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 | 《故梦》修改补充部分(十八)

每次Tim老师的课,阶梯教室都会挤得满满当当。

可偏心的Tim老师,有一句陆桥大学上下都知道的名言:我只教天才学生。

而这位天才又古怪的老头偏还能自圆其说:我的课,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和消化的,如果不能把我所授的知识、观念、方法论吞进自己肚子里,成为一套漂亮的方程,然后再加以运用,最终,在生活中得到帮助,在情操中受到益处,那么,别无他用。如果只是因为来凑热闹听我的课,那也罢,毕竟你还可以一睹天才学姐学长的风采。



“所以,我就是那个天才学姐的其中一员咯??”孟微擎呲着小虎牙,把脸怼近苏沐,一脸无赖坏蛋的样子,殊不知,其实今日苏君兰也是来了陆桥大学课堂里的,正在和Tim老师,聊得正欢。

“苏老,精神还是那么健硕。”Tim老师,开口竟是正宗的惠景国语言。

苏君兰对此并不意外,他淡淡接话:“你不也宝刀不老?”

“你的儿子,很优秀。在我们学校金融系,是有名的风云学长,成绩好、人品过硬、各项才能多才多艺、有爱心、擅交往,还有一副这么好看的长相,可他偏还就只认定一个姑娘。你知道,多少我们学校的小姑娘,仰慕”陆桥大学风云学长苏沐“的名头,又有多少慕名而来的诱惑,但他,心静,人净,行为如明镜,不敢说楷模,但,一定是我认识的世家公子里,心最干净的一个。”Tim老师的夸奖,字字斟字酌句,是从心底里欣赏和赞叹苏沐,也是因为看多了世家公子的做派,而更加倾佩苏沐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正派人。

苏君兰哪怕平日里再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扯开了嘴角笑,跟着品味:“心,干净?”

“对。”Tim老师答得肯定, “苏沐的眼睛,苏老,你有仔细看过你儿子的眼睛吗?他的眼睛像一汪湖水,干净、安静、明亮、澄澈,能一见到底,也能包罗万象,是山川之终,也是万物之始。”

山川之终,万物之始。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正当苏君兰疑惑,Tim老师自己来解惑:“这几个字耳熟是吗?”苏君兰发现这Tim老头明显得意起来,“哈哈,这是我送给你们家小情侣的字画,我用惠景国技艺国画画了一幅山水画,并题字,题的字,就是这八个字。听说,你家准儿媳把这幅字画挂在小公寓的正厅。”

调皮又得意的Tim老师,说完还扬一扬他那浓烈的眉毛。

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前两天去小公寓吃饭,有看到过那幅字画,这八个字,无意间,入了心。

干净,安静,明亮,澄澈。

山川之终,万物之始。

苏君兰在心里仔细咀嚼外界对儿子的评价,原来,在自己甚少陪伴和呵护孩子的这么多年里,他已经成长得那样得好,耀眼得那样理所应当。

一时,苏君兰竟有些异样的激动。

就像,一样本就是你的宝贝,但,你却未付出时间精力去打磨它,而它却自己成长为了最最姣好的样子,并且,这个宝贝依然属于你,依然,是你的骄傲。

但,苏君兰还是拦住了几欲流下的泪水。

他转过头,看着教室内一派蓬勃生机的孩子们,由衷说:“都是好孩子,是啊,真的,都是好孩子。”

过了一会儿,苏君兰又絮叨:“南愚能遇到你们,遇到....”苏君兰想说孟微擎、想说Tim,但终究只又说了一次:“南愚能遇到你们,甚幸,甚幸!!”

而身边的Tim老师,一直缄口不言,将安静的空气留给一个想要更加了解、更加走近儿子的父亲,这位父亲或许曾因为忠国家之事,尽臣子之能而忽略了儿子,但,并不代表他不是一位爱儿子的好父亲。

”好了,我要上课了,给你儿子和未来儿媳。“Tim老师,依旧是一如既往地调皮和幽默。

苏君兰微笑,就连脸上地褶皱,都是温柔而和煦的:”去吧。“苏君兰的眼睛,始终看着教室里,那一派生机,那一派蓬勃,那一派,属于苏沐和孟微擎的温柔。








“今天,我们谈泰戈尔,他来自东方,但他笔下的飞鸟,却飞越了整个世界的山川万物。那么现在,谁愿意先来分享一句他的诗句?”Tim老师的声音,温和,但铿锵。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在这寂静的片刻,奈河缓缓流动的水流,仿佛一首静静守候的歌,似呼唤,似守候,似等待,似安抚。

孟微擎从教室窗口望出去,日头不烈,白云朵朵,一切,都刚刚好。

似乎,还真的有几只飞鸟。

它们盘旋于低空,似乎在互相竞逐,也似乎只是在说说悄悄话。

对,一切,都刚刚好。

于是孟微擎站起身:“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

孟微擎没有立马解释她为什么提出这一句作为分享,而是努力将自己泛红的眼眶努力收回,将那些她自己认为是没有意义、没有志气的,名为“眼泪”的东西,克制在它即将诞生时的那一瞬间。

坐在她身边的苏沐当然知道她要讲什么——孟微擎儿时的玩伴,一位名叫鲁疑的姑娘。

这位姑娘,天生性有精神疾病,偶尔,能够正常生活,但,大多数时间,是疯疯癫癫的,虽然可以自己料理生活,也能认人认字,甚至读了点书,但,精神疾病依然侵蚀了她的大脑,她经常,发病、发疯。

