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原本应是痴情语
文/甘树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语流传坊间,常作狎昵之谈,俨然成为贪色亡身者的注脚。然搜其出处,竟是传说亦为元曲大家的珠帘秀(朱帘秀)《正宫·醉西施》中泣血泣泪的相思告白(也有说珠帘秀曲中亦为引述民间俗语之说),非但不涉轻薄,反是至情至性的生命绝唱。拨开历史迷雾,还原其本来面目,实为文学鉴赏与文化传承之要务。
细读珠帘秀原作,整支散曲铺陈的乃是女子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与矢志不渝的守望。《玉芙蓉》一阙尤为关键:“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处“牡丹”非指代声色犬马,而是花中之王,象征所爱之人高洁雍容;“花下死”亦非沉溺肉欲,而是以生命为筹码,赌一场真心相守的可能。套曲《正宫》由【醉西施】等六支曲子组成,意境凄婉。从“小蛮腰瘦”的憔悴,到“泪滴春衫袖”的悲戚,再到“满眼春江都是泪”的绝望,层层递进,最终凝练成对团圆不惜以命相搏的决绝。此乃“爱到极致,痴到极致”的灵魂呐喊,岂是登徒子所能道哉?

然而,如此深挚的痴情誓言,何以沦为市井间的轻浮俗语?此中转折,实因文学形象的“情感牵连”效应。《金瓶梅》中西门庆调戏潘金莲时引用了套曲之一的《玉芙蓉》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句,恰是这一过程的转折点。当真情和谑笑共用同一套词汇系统时,词语本身就注定要在圣洁与轻浮之间反复横跳。西门庆作为明代小说中纵欲亡身的典型,其鄙俗浪荡的形象如同一层油腻的包浆,蒙蔽了诗句原有的光泽。读者因厌恶其人格,遂迁怒于其口中之言,致使“爱屋及乌”的逆面——“恶其余胥”生效:人们将对西门庆的道德审判,连带投射到他引用的诗句上,终使一句赤诚告白,异化为讽刺好色之徒的标签。
西门庆之死,乃贪欲无度之果,与珠帘秀笔下为爱情甘愿牺牲的纯粹境界,有着云泥之别。将二者强行比附,无异于混淆“殉情”与“纵欲”的本质差异。真正的风流,在“敢以性命赴深情”的坦荡,而非西门庆式的“展示七情六欲”。
今日赏读此句,当拂去《金瓶梅》所附着的尘垢,直探珠帘秀曲意的本真。它提醒我们:文学经典的旅程中,常遭遇误读的荆棘。而作为读者,责任正在于穿越时空的迷雾,辨识那最初绽放于牡丹花下的,并非轻佻的笑,而是相思的泪与决绝的魂。唯有剥离后世附加的轻浮外壳,方能触及那句千年之前、跨越生死的真心告白——那才是中华文化中,“风流”二字最惊心动魄的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