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门旧事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回望】

“江湖路上一枝花,金戈蓝荣是一家”,这句老话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仍然适用,因为那时候,对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我来说是常态,为了活着,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入了荣门(偷窃),也因我的独来独往和小心谨慎,而且不贪,能解决温饱就很满足,所以,十来年的时间里我不曾犯过事儿,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地方。当然,周围邻居应该多多少少知道我是干啥的,这是我猜的,他们不点破,我就装糊涂,无所谓了,反正我从来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往,哪怕我明明知道哪家男人偷腥哪家女人出墙我也丝毫不关心,这都跟我没关系,除非惹我不高兴了。我要是不高兴,肯定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我就这脾气。至于后来因为机缘巧合我跳出荣门入警门,只能说这段经历很离奇,也很神奇,算是上天眷顾吧,至今回想起来,仍感慨良多。

若不是昨天饿了一天的肚子,我断不会起这么早的,况且还是个大阴天。后半夜,肠胃绞得生疼,饿得实在没法,我狠命灌了一大瓢凉水。也就顶了半个来点,肚子开始咕噜噜乱叫,后门一阵阵抽紧,我知道这是窜稀的节奏,赶紧翻身下炕,朝屋外厕所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前脚刚迈进厕所门,没等把裤头子褪掉,突然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勃而出,直接把我愣在了当场,那股暖流顺着后腿根儿汩汩淌。

我知道,阴天的早晨,上班的人们怕下雨,骑车的人少,挤公交的就多,这是下手的好机会。我赶到二商店公交站点的时候,果然看到不少人,都是着急上班的,大多拧着饭盒兜子,匆匆忙忙。我逮眼就瞅准了一个三十多岁衣着不错烫着卷发的女人,心头暗喜,这就是我的猎物,于是,我很丝滑地朝她贴了过去。车来了,人们一窝蜂地往上挤。我左臂搭着一件衣服(行话叫架子),身体挡住了大半个车门,烫头女人只好侧着身,脸对着我,从我旁边往车上挤。我顺手摸了一下她的裤兜,感觉里面有货,借着人群推搡,迅速伸出两根手指,把货夹了出来,然后把左臂搭着的衣服换到右臂,装成被挤出来的样子,很自然地离开拥挤的人群,转身走了。

躲在公厕里一查,一共七块八毛,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两块的有点破,跟毛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我把钱揣进裤兜,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走出公厕。也可能是太兴奋了,以至于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也没注意到。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以后可不能睡懒觉了,我想。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又赶到公交站点。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没有发现猎物,我顺势上车(行话叫登小轮),这也是荣门的惯常做法。车上人多,我脚不沾地被挤到车尾。不过也好,视野开阔,一来可以搜寻猎物,二来可以看看有没有同行,三来可以判断有没有便衣。搜寻三遍,没有发现同行和便衣,一个戴墨镜的人倒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梳个大背头,蛤蟆镜遮住半个脸,右手提个人造革公文包,包身四处掉漆,斑斑点点,提手用胶布缠的,黑黢黢的,他一个劲儿地往倒数第四排座位上的女人身边挤。从那女人背影看,齐耳短发,上身穿暗格的确良上衣,一个三角兜子放在腿上,里面鼓鼓囊囊。墨镜男终于挤到女人身边,左右瞅瞅,确认安全以后,借着公文包的掩护,拉开裤链,掏出里面的东西,在女人胳膊上蹭来蹭去,脸微微上扬,很享受的样子。刷浆子的!我震惊得张大嘴巴。以前,我倒是听说过有这样的人,今天算是开眼了。女人显然是意识到了,刷地站了起来,瞪了墨镜男一眼。我看不见墨镜男的眼神儿,但他嘴角的笑显而易见,他低着头,小声对女人说着什么,动作并没有停。女人急了,挤出座位,旁边一个老头儿顺势坐了上去,趁这空档,女人逃也似的拼命往后挤,一直挤到我面前才停,挤不动了。她抬眼,看到是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声问我:军子,你也坐车啊?这是去哪?一早没见你去买烟啊?哎呀,看我这记性,今个没出摊儿,着急去上货,早饭吃没吃呢……这女人我认识,都叫她满姐,街口摆烟摊儿的,我天天买她的烟,见面也就是点点头,十年里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我当然晓得她的窘迫和用意,配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嗑,直到墨镜男看无机可趁到站下了车,我俩都才长出一口气。又上来一堆人,更挤了,我跟满姐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了一起。她脸红到耳根子,尽力地跟我保持着距离,我俩衣服都湿透。经过一个洼荡子,公交车一个颠簸,有人放了个屁,声音很大,我不确定是不是满姐放的。又经过一个洼荡子,趁着颠簸,满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转过身,任由后背、屁股紧紧贴在我身上。

