,須臾見一座高山,半中間有祥雲出現,瑞靄紛紛,山凹裏果有一座禪院,只聽得鐘磬悠揚,又見那香煙縹緲,大聖直至門前,見一道人,項掛數珠,口中念佛。行者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禮,行者道 :“這可是靈吉菩薩講經處麼?”道人道:“此間正是,有何話說?”行者道:“累煩你老人家與我傳答傳答,我是東土大唐駕下禦弟三藏法師的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見菩薩 。”道人笑道 :“老爺字多話多,我不能全記。”行者道:“你只說是唐僧徒弟孫悟空來了。”道人依言上講堂傳報,那菩薩即穿袈裟,添香迎接。這大聖才舉步入門,往裏觀看,只見那:

滿堂錦繡,一屋威嚴。眾門人齊誦《法華經》。老班首輕敲金鑄磬,佛前供養儘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肴素品。輝煌寶燭條條金焰射虹霓,馥鬱真香道道玉煙飛彩霧。正是那講罷心閑方入定,白雲片片繞松梢,靜收慧劍魔頭絕,般若波羅善會高。

那菩薩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隨命看茶。行者道 :“茶不勞賜,但我師父在黃風山有難,特請菩薩施大法力,降怪救師。”菩薩道:“我受了如來法令,在此鎮押黃風怪。如來賜了我一顆定風丹,一柄飛龍寶杖,當時被我拿住,饒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隱性歸山,不許傷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師,有違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薩欲留行者治齋相敘,行者懇辭,隨取了飛龍杖與大聖一齊駕雲,不多時,至黃風山上。菩薩道:“大聖,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雲端裏住定,你下去與他索戰,他出來,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雲頭,不容分說掣鐵棒把他洞門打破,叫道:“妖怪 ,還我師父來也!”慌得那把門小妖,急忙傳報。那怪仍前披掛,手綽鋼叉,又走出門來,見了行者更不打話,拈叉當胸就刺,大聖側身躲過,戰不數合,那怪吊回頭,望巽地上,才待要張口呼風,只見那半空裏,靈吉菩薩將飛龍寶杖丟將下來,不知念了些甚麼咒語,卻是一條八爪金龍,撥喇的輪開兩爪,一把抓住妖精,提著頭兩三摔,摔在山石崖邊,現了本相,卻是一個黃毛鼠!

行者趕上舉棒就打,被菩薩攔住道:“大聖,莫傷他命,我還要帶他去見如來。他本是靈山腳下的得道老鼠。因為偷了琉璃盞內的清油,燈火昏暗,恐怕金剛拿他,故此走了,卻在此處成精作怪。今又衝撞大聖,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見如來,明正其罪,才算這場功績哩。”行者聞言,卻謝了菩薩。菩薩西歸不題。

卻說豬八戒在那林內,只聽得山坡下叫聲:“悟能兄弟,牽馬挑擔來耶。”那呆子才歡歡喜喜,二人撞入裏面把那一窩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頓釘鈀鐵棒,盡情打死。卻往後園拜救師父。師父出得門來問道:“你兩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將那靈吉降妖的事情陳了一遍,師父謝之不盡。他兄弟們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飯吃了,方才出門,找大路向西而去。 畢竟不知向後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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