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直踮着脚爱一个人,重心不稳,撑不了太久的。
那年夏天,森林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就住在这片茂密森林的角落里。她身上的光,一开始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微弱得很。
可每当她抬起头,朝着那片神秘的夜空望去,尤其是看向那颗最亮的星星时,身上的光就会突然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心里燃起了一团小火苗。
“小家伙,你总盯着天上看啥呢?” 一天晚上,旁边的老树爷爷抖了抖满是皱纹的树皮,慢悠悠地问道。
萤火虫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说:“我在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呀!您瞧,他的光就像撒下来的碎钻,落在我身上,可美了!”
老树爷爷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啊,星星是属于辽阔天空的,而咱们这些小虫子,生来就该在泥土边生活。”
从那以后,每天天还没亮,当第一滴露水从叶子上滑落,她就跟着露水的轨迹练习飞行;傍晚,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她就跟在后面,努力模仿蝴蝶优雅的姿态。
有时候,她还会把晶莹的露珠挂在翅膀上,等到月光洒下来,露珠就把月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晕。她在夜风中不停地旋转,身后拉出一道道螺旋形的光轨,就像在黑暗中画着美丽的弧线。
终于有一天,她这么努力地发光,引起了那颗星星的注意。
“嘿,你看起来就像一颗不小心坠落的流星。” 星星的声音从高高的天空传来,温柔又好听。
萤火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 跳个不停。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束蒲公英种子。每一朵蒲公英的绒毛上,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沾上了自己的荧光粉。等到夜风轻轻吹过,这一束带着微光的蒲公英就缓缓升向天空,远远看去,就像银河垂下来的珠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真美!” 星星的声音在层层云朵中回荡,好像也被这美景惊呆了。
从那以后,萤火虫就像着了魔一样,在森林里到处寻找会发光的宝贝。她收集了水母柔软的触须,那上面一闪一闪的光,就像蓝色的小灯笼;还有深海鱼身上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奇异的光;甚至有一次,她还捡到了一小块月亮的碎片,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她把这些宝贝都串成一条漂亮的项链,每个月圆之夜,就骄傲地向星星展示。
“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小生物。” 星星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她,那一刻,萤火虫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她以为这就是爱情,为了星星,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拼尽全身力气,飞到了最高的树梢上。她用腹部的发光器,一点一点拼出星星的形状。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翅膀,让飞行变得更加艰难;树梢上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腹部,鲜血渗了出来,可她咬着牙,固执地保持着发光的姿势,一直坚持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出现,才精疲力尽地坠向地面。
“傻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啊?” 老树爷爷赶紧用枝叶接住她,心疼地问道。
萤火虫喘着粗气,虚弱地说:“因为他值得……” 这时候,她身上的光已经变得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慢慢地,星星的回应越来越少了。他开始不停地谈论宇宙的奥秘,说起黑洞的深邃,那些复杂又陌生的词汇,让萤火虫听得云里雾里。她只能默默地蜷缩在草丛里,听着星星的话语,心里越来越迷茫。
“你还是找一只会发光的甲虫吧。” 有一天,星星突然说,“你们可以一起在夜空中跳舞,肯定很合适。”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进了萤火虫的心。她的心瞬间裂成了无数碎片。她想起星星曾经说过的话,飞到了星星坠落的陨石坑。
在那里,有一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石头。
星星说过:“这是我的碎片,带着它,就像带着我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块石头在她怀里渐渐变得冰冷。她终于明白,星星的光芒来自亿万年前的燃烧,是那么遥远又永恒;而自己的光,仅仅只能维持七天。
第七夜,萤火虫最后一次鼓起勇气,朝着星空飞去。她身上的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就在快要接近星星的时候,她突然爆发出一道夺目的白光。
“再见了……” 她对着一颗划过的流星,轻轻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许下了最后的愿望。
当黎明的阳光洒满森林,那只曾经拼命发光的萤火虫再也找不到了。只有树梢上,还挂着那串破碎的荧光项链,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好像在诉说着一个没说完的故事,又像一句没说完的情话。
从那以后,老树爷爷常常看到星星在云层中不停地寻找着什么。星星的光芒偶尔会扫过萤火虫坠落的地方,可再明亮的光,也照不进泥土深处,照不见那只曾经用生命追逐他的小萤火虫。而森林里的其他萤火虫们,依然会在夏夜发光,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再也没人记得,曾经有一只勇敢的小虫,用尽一生,只为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星光。
一个栖身于潮湿草甸,靠着微弱荧光在夜色里寻路;一个悬浮于浩瀚宇宙,裹挟着亿万光年的孤寂。
这不对等的爱情,恰似将夏蝉的嘶鸣缝进冬雪,把海浪的低语嵌进沙漠。即便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揉碎了、重塑了,试图去契合对方的形状,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满身被棱角割裂的伤口。
每一次靠近,都像是用脆弱的触角去触碰锋利的冰晶,疼痛在心底蔓延,却又舍不得收回那一点点奢望。
当萤火虫的光与星星的辉光短暂交织,那一刻的绚烂,足以照亮它黯淡的一生。只是当最后一丝荧光熄灭,夜幕重新归于寂静,空荡荡的草甸上,只留下破碎的梦呓在夜风里盘旋。
那些未说出口的眷恋,那些被现实碾碎的憧憬,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
有些爱,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隔着银河的遥望,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