那天的艳遇,对我而言,实属生平第一次,而且,我似乎有点理解了那个墨镜男。

第二天,我起得早,照例去满姐那买烟。满姐像是啥事儿没有发生过一样,习惯性地冲我点点头,笑笑。女人的心思,真不好猜,我想。出了巷子口,我在二商店的早点摊儿吃了四根油条,两个油炸糕,又喝了一碗豆腐脑。豆腐脑里糖精放多了,有点发苦。半晌午的时候,天晴了,感觉空气里带着一丝丝甜味。我想着,继续去公交站点碰碰运气。也是巧了,刚走到离站点三四十米左右的距离,我突然看到两个人在站点旁边转悠,他们的眼神很特别,在周围扫来扫去,带着冷酷和敏锐。便衣!我马上就判断出他们的身份。不敢跟他们对视,披上衣服,转身离开了。好悬,差点掉脚(被抓)了。我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往家走,暗自庆幸着。看来近期风声紧,小轮是不能上了,得另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目标选在了居民区。通过一小天的观察,我发现了楼区和平房区的不同。楼区里的人基本都是上班的,大多还是一个单位的,进出一大帮人,拖家带口,衣着明显比平房区要好,而且楼道里经常会放些东西,有衣服鞋、咸菜缸和腌蛋坛子之类的。看来,还是住楼的人富裕。平房区有带院的,有不带院的,带院的遇到生人一般会被盘问,就算编个走亲戚的理由也不妥,因为他们基本都认识,这会很麻烦。比较起来,我觉得还是在楼区下手更稳妥。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早去通江街吃包子,主要是想看对面两家饭店的热闹,因为头天夜里路过的时候,我顺手把他们放在门口烧水用的煤炉子抽了盖,估计煤火管不到早晨就会灭。果然,我到的时候,左边饭店的老板娘正在骂街,话里话外是在怀疑右边那家饭店的人干的。右边那家人倒没说啥,正在点火引煤,破蒲扇扇起浓浓烟雾。这女人嘴真欠,我一边吃一边想,有机会得整整她;骂一次过去也就算了,街旁近邻的,不洗脸就见面,何必呢?况且,炉子又不是人家搞的,是我弄的,等于在骂我。这女人嘴真欠,我瞄她一眼,从现在起,骂一次就整她一次,啥时候不骂啥时候拉倒,我想。

吃完饭,我慢慢朝街东头的居民楼走去,这是昨天踩好的点儿。我把时间耗在路上,专等上班的、上学的都走完。我径直来到顶层七楼,一梯三户,先从左边开始。我掏出塑料卡片,插进锁舌头斜上方,斜向一压,房门就打开了。屋里没人,快速翻遍所有抽匣,找到了十五块钱和二十五斤粮票,还有一个金戒指,收获不错。中间这家应该是一对新婚夫妇,窗户和门上的喜字还挺新,家具啥的也是新的,我又翻出了二十块钱和五十斤粮票,一对儿金耳环。令我困惑的是,他们枕头和褥子下面有不少套子,这显然是不想要小孩。既然不想要小孩,那干吗要结婚呢?这不是浪费吗?这不是忘本吗?这不是低级趣味吗?不懂事儿。不行,我得纠正一下他们这种不好的行为,帮帮他们,于是,就找了一根缝衣针,把所有套子都扎了一遍。哎,我也只能帮到这一步了,看天意吧。

心情突然出奇的好,想抽烟,就上了楼顶。点了烟,一屁股拍在水泥台上,慢慢抽起来。周围静极了,只有蓝天白云和风,还有我轻吐烟雾的呼吸,我的四肢百骸和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这种感觉真好。还是住楼好,可以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对,我也得住楼。我暗暗下了决心,从今天开始,要攒钱买楼,而且要住顶楼,越高越好,住得高才能看得远。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清晰目标,这令我很振奋。我大口抽完烟,弹飞烟头,快步走下楼顶,继续干活。

