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摆了摆手,示意林蒙收起来。
“这是?”林蒙问道。
老头摇了摇头,并没有作答的意思,他看了看天色抖了抖身子,又是猛灌了一大口酒,“好酒!”
林蒙作罢收了起来,他在盘算去路,不可能一直跟着这样一个老头蹭吃蹭喝,萤为了节约能源已经结束投影有一段时间,只剩他和老头对饮。
“小子,莫愁前路,懂吗?”老头走近,拍了拍林蒙肩头。
他看了看半醉半醒的林蒙觉得莫名的好笑,摇了摇头。
篝火摇曳,林蒙借着酒劲也就迷糊地睡了过去,半睡半醒之间,他迷糊地感觉老头一直未睡。
“情未彻
人独在
狂歌未可
天上人间凝望处,应有乘风归客
一朝夙愿,绕梁美梦
......”
也许是老头在呢喃,也许就像林蒙经历过无数次的雨夜,都有飘渺的歌声在城中流淌,那些光怪陆离的生活离林蒙永远有着一线之隔,他听到过,看到过,但永远也融不进去。
林蒙最后昏沉睡过去的时候努力挣扎看了老头最后一眼,老头盘坐在那,他迎着东方,说不出的意境在他身上凝聚。
但是渐渐林蒙发现不大对劲,他的身体逐渐趋于僵直,力量就像破了洞的气球流失,林蒙挣扎着咿咿呀呀的含糊不清说着些话,手臂却难以抬起。
林蒙不甘心,老头不像是荒原的鬣狗,稀里糊涂地就被摆了一道?当死亡扑面,是否还敢于直视?
纵然生活已经磨损了所有继续下去的美好,可是路走到了尽头,又是否坦然终结。
林蒙冷汗一直在冒,随着时间点滴流逝,老头却依旧盘坐,安稳如枯松扎根峭壁。
“纠缠久,宁做我。”老头的最后一句话。
画面定格于那突兀兴起的黄沙,地面在颤抖中迎接着神秘的不速之客。
最终,现实与记忆重合,那一座座小型堡垒将在黄沙之后第一次露出他的真面目。
近了,更近了,血腥的气味扑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就像狩猎者,似乎并不担心面前这两个弱小的猎物逃脱,他们享受猎物的惊慌,看到猎物逃跑至筋疲力竭后才会操刀割喉。
但事实上,老头钉在了那方圆之地,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巨大的机甲闪烁着刺眼的探照灯正飞速驰来,轰鸣声与带起的风啸声带着无比的威严压向这两副渺小的血肉之躯,林蒙瘫坐于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在爽朗的笑声中起身。他身上的破布条在风中如狂蛇乱舞,弱小的身躯却要被风沙吞没。
他们是执法者。
而执法者没有心情同他们过家家,即使他们也很乐意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的绝望。
逾越三米高的机甲还没能从沙尘中完全露出身影,几枚导弹拉过长长的尾流就已经招呼到了他们脸上,老头无惊无惧,握住手杖的大手依旧有力,寸步不退,纵所有的一切都对老头面露狰,他们鬼哭狼嚎这就要撕裂这面前的猎物。
老头眼神中的浊气消退,那眼神将贯穿长虹,手杖猛然再次杵向大地,大地与之共鸣,这是他的战场,即使他已经年迈,不再少年侠气,但纵岁月蹉跎也难凉热血!
气浪以老头为中心向外扩散,同那执法者的威压相激荡,抵消,于是老头身体一周竟出现了一圈无尘之地。
魔幻的情节的情节上演,巨大的机甲装置从黄沙中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金属的光泽流转,臂部附加的巨大冷兵器更是寒气逼人,肩上的火炮口冒着青烟,数只高功率的探照灯已经齐齐锁定二人的方寸之地,恍若明昼亦不为过。老头的胡茬似乎都在飘动,他双目圆瞪,死死盯住眼前的几台机甲,眼神如果可以杀敌怕是所有机甲都承受不住他的无畏气魄。
导弹似乎在呻吟,他们挣扎着撕破老头身前的气场,他们蜂拥结对,要集齐全部力量毙掉这个大胆的爬虫。带起的风已经吹的老头脸上的沟壑都变了形,老头依旧提拔如松,而导弹已经嗅到了血液的鲜香,他们开始雀跃,不稳定的因子正在膨胀,裂解,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将是一场宏大的烟火秀。
“滚!”老头怒吼如同古神断罪,斩钉截铁的气势席卷全场,一枚枚导弹发出牙酸的声音,眼前的猎物就在咫尺之间,而即使他们受到挤压变了形也前进不得分毫。
老头面色转向不正常的红润,似乎新生的力量正在奔流。他们在雀跃,在欢呼,淡如水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蛰伏,窥伺时机的来临。
老头周围出现了折光,进而涂抹成一种浓郁的黑,生物科技的顶点与古老密宗哲学水乳交融,两种足以升华生命的力量在这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人身上凝聚。
等待了多久啊,本该有更好的选择吧,几十年甘之如饴吗?最喜欢的女孩走了,最亲近的人离散了,孤身行走大荒,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值得吗?
