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主公。”张嘉踏入徐天宇书房,对着伏案批阅奏章的徐天宇躬身行礼。

“明远来了,坐。三场会试已然结束了?”徐天宇头也未抬,指尖握着朱笔,正在修改奏折字句。

“回主公,三日会试全数完结,此刻考官们正在对试卷进行弥封誊录。”张嘉落座回话。

“可有什么动静?”

“主公指的是考场之内,还是南方叛军那边?”

徐天宇停下朱笔,抬眼看向张嘉:“两处皆需紧盯,有何分别?”

“属下今日前来,正是为此事禀报。”张嘉斟酌片刻才开口,“咱们如今负责探查各地动静的巡检司归兵部统辖,彻查朝中官员动向需层层上报走流程;探查南方刘玉杰叛军的密探权责混乱,消息常常延误,长此以往,恐耽误大事。”

徐天宇垂眸沉思片刻,将朱笔重重搁在砚台,墨汁在台面晕开一小团墨迹,唇角浮起淡淡笑意:“你心中早有万全计策,不必绕弯,直说便是。”

“属下提议,另行设立一处专属密报机构,对内监察朝野百官,对外探查四方军情。人员便从本次科举士子之中挑选,优先招募家境贫寒、急于改换门庭的寒门举子,还有此番落榜、心中郁郁不得志之人。稍加训练,远比军中粗莽兵卒更擅察言观色、书写密报。”

徐天宇听得十分上心,不住点头。张嘉见主公认可,语气愈发恳切:“此机构不隶属于六部任何衙门,只直接听命主公一人。想要稽查何人、传递何等密报,无人能够从中掣肘,行事方便至极。”

“好!”徐天宇一拍案几站起身,眼中满是喜色,“有此机构在手,四方动静尽数尽在掌握,我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明远,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你便是这机构之首领,但凡有异动,可直接单独向我禀报。”

“属下遵主公令。”张嘉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躬身行礼,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明远。”徐天宇出声唤住他,“这机构,你想好名号了吗?”

“名号还需主公赐下。”张嘉不敢擅自定名。

徐天宇轻笑:“你心中早有盘算,说来听听。”

“主公知我。”张嘉不再遮掩,低声道,“此机构行事潜藏暗处,暗对应夜色,属下斗胆提议,名为暗月楼,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暗月楼,此名尚可。”徐天宇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下去筹备,我静候你的消息。”

“是。”张嘉躬身退出门外,走出书房的刹那,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会试结束后的等待,远比考场应试更加煎熬。客栈客房之内,四人各有心事:徐天和每日坚持读书一个时辰,手持《韩子》,看似心无旁骛;赵平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鞋底蹭得青砖沙沙作响,腕间红绳被反复攥得褶皱不堪;马元时常外出大半日,归来满身酒气,问及去向,只含糊说是同乡相聚;吴飞整日蜷在床榻酣睡,醒后便静静望着屋顶出神,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直至放榜前夜,四人全无睡意,各自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满室寂静。徐天和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屋内:“三位兄台,倘若此番金榜题名,诸位心中有何打算?”

马元望着屋顶,眉眼带笑:“我想留在京城,天子脚下机遇繁多,最适合历练自身。”

“吏部向来统一分配官职,岂能由自己随意留京?”赵平坐起身,满心疑惑。

“听闻丞相要扩建霸府,府内缺大量办事吏员,此番新科进士皆有留京机会,咱们四人都有希望。”马元语气笃定。

“这般消息你从何处听闻?”徐天和骤然坐起,吴飞、赵平也连忙起身,等着他细说缘由。

“前日与同乡赴宴,席间众人闲谈,都说此次恩科便是专门选拔青年士子,填充霸府各部。”马元满面自信。

徐天和心中骤然一沉,果不出所料,这是徐天宇釜底抽薪之计。借霸府收拢新晋进士,逐步架空朝中老臣,篡权之路更近一步。

“若有选择,我想去刑部。”吴飞翻身坐起,神色肃穆,“惩治奸邪恶,昭雪世间冤屈,还天下朗朗乾坤,这是我毕生心愿。”

赵平挠了挠头,神色黯淡:“我看我还是回乡种地,多半是落榜的命。”

“赵兄切莫妄自菲薄。”马元劝道,“大丈夫志当存高远,心中有盼头,万事皆有可能。”

赵平沉默片刻,认真开口:“那我便回乡做一名教谕,教家乡孩童读书识字,待他们学有所成,再回乡造福乡里。”

“这番心意实在难得!”吴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一心挂念河西故土,日后定能改变一方百姓生计。”

“李兄,你呢?”马元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天和。

徐天和垂首,说出一番违心之言:“我心中向往从军,效仿古时忠义武圣。可如今真有机会入仕,反倒不知何去何从。”他紧紧攥住书页,心绪纷乱。

“你满腹学识,绝非从军的料子。”马元放下手中书卷,诚恳劝解,“京城人才云集,难以展露锋芒,可只要登科,无论外放或是留京,很快便能脱颖而出。”

徐天和轻轻长叹,侧过身避开三人目光,双手抓着身下稻草,许久一言不发。

次日清晨,一声呼喊划破街巷:“出皇榜了!诸位举子速去贡院门口看榜!”