如法炮制,我用塑料卡片轻松就把右边这家的房门打开了,进屋之后,随手把房门轻轻带上。从带上房门的那刻起,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我始料未及。

干荣门这行,讲究贼不走空、速战速决,所以进屋之后我毫不犹豫地锁定卧室,因为各家的钱物一般都会放在这里。抬腿刚走没几步,突然,一个女人啊啊啊的叫声把我的魂给吓没了,就感觉从头到脚全都僵硬,动弹不得,而且,脑袋里一片空白,唯一能确定的是,裤裆里热乎乎的,我被吓尿了。

我不知道自己钉在客厅里有多久,直到一个男人发出沉闷的牛叫,我才意识到屋里有人。我怕极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生怕这心跳声惊动卧室里的人。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腿是硬的,脖子也硬的。费了老大劲才把身体转过去,眼睛在经过卧室半开着的门的时候,看见床上一个男人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喘粗气。肉都是白花花的,肉上好像还有汗珠子。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从这家挪出来的,好在,我是安全的。

已经挪出小区了,可是恨意难平,我也是真犟,人家翻云覆雨与我何干?人家偷人与我蛋疼?人家爱干啥干啥,视而不见不就过去了?但是,心里这道坎却过不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捉那对狗男女个现行,让他俩丢个大人,叫你们吓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特意去楼对面的早点摊儿吃大果子喝豆浆。我想确认一下那天那对狗男女到底长啥样。大约9点左右,那个大屁股女人出来了,她男人先走,戴个眼镜,瘦骨嶙峋的,一看就是家庭没地位的那种。我心想,你也是活该戴绿的,管不住女人,同情的同时,又有点可怜。那大屁股女人,烫着卷发,一袭红裙,胸脯鼓鼓的,像一对兔子乱晃悠,骑着飞鸽自行车,一溜烟从我眼前飞走,好像还哼着小曲儿,听不清楚。我抽抽鼻子,空气里有点雪花膏的味道。与此同时,一辆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一个领导模样的胖男人夹着公文包,四平八稳地从旁边门洞里踱出来,手里夹根烟,不紧不慢地吸一口,余光往大屁股女人背影瞟一眼,笑意盈盈。我确认,那天趴在大屁股女人身上的,就是这个大肚子男人,八九不离十。

很快,小区安静下来,我四下瞅瞅,没人了。谨慎起见,我给看大门的大爷上根烟,说找亲戚。没等大爷反应过来,我就进了小区,直奔大屁股女人那栋楼。哎,哎,小伙子,都去上班了,你亲戚叫啥?我没搭理他,径直钻进楼洞。

门是锁不住我的,轻松就进来了。进客厅第一眼,看到他们的结婚照,挂在对面墙上,男人也年轻,像个搞技术的,女人也漂亮,像是搞财务的,应该差不多吧,我相信我的判断。右拐,进到卧室,就是那天他们干事儿的那个卧室,就是吓我一跳的那个地方,依稀还带点骚味儿,我抽抽鼻子,又呸呸呸。先找钱!床头柜、抽屉、梳妆台、垫背下面,翻了个遍,一共找到80块钱加50斤粮票。还行,我想。不过,我的目的不限于此,我得抓你俩现行,解解气。

我飞快下楼,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跟看门大爷说应该给亲戚买点东西,空着手不好,一会儿就回来。二商店离得不远,我进去买挂鞭,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十字花儿扎紧,与糕点无异。返回来的时候,又给看门大爷上根烟,大爷呲着大黄牙,笑说,小伙子懂事儿,亲戚里道的,是不能空手。上到顶楼,发现对门儿有个酸菜缸,三下两下给挪过来,靠在骚女人门口,再把鞭炮盘好,引子留在缸口,又怕不牢靠,从新婚对子上撕块红纸,吐口吐沫贴住引信。㩐了㩐,没掉,这才放心地上到楼顶,就等他俩回来干好事。

一根烟还没吸完,楼下有动静了,哼哼唧唧浪里浪气,是那大屁股女人的声音。开门、关门,我能想象得到大肚子男人急不可耐的样子。四周静极了,我往天上看了看,嘴角挂着坏笑,哈,真是苍天有眼啊。