鲁疑家虽是富裕,但父母亲因为她的疾病几乎是完全抛弃了她,在得知女儿确诊精神疾病后,又生育了三个儿子,自那以后,鲁家只保证了鲁疑的生活吃穿用度,鲁疑的其他,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情况,又一次加重了鲁疑的病。

孟微擎从小到大都同情鲁疑,而孟怀儒杨尘礼夫妇也乐意帮助这个孩子,孟家出资带鲁疑看病吃药、找陪护人员陪伴治愈、让孟微擎和她当朋友等,因此,孟微擎一直将鲁疑当作自己的发小,就像杨尘礼说的那句话:“小微,鲁疑不是怪孩子,更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心灵受了感冒,她需要一碗热腾腾的感冒药。小微,我们家刚好碰见了,就能帮则帮,你要记得,鲁疑愿意跟你玩,那是你的幸运,因为,像她们这样星星上的孩子,都是精灵。”

之后的好几年,鲁疑在孟家一家三口的帮助下,配合医生的专业治疗,坚持吃药、坚持物理治疗,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回到学校读书,自己还学着做女红、学画画、做木工,在雅笙居生意淡季时,孟家三口还会带着鲁疑出游,周末的晚餐,杨尘礼也一定会做一大桌子菜,让孟微擎叫上鲁疑,一起吃,就别说俩孩子日常一起做作业和看书游玩了。

于是那几年,鲁疑的病明显有大的好转,专业医师都说:“这孩子现在发病的嫌隙越来越久,价值观也愈发成熟,生活完全自理,眼神也清明了不少,好转有望啊!!”




可,谁知。

孟微擎即将出国那段时间,在积极地准备出国的资料,并且因为孟微擎的英文能力在当时还很弱,所以一心扑到了学习上面。

而孟家两老,孟怀儒那时全心在忙雅笙居的生意,并且当时因为雅笙居生意太好,操持不过来,而特意招收了一个学徒,名叫穆重林,孟怀儒一边要顾及生意,还要一边带学徒。杨尘礼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有时甚至卧床一整天,因此,那时的孟家自顾不暇。

而无人照管的鲁疑,在三番两次去孟家都扑了个空后,饿着两天没吃饭的肚子,撞死在了树上。





错过的群星。

Tim老师是个敏感的艺术家,他一把捉住了孟微擎波动的情绪和那句“错过的群星”里,那轻巧的几个字里,蕴含的重量。

Tim老师开口:“孩子,如果你,或者你重要的人,因为失去了太阳流泪,而因此也失去了群星,那么,你又是如何像现在这样美丽优雅又优秀闪亮的,站在我的课堂里的呢?”

是,如今、此刻的孟微擎,就如Tim所说:美丽、优雅、优秀、闪亮。

她的挚友曾失去过太阳,还因此失去了群星。

可孟微擎,依然可以腰杆笔直地站在陆桥大学的课堂,清晰而有力地说出这句属于泰戈尔的诗,这是,为什么呢?




Tim老师的提问使沉浸在情绪里的孟微擎感到有些无措,她觉得老师有些咄咄逼人,尽管,这是对于她绝对的褒奖。

最终还是苏沐缓缓站起,他宽大而厚实的手掌在课桌底下紧紧地握住孟微擎的小手,源源不断地给孟微擎传递力量,然后轻缓开口:“因为”延续“。

延续,父母因为爱而结合,生育了我们。我们,就是父母情感以及父母生命的延续。孟微擎,作为孟家独女,她要将孟家整个家族在生命上延续下去。尽管是个女孩子,或许不能为孟家传宗接代,但,她身上流着孟怀儒杨尘礼的血,她的名字里冠着”孟“这个姓,她就是孟家后代的唯一代表,她就是孟怀儒杨尘礼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了。

或许沉重,或许繁杂。

但,惠景国老祖宗的规矩,子女就是要继承家庭,延续家族。

更何况,孟怀儒和杨尘礼,用美满的呵护,照顾孟微擎长大。

并且,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也要”延续“。

鲁疑死了,作为鲁疑唯一的朋友,孟微擎当然痛心,当然会迷失一段时间,但,生命是属于自己的,无论失去了谁,都不能失去自己的生命。

因为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延续“。

延续自己的生命,学会照顾自己,学会让自己活得好,就算不是一段值得炫耀和会发光的生命,甚至哪怕它不值得反复去记得,那,也是属于自己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自己让它”延续“的生命,是真正唯一,且不可替代的。自己的生命,只有自己有权利延续它,也只有自己有义务,延续它。

所以——

苏沐再罗嗦了一大堆以后,正式回答Tim老师的问题:”因为生命是自己的,我们有权利有义务,并且也应该有这个意愿,去无限制地“延续”它。活得好,活得精彩,活得漂亮,活得健康。所以,哪怕孟微擎受此打击,她都要,她也会,她都可以,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站在您的课堂,字字珠玑地回答您的问题,然后,让所有人惊艳。“







更惊艳的,是始终不肯移步的、站在教室走廊听课、只为更了解自家儿子的苏君兰。

原来,小时候那个眉眼俊俏喜欢和自己下象棋的小家伙,真的长大了。

真的有,好好”延续“他自己的生命,也有真的好好”延续“苏家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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