整座客栈瞬间沸腾。赵平刚在洗漱,闻声连脸都来不及擦,快步奔回房间,四人匆忙整理衣衫。

“快走,切莫迟了!”马元连声催促。赵平重新取出那根红绳,牢牢系在手腕。

“此刻还顾得上这个?快些赶路!”吴飞拉着他,四人匆匆冲出客栈。

贡院大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无数举子踮脚伸颈,在榜单上搜寻自己的姓名。时不时有人高声欢呼登科喜讯,更衬得旁人愈发焦灼。

四人抵达之时,人群早已堵得水泄不通。马元身形高大,奋力挤出一条通路,带着几人挤至前排。赵平视力平平,使劲揉了揉双眼,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反复搜寻。

“榜单之上只有二甲、三甲,一甲的名字何处去了?”赵平疑惑发问。

吴飞白了他一眼:“一甲进士自有报录人登门送喜,不必在此与人拥挤。”

“我中了!二甲第四十七名!”马元骤然一声高呼,震得身旁众人侧目,他激动地拍着徐天和肩头,难掩欣喜。话音未落,吴飞也高声欢呼:“我也登科了,二甲第七十九名!”他紧紧攥住徐天和的手,分享心中快意。

徐天和顺着榜单缓缓扫视,在二甲末尾寻到“李和”二字,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名次不高不低,恰好能掩藏自身身份。

唯有赵平,自榜首至榜尾来回翻看三遍,双眼熬得通红,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他缓缓垂落手臂,腕间红绳被捏得扭曲,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默默挤出人群,独自蹲在街角低声落泪。

徐天和一直留意赵平的动向,与马元、吴飞短暂庆贺过后,才察觉身边少了一人。“赵兄去哪了?”

“方才明明还在身侧。”马元踮脚四处张望。吴飞独自挤出人群四处寻找,很快望见街角落泪的赵平,高声呼喊:“赵兄在此!”

三人快步走到他身旁,徐天和轻声询问:“怎么了?”

“无事。”赵平慌忙拭去泪水,强撑笑意,“恭喜三位兄台金榜题名。”

“你未曾上榜?”徐天和眉头紧锁追问。

赵平轻轻点头,眼眶再度泛红。

“我再去核对一遍榜单。”吴飞不愿相信,再次挤进人群,片刻后垂头折返,对着几人轻轻摇头。

“我本就清楚自己学识浅薄,不该来京城凑这场热闹。家父倾尽家中碎银送我赴考,盼我为河西争光,到头来我终究落榜;还拖累三位兄台连日为我修改策论、划记考点,我实在无用。”

“你怎能这般贬低自己?”马元蹲在他身前,语气格外郑重,“考前你与我们细说河西水渠弊端,策论写满实地可行的治水法子,那些只会死读经书的举子,连沟渠选址都全然不懂,你的本事远胜他们。”

吴飞挨着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考前赵平写下的《河西水利策》,纸边翻卷,上面还留着三人修改批注的字迹:“你瞧瞧这篇策论,我虽登科,可我写的水利对策远不及你实在。考官不取你,不是你文笔不佳,是他们偏爱空洞迎合的套话,并非你的过错。”

徐天和坐到赵平另一侧,拾起地上掉落的红绳,重新塞回他掌心:“考前你说这红绳只求心安,如今你凭着本心写下民生实情,没有半分弄虚作假,这便不算输。我三度乡试落榜,靠捐监才得以赴京,当年比你更为窘迫,却从未觉得丢人。至少我们亲身试过,清楚自身短板,来日尚有弥补的机会。”

他顿了顿,共情之感油然而生:“你若此刻回乡,只说自己落榜无用,令尊定然伤心;可若是告知家人,你在京城写下治理河西水旱的对策,考官不识良才,你心中藏着造福乡里的法子,令尊定会为你骄傲。落榜从不是终点,而是看清前路的起点,这份阅历,远比一纸进士功名珍贵。”

赵平紧握腕间红绳,望着三人真诚的眉眼,泪水渐渐止住。他回想起考场之中,自己一笔一画写下故土旱情、百姓治水期盼,那时心中从未计较功名;想起离家时父亲宽慰的话语,想起多日四人同吃粗茶、一同研讨文章,从未因他出身贫寒轻视分毫。

赵平缓缓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三位兄台,我想通了。落榜便落榜,我即刻回乡,一边帮家父耕作,一边教导村中孩童识字,把京城学到的治水法子带回乡里,纵使无官无职,也能为故土做些实事。”

“这才是大丈夫胸襟!”马元开怀一笑,“无论身在何处,能踏实做事便是真本事,只管朝着心中所想前行!”

赵平正要回话,贡院方向传来官吏高声呼喊:“诸位新科进士速来此处,有要事宣告!”