现在回想起来,那年我应该是十九岁,最多不超过二十,记不准,因为爸妈走的早。我只记得是跟着姑姑长大的,后来姑姑跟老母鸡下蛋样一连添了四个小崽儿,我吃不饱不说,还天天受气,十来岁那年刚入冬的时候,我从姑姑家跑了,跑回到父母的老平房里,任凭姑姑找了好几趟,我死活不去姑姑家了,姑姑没法儿,送了点米面油,说,犟种,你就自生自灭吧。姑姑这话有点恶毒,就像我现在要做的事儿,也挺恶毒。

我悄悄下楼,贴门听了一会儿,听不大清楚。差不多了,我想。我用烟头把引信点着,瞬间,呲呲冒烟,趁这工夫,飞快下楼。

鞭炮炸响的时候,我就蹲在小区对面,抽着烟,一脸坏笑地看着对面楼洞。他俩出来的时候是真狼狈啊,上身裹着个衣服,坦胸漏乳的,下身都穿个裤头子,红的白的。我笑出了声,看门大爷问我笑啥,我指着对面楼洞,说真招笑儿,结果,呛烟了,咳了半天。

那天,也是活该我倒霉。咋说呢,本来,才搞点钱,又恶作剧一把,还不知道走,非要在二商店门口下棋摊儿看热闹,我明知道他们摆残局骗钱,碰巧遇到便衣抓下棋的那帮人,呼啦上来一堆,给围住了。那时候,我瘦,也灵巧,趁势从人缝儿里钻出来,撒腿就跑。也是慌不择路,出了巷子口,我顺着火车道使劲儿撩,结果没跑出一百米,便衣前后把我给堵住了。

站住!抱头蹲下!

那一天,过得是真慢,我饿得前胸贴肚皮,浑身没劲儿。天将黑的时候,便衣又去抓赌,我带着铐子,只好跟着去。他们人手不够,把我铐子打开,让我偷偷去看看有多少赌博的,警告我,不许通风报信,不许跑。我哪敢跑啊,我只想赶紧抓人赶紧走人。我悄悄摸过去,贴门缝儿一瞧,一屋人,烟雾腾腾的。慢慢退回来,跟便衣说,一屋人,大概二十好几。便衣把枪掏出来,啪!鸣枪示警,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跟着好多好多人一起被带到派出所,一排排抱着头,面朝墙蹲着,喊到谁谁去做笔录。好像是后半夜的样子,终于轮到我了。我腿蹲麻了,猛起没站稳,一屁股坐水泥地上,屁股蛋子硌得生疼。喊我的那人抓着我脖领子把我提溜起来,像提个小鸡儿。问话的那人也不墨迹,他问得快我答得快,问我啥我答啥。没事儿了,走吧,他说。

我本来就没啥事儿,我自己知道。很从容地站起来,迈步朝门口走。

等一下!他喊道。

我被吓得一激灵。心想,坏了,莫不是掏兜的事儿漏了?应该不会呀,我只是图个温饱,从来没对人下过死手,进城的农民、看病的穷人,没有下过手,也没有案底,应该不是这事儿,我想。

我转过身,面对他。

刘军,你小名是不是叫小军儿?是不是住在二商店后面的平房里?

我点点头,诧异地看着他。

哎呀!孩子,我是你张叔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啥,苦笑一下:哦哦,简单说吧,说多了你会迷糊,孩子,是这样,当年啊,我跟你爸妈是战友,我们一起支援大西北,你三岁那年,你爸妈因公牺牲了,后来,你被你姑姑接走了。十来岁的时候,不知道因为啥,你又跑回去住了,对吧?其实,这些年,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叔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哦,对了,你咋被带来了?犯啥事儿了?

叔,我-我-没犯事儿。突然之间,我眼泪出来了,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些暖心的话。

好-好-好,没事儿就好。孩子,叔其实也知道你偶尔会犯点小错,不过情有可原,为了生活嘛!在叔内心里,叔其实一直希望你能早点意识到错误,改掉那个坏毛病,你有手有脚的,可以自食其力,是不是?

嗯,叔,我知道。

孩子,这样,你先回去,明早来派出所,我给你介绍个协警的活儿,工资虽然不高,好歹也是个正路子,行不?叔转业以后一直在这个所里,多少还有点老面儿。你明早过来,叔给你做个担保人,叔给你办手续!

好,谢谢叔,我一早就过来。

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心里酸酸的,眼里酸酸的。借着星光,我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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