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空行(下)》


他们从不愿向外声张,只当是两个人之间无声的秘密,以为低调相伴,便永远不会被旁人知晓。

可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过往一次次相伴喂猫、私下并肩慢行的身影,早已被旁人悄悄看在眼里。私下的交集、过于亲昵的神态、藏不住的偏爱,日积月累,终究被有心人尽数捕捉。

风声悄无声息蔓延,短短时日,两人相恋的秘密被彻底公之于众。

流言蜚语骤然四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之间的情愫,从一开始就触碰了世间既定的规则,是绝不被允许的禁忌之恋。

昔日温柔相守的日常,瞬间被打上罪名。那些两两相望的欢喜、小心翼翼的偏爱,全部化作触犯禁忌的证据。

曾经双向奔赴的心动,成了世俗口中不可饶恕的过错。甜蜜骤然碎裂,安稳尽数崩塌,二人顷刻之间,便被裹挟进禁忌的枷锁之中。

世间早有铁律,神人殊途,天道规训森严,神明与凡人相恋,便是触逆天命的禁忌重罪。

爱意败露的那一刻,天命枷锁骤然降临,这份暗自相守的欢喜,顷刻沦为悖逆天道的罪过。

天道惩戒应声而至,毫不留情。

身为凡人的傅沉烬首当其冲,凛冽天罚劈落周身,筋骨寸寸受灼,皮肉漫开刺骨痛感。明明满心赤诚爱意,却要硬生生承受逆命的酷刑,每一寸煎熬,都源于那场跨越人神的相恋。

而温云衍身为神明,违逆天规动了凡心,罪责难赦。他无力抗衡天道规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承受天罚,自己却被天界神将拘押,铁链锁缚身形,硬生生押入阴冷死寂的天牢。

天牢高墙隔绝人世,天罚苦痛缠缚肉身,一瞬之间,两两相隔,昔日所有温柔缱绻,尽数被天道无情碾碎。

阴冷的天牢四下寂寥,铁锁寒凉,温云衍被困在此处,心却时时刻刻牵系着在外承受天罚的傅沉烬,满心焦灼无力。

好在温云衍的母亲还是支持他的,墨青杳借探监之机前来,神色平淡,没有直白言说半句解救之法。只是闲谈间漫不经心提点几句,说起神身桎梏、凡尘无拘,又随口提了一嘴世间自有舍弃神格的试炼。

寥寥几句隐晦暗示,点到即止。作为母亲的她,只希望孩子能够幸福

温云衍本就心思剔透,瞬间便听懂了言外之意,一点即通。当下便了然,想要打破人神相恋的禁忌、摆脱天规束缚,唯有主动褪去神格,熬过断神试炼,化作凡人,方能挣脱一切枷锁。

另一边,被天罚缠身的傅沉烬,不愿接受二人被天命生生拆散。他忍着周身剧痛,翻寻残存的古籍手记,意外摸清了一条逆天险路。凡人想要比肩神明、跨过宿命鸿沟,唯有以杀证道,冲破凡人身躯的限制,登顶神位。

一人悟透暗示,甘愿弃神入尘;一人寻得险途,执意浴血成神。

殊途两路,万般艰险,只为冲破天道阻隔,再度相拥。

天牢之内,一念既定,温云衍决意奔赴断神试炼。

没有丝毫犹豫,他主动接下这场专为舍弃神身而生的酷刑。试炼开启的刹那,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远比天规惩戒更加残忍难熬。

一根根与生俱来的神骨被生生剥离,经脉撕裂般灼烧,浑身皮肉都像被反复碾碎。随之而来,本源神格被强行抽离神魂,那是神明与生俱来的根基,剥离之时,意识反复昏沉又被剧痛强行拽醒。

一身得天独厚的神力层层溃散,尽数归零。

过往神明的荣光、得天独厚的力量、天命赋予的特权,尽数被硬生生剥夺。筋骨寸寸碎裂,神魂阵阵抽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蚀骨的折磨,连呼吸都裹挟着撕裂般的疼。

他全程死死隐忍,不发一声哀嚎。脑海里全是在外受尽天罚的傅沉烬,靠着想见对方的执念,硬生生扛下剔骨、抽格、废力的所有极致苦楚。

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硬生生被剥去所有神之本源,历尽炼狱般的煎熬,以身入凡尘,只为冲破禁忌,换一场和爱人的重逢。

天罚日夜侵蚀肉身,得知温云衍身陷天牢、前路未卜,傅沉烬彻底被逼至绝境。

他抱着古籍寻得的生路,决然踏上以杀证道之路。

从前的他干净温柔,心性纯良,向来厌憎纷争与鲜血。可天道无情、人神殊途的宿命,碾碎了他所有天真。为了挣脱凡胎、拥有抗衡天命的力量,为了救出温云衍,他亲手撕碎了原本的自己。

利刃染血,初心渐灭。一次次厮杀里,眼底的温柔被冷戾取代,曾经的善良被杀伐尽数吞没。双手沾满鲜血,心性愈发冷硬寡情,周身只剩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凛冽。

