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还真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发来的电报:“母去世。明日葬礼。敬告。”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也许就是昨天。

这时我才发觉,他们全坐到我对面,围了门房一圈儿,一个个摇晃着脑袋。一时间,我有一种可笑的感觉:他们坐在那里是要审判我。
我望了望四周的田野,只见成行的柏树延伸到天边的山丘上,柏树之间透露出这片红绿相间的土地、这些稀稀落落如画的房舍,于是我理解妈妈了。在这个地方,傍晚时分,该是放松心情而感伤的时刻。

我的周身绷紧了,手紧紧抓住那把枪。不觉扳机扣动了,我触碰到了枪柄上光滑的扳机圆洞,正是触碰那儿,在震耳欲聋的一声脆响声中,一切都开始了。
我一下子抖掉汗水和阳光。我明白自己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了,打破了海滩异乎寻常的寂静,打破了我曾觉得幸福的平衡和寂静。

即使坐在被告席上,听着别人谈论自己,也总归是很有趣的事。检察官和我的律师进行辩论时,可以说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我,也许更多涉及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罪行。
同样依他之见,一个在精神上杀害了自己母亲的人,比起一个亲手杀害生身之父的人,都是以同样罪孽自绝于人类社会。
他断言我不承认这个社会的基本准则,也就跟社会毫无瓜葛了,我不懂得人心的起码反应,更不可能求助于人心。

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到妈妈。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到了生命末期还找了个“未婚夫”,为什么她还玩起重新开始的游戏。
在那边,在那边也一样,在一些生命行将熄灭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好似忧伤的间歇。妈妈临死的时候,一定感到自身即将解脱,准备再次经历这一切。任何人,任何人都无权为她哭泣。
我也同样,感到自己准备好了,要再次经历这一切。经过这场盛怒,我就好像净除了痛苦,空乏了希望,面对这布满象征的星空,我第一次敞开心扉,接受世界温柔的冷漠。
感受到这世界如此像我,总之亲如手足,我就觉得自己从前幸福,现在仍然幸福。为求尽善尽美,为求我不再感到那么孤独,我只期望行刑那天围观者众,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

摘自:加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