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有很多路可以选择，但是在你周围有很多看不见的墙。 ——今何在 山桃熟了几次，海浪打了几回，长老爷爷，大王为何还不回家？ 洞外桃花又开，我记得，这一载，一树生花八十七朵，我的大王，还未，回家。 （一） 我的大王，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生如玄铁、火眼金睛、长生不老还有七十二般变化。一根如意金箍棒狠似龙颠，恍若封印着一个不羁的灵魂。 大王曾说，等俺老孙把师傅护到了西天，就回来陪你们这些猴子猴孙，看花开花落，朗朗乾坤；笑天上众神，被所谓的清规戒律，困了自身。 （二） 我的大王，神勇无双。他只身独闯阎王府，勾去了我们留于生死簿上的名字。阎王面色铁青，问：大圣这般，不怕？大王手持金箍棒，砸在石板上，千钧之力，碎石飞溅。大王如雷公震怒，道：怕？我欲成佛，天下无魔；我欲成魔，佛奈我何？ 水帘洞外桃花开，我们把尾巴卷在桃枝上，等着大王回家。风吹得桃花散落，粉嫩的桃瓣带着朦胧的绝色。大王伴着桃花而来，眉间眼里缀着桀骜。 你们也可以长生不老了，便可以陪我，看桃花开，食桃花果。 我是大王面前最叽叽喳喳的猴子，我总想，这天地，容不下大王的心，唯有花果山，是大王的家。大王会陪着我们，永远。 可我忘了，树会落叶，花会枯败，没有什么，可以成为，永远。 （三） 我的大王，成了唐僧玄奘的大弟子。观音大士说，九九八十一难，过了，即能成佛。 大王，不想成佛，可唐僧却缺一只守护他的猴子。 于是，大王便戴上了紧箍儿，踏上了西天之路。多少妖怪觊觎唐僧肉，大王便手持金箍棒，妖来，斩妖；魔来，灭魔。哪怕是有交情的，亦是挥开金箍棒，毫不留情。 那一路，听花说，大王有了件虎皮衣裳；听草说，大王多了一个师弟；听树说，大王离开了唐僧；听水说，大王又回到了唐僧身旁…… 第一难，第二难，第三难……第八十一难，听神说，大王，成了佛。 桃花，从我手里，跌落。 （四） 五百年前的天宫。 灵霄宝殿开始晃动 ，宝殿外，一道火焰腾起，顷刻便成了熊熊烈火。火势渐旺，成为火海，一浪便是一人的高墙。烈焰中站着桀骜的身影，大王身穿锁子黄金甲，头顶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精铁铸成的金箍棒斜放在肩头，脸上是驯化不了的不羁，火焰里翻动着他孤傲的气息。 大闹天宫，踏碎凌霄 。众神擒他，火烧，无用；雷打，无用；炉炼，无用；刑天链打穿了琵琶骨，生疼，可他笑着，笑得肆意，笑得桀骜 。 五百年后，大王护着唐僧，走到了佛祖面前 。 万籁俱寂，所有神佛看着大王，看他褪去一身傲骨，接受封佛的殊荣。大王沉默，脚下似有千金重 ，一步一步，走向佛祖。 他不解，八十一难已过，师傅亦送到了西天，他的使命早已完成。那又为何，还要封佛？成了佛，就没有了情，没有情，又何须成佛？ 他不知，悟能是否会眷恋他的广寒仙子，悟能又是否会想念他的流沙河。他只知，他会牵挂着花果山，牵挂着，他的猴子猴孙。 他再次望向唐僧，唐僧眼里，映着一个他，腰围虎皮裙，头戴一顶金花帽。没有黄金战甲，师傅眼里，他是徒弟，亦是只叛逆的猴子。 悟空，回头，是岸。唐僧手握菩提，立地成佛。西天之路的起起跌跌，终换得了梦寐的满身佛光。 他看着唐僧，突的笑了，笑得那么孤傲，又那么凄凉。 孙悟空，愿意，受封……他跪下，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不休。 他摸了下心口。 原来，是这里。 （五） 我的大王，不会回来了。这世间，只有斗战胜佛孙悟空，再无齐天大圣孙悟空。 我的大王，是齐天大圣，五百年的镇压，也磨不掉他的狂傲，他生来就是要做天下独一无二的猴头。 我的大王，该是手持金箍棒，扫荡天庭，与如来老儿斗上三百回合，道：此时报仇，为时不晚! 可我的大王，困住了自己，他护唐僧西天取经，紧箍咒念起，他的头会痛，他的心被禁锢，可他坚持着，走完了西天的路。我的大王，他几番逃走，又几番回头，他想回家，可回了头，此后便再无一条路，可通往他心里的家。 我躺在石板上，去想那桃花开了几载，视线变得模糊，我望向洞口，流水激石。似乎有谁从洞口走来。 来者，身穿锁子黄金甲，头顶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精铁铸成的金箍棒斜放在肩头。 我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大王？我伸出手去。 却是，空无一物。 一个梦，醒来。 （六） 桃花不能结出杏果，流水不能铸成精铁。我的大王，他争斗，他反抗，终是，妥协成佛。 这世间，总有一些事，我们争斗，却仍是，无法改变；总有一些人，我们反抗，却仍是，无可奈何。 我的大王， 再不会， 回家。
【谨以此文，给我心疼的大圣。我知尚且不足登大雅之堂，只是对大圣的喜欢，难以抑制，便写了我所想。】
—END— 车笠写于2017.08.30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