断神试炼落幕,温云衍剔去神骨、散尽神力,终落得一身凡胎,再无半分神明气韵。

而傅沉烬于无尽杀伐里破开凡身枷锁,踏着血路登临神台,周身覆上神明光晕,从此受天规束约,执掌神权。

两人拼尽血泪逆天改命,妄图挣脱宿命枷锁。可命运轮转,身份倒置,昔日光景尽数重演。遥遥相望之间,天堑横亘依旧,冥冥之中的天道规则,从未给过他们半分余地。

褪去满身伤痛,温云衍独自穿梭在往日熟悉的街巷,踏遍两人曾相伴走过的每一处地方。他循着记忆反复找寻,走遍四方,眼底的期待一次次落空,始终寻不到想见之人。

傅沉烬亦执念难安,四处辗转寻觅踪迹,心底的牵挂从未消散。可无论他去往何处,穷尽所有办法,都捕捉不到对方半点气息。

彼此都满心执念,拼尽全力四处探寻。同一片天地里,两人不停奔赴、不停找寻,却始终擦肩无缘,两两不得相见。

昔日神骨被生生剥离后,遗留的损伤从未消散。

温云衍本就因试炼身受重创,失去神骨与神力加持,凡人躯体根本撑不住本源损耗。

往后时日,他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气血不断衰败,畏寒乏力,稍作走动便气短眩晕。旧伤反复作祟,周身隐痛不散,精气神一点点耗空。

他满心执念四处寻人,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日渐消瘦憔悴,连支撑着前行都成了奢望。

心底翻涌的思念无处排解,傅沉烬不由自主,一步步走回了那条刻满过往回忆的小巷。

斑驳老旧的红砖墙还和从前一模一样,烟火褪去,只剩冷清寂寥,他本没抱任何期许,只当是执念驱使,来此处孤身念想故人。

可转过巷口的那一瞬,视线骤然定格。

墙根之下,那道他日思夜想、寻遍天地都未曾觅得的身影,就静静立在那里。

温云衍身形清瘦得过分,往日温润气韵尽数褪去,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身形微微虚晃,连静静站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晚风轻轻一吹,单薄的衣衫随风晃动,孱弱的模样刺得人眼底发酸。

刹那间,傅沉烬胸腔里翻起一阵剧烈的悸动,那一点点突如其来的相逢欣喜,转瞬就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彻底吞没。

漫长时日里寻而不得的焦灼、跨越生死的奔波、身居神位的孤寂,全都在此刻化作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的模样,以为会满心欢喜,可真正亲眼看见这人被病痛缠身、日渐衰败的模样,所有欢喜都堵在喉头,只剩下难言的酸涩与悔恨。

千辛万苦逆天改命,熬过无尽杀伐,跨越天地阻隔才得以相见,到头来,却只看见他满身伤痕、憔悴不堪。

傅沉烬心口骤然揪紧,再也顾不得一切,快步上前,伸手将身形虚晃的人轻轻揽入怀中。

怀中人轻得不像话,骨骼清瘦冰凉,浑身透着挥之不去的寒意,虚弱得连倚靠都费力。温热的呼吸微弱细碎,落在衣襟上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所有强忍的病痛与隐忍,在此刻尽数展露无遗。

浓烈的心疼死死攥住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傅沉烬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抱着他,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缕残破的身躯碰碎。

就在这片安静的相拥里,怀中人的气息正一点点缓缓消散。

温云衍微微抬眼,涣散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眉眼。而后微微倾身,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他的唇角,轻柔又缱绻。

吻落的刹那,一滴清泪从眼尾悄然滑落,晶莹泪珠浅浅挂在眼角,凄楚又易碎。

这是他们相隔天地、历经万般磨难后,最贴近彼此的一刻。

吻落之后,那只垂着的手缓缓滑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周身仅剩的微弱气息,彻底归于沉寂。

任由傅沉烬怀抱再紧,也再也留不住怀中之人。

晚风吹凉幽深小巷,斑驳红墙静静伫立,见证这场仓促又悲凉的重逢。

他踏过尸山血海挣脱凡胎,挣脱宿命枷锁,以为跨过天人界限,就能换来相守如愿。可命运兜兜转转,所有拼尽全力的奔赴,最后都化作怀中逐渐散去的温度。

怀中人身形凋零,最后一点温柔与眷恋,尽数留在那个轻浅的唇角之吻里。眼角悬落的那滴清泪,凝尽了半生隐忍与遗憾,也落下了两人故事的终章。

从此九天之上,他执掌神权,俯瞰人间烟火万千,看遍春去秋来、山河更迭。世间万般景致尽收眼底,却再也寻不到那一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曾经跨越天命的执念,熬过苦痛的真心,一路颠沛,一路奔赴。

漫漫前路孤身独行,满腔痴缠皆落虚空,来路风雨皆是回忆,往后余生,只剩一人,携满心旧念,独行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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