赵平一把推开三人:“你们快过去,莫耽误正事,我在此等候你们归来。”

“切记在此等候,切莫走远!”马元叮嘱一句,三人一同快步奔向贡院门前。

一名官员手持告示高声宣读:“诸位进士听令!丞相颁下教令,新设霸府,府内各司缺人,凡本次恩科登科士子,皆可自愿入府任职。有意者上前登记意向,每人仅可填报一处,后续霸府将举办朝考,考核合格者正式留任。”

话音落下,台下进士纷纷交头接耳。“能入霸府做办事吏,已是天大机缘!”“霸府亲近丞相,日后升迁之路顺畅。”

一旁墙壁张贴着霸府各司名录,有人匆匆提笔登记,有人犹豫不决,也有人心意已决,一心等候外放任职。

吴飞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转头看向徐天和、马元:“二位打算填报何处?我一心想去法曹,惩治世间恶徒!”

徐天和轻声劝道:“法曹之内,既有恶人,亦有蒙冤良善,你若前去,务必守住本心,不可错判无辜之人。”

“二位放心,我绝不会纵容奸邪,亦不会冤枉半分好人!”吴飞心意已定,转身前去登记名册。

徐天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这般纯粹的初心,不知他能坚守多久。”

马元轻轻摇头:“朝堂波诡云谲,人身不由己,只盼他勿忘今日之志。”随即转头看向徐天和,“李兄打算去往何处?”

徐天和沉吟许久:“我想填报兵曹,心底始终向往从军。”

马元微微一愣:“你当真决意入兵曹?”

徐天和反问:“马兄心中意向是何处?”

马元脸颊一红,支支吾吾:“我……我并不想寻常外放。”

徐天和心生诧异:“马兄打算主动申请外放州县?”

马元摇头,面色窘迫:“前日同乡在相府任职,私下与我说,可举荐我直接入相府办事。”

徐天和心底猛地一震,马元竟要投身徐天宇身侧。马元见他沉默不语,误以为对方心生不悦,慌忙解释:“我本不愿前去,奈何同乡再三劝说。”

“马兄不必窘迫,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未曾料到,先在此恭贺你。”徐天和连忙出言宽慰,马元脸色愈发通红。

不多时,吴飞兴冲冲折返回来:“我已经登记完毕,暗中看了名册,竞争法曹的人不多。你们二人怎还不去登记?”

马元红着脸坦言:“我要入相府任职,是同乡举荐。”

“那再好不过,日后咱们各处都有挚友,办事也能相互照拂。”吴飞试图缓和略显僵硬的气氛,随即半开玩笑看向徐天和,“李兄莫非也打算入相府?”

徐天和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这便去登记兵曹。”说罢,转身快步走向登记台。

许久之后,徐天和方才折返。马元投奔相府一事在他心中萦绕不去,满腹疑虑却不便当面追问,只能强装笑意:“吴兄、马兄,我们寻赵兄去吧,他该等候许久了。”

三人各怀心事,回到与赵平约定的街角,却不见赵平身影。

“赵兄去哪了?”吴飞焦急四处张望。

“许是等不及,独自先回客栈了。”马元开口说道。

三人沿着来路折返客栈,一路无人言语,昔日融洽的氛围,此刻多了一层隔阂。

行至客栈门前,恰好撞见背着行囊准备离去的赵平。

“赵兄!”马元高声呼喊。

徐天和快步上前询问:“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赵平垂首,声音低沉:“我打算回乡,留在京城徒然耗费盘缠,回乡既能帮家父务农,也可做乡间教谕。”他抬眼,眼底水光闪动,“恭喜三位兄台得以进入霸府,他日我若再来京城赴考,还望诸位莫要忘了我。”

一番话说得三人心中酸涩。徐天和从袖中取出钱袋,倒出二十余文铜钱尽数递给他:“赵兄执意回乡,我不便强留,身上银钱不多,还请收下。”吴飞、马元也纷纷掏出随身铜钱,凑出四十余文一同交到赵平手中。

“日后我若去往河西,还需劳烦赵兄尽地主之谊。”吴飞眼眶泛红。

“路途遥远,万事小心,来日进京,务必寻我们相聚。”马元紧紧握住他的手。

赵平几番推辞,终究收下众人凑来的铜钱,语气真挚:“多谢三位兄台,日后诸位途经河西,我定盛情款待,你我终有再会之日。诸位保重。”说完,他抬手抹去眼角泪水,转身头也不回踏上归途。

三人立在原地,目送赵平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相视一眼,满心低落,一同返回客栈收拾行囊。

“我打算先回万年县探望家中长辈与内子,再折返京城参与朝考。”徐天和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即刻前往相府报到。”马元背起行囊,“能与诸位相识,是我此生幸事,日后但凡有事,尽管寻我。”

“你们尽数离去,我暂且栖身辽南同乡会馆,朝考之时再相聚畅谈。”吴飞红着眼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马元长叹一声,率先踏出客房。徐天和与吴飞立在门边,静静望着他远去,沉默无言。

徐天和对着吴飞拱手作别:“吴兄,朝考再会!”随后背起行囊,转身离开客栈。自此,四人踏上截然不同的前路。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