现实中那有那么多时间容得人去伤春悲秋,怀念过往。领头的人形兵器已经挥舞着刀刃袭来,跃起,腾飞,沉重的机甲配合推进器,沉雄的巨刃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向老人。
黑色胶质如同有生命一般将老人包裹,地面辉光闪烁,巨大阵法中部分零件开始显出身影,没有等老人准备好,刀刃以力劈华山之势已经砸向老人,黑色胶质演化为触手准确接下,力道在一层层的传递中消减,胶质一点点退向核心中的老人。
推进器功率猛然提升一个层次,黑色胶质最后挣扎着坚持,僵持中还是有心无力的退了下去,核心中的老人一下子被暴露出来!
只能避其锋芒,所谓大巧不工,所谓一力破万法大抵如此。
老头半蹲,毫厘之间爆发退走,时间不足,奇异的板甲只覆盖了老头腿部。
其余机甲并没有单纯的围观,冰冷的指令不会让他们存在人类的自大,重炮手的伤口泛着诡异的幽蓝色,重甲战士已经到了领头机甲的位置。
老头刚一落地,重炮手充能完毕,一颗炮弹摇曳着蓝光已经袭来,老头面色一沉,只能双手以缚龙之势凝聚黑色胶质,那黑色胶质有灵性一般,义无反顾地一点点同那弹头纠缠,黑色胶质触之就如雪水融化,显然执法者部队有备而来。
弹头并没有想象中的爆炸,而是诡异的溶解,剧烈的化学反应发生,黑色胶质生腾起白烟并融化滴落。
挥舞着巨锤的执法者珊珊赶来,体量带来的威严足以掀翻这个瘦弱的老头,像极了亘古之间野兽的围猎,金石般的身躯与锋利的爪牙将撕裂所有。
暴风雨前片刻的安宁,拿着奇异锁链的执法者亦完成了最后的站位,三人围圆包绕老头,重炮手红色的瞄准线宛若毒蛇伸出的长信咬住老头,另有一部始终隐藏在暗处的机甲看不真切,但是全场的注意力却毫不意外的都落在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去世的老人身上。
举剑,挥剑。
锤起,锤落。
出鞭,抽鞭。
最为朴实无华的技艺沉淀着几千年来人类最有效的搏杀技巧。
老头吸气,发力,双腿崩地,身体轻盈如鹞鹰,于寒光之中起身腾挪,一脚踩住袭来的长鞭就已钩住巨锤借势踢飞长刀,崩劲传递至执法者体内,竟稍稍逼退了仨人的包围,最后的板甲趁着空当完成最后的装备,黑色胶质顺着板甲的纹路流动,神秘的力量在老人身上涌动。
执法者开始全力以赴不再留有后手,长刀淬火,巨大的热量引起周围空间看起来都在变形,巨锤气动加速装置以最大功率运行,蓝色的尾焰将提供难以想象的动能。长鞭使用者更多是身形的变换,更加小巧机动,重炮手毫无疑问将给予老人致命一击。
老头呼气,却是一下子忍不住一口鲜血就以喷出,脸色中异样的潮红色似乎伴随着这口血液的吐出略有消退。纵使有先进的生物科技加持,他毕竟老了,而且,他也是一个凡人。
老头不敢大意,一声清冽的长啸预示着最后的身体机能将被发掘引燃,蓄势已好,一力生,老头决定主动出击,活动相对较为迟缓的巨锤是他的目标。
脚底发力,与地面拧转成一定角度,马步稳健,竟是一步近身寸劲崩出直接在巨锤为能有所动作之前直接将巨锤逼退,身后却是空门大开。
吸气,呼气,转身,撤步,卸力,简简单单的拍击勾手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叮~”重炮轰出,音速滞后,等反应过来已经劲风已经将老头头发吹散。没有爆炸,仅是穿甲,只为破甲,动能武器的强大毋庸置疑。
老头抱手归元,闪避已无可能,一声闷哼中老头已经被击飞于极远处。胸骨毫无意外的在板甲破碎后破碎,黑色胶质蠕动拼命想要将老头破碎的组织粘连,不至于直接当场被炮弹贯穿。
“”轰隆“,巨大的沙坑在一个小山丘中形成,老头披头散发,整个人被尘土掩埋,殷红的血渗出,很快染红一片土地。
对于剩下的,该收尾了。
林蒙一旁看的焦灼却也是有心无力,他心里多半已经清楚执法者估计是为了追杀他而来。而老头那边已经没有了生息,林蒙也是只有轻叹一声。
果不其然,执法者缓缓向林蒙步行而来。(他们接收到的命令很奇怪,这也正是林蒙没有被第一时间击杀的原因。)
“咳咳,佛~佛屠~三宿桑下”微弱的声音从执法者背后传来,从那小沙丘传来。
“咻~”重炮手开始倾泻弹药,在他的视野中老头所在方位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存在,但是传来的声音无疑是诡异的,而应对策略就是弹药压制就好了,一轮轰炸不够就两轮,总归是能够正常的,
“老卧楼兰,湖海平生亦不负。”声音清晰起来,但很快湮灭于漫天火光。
重炮手的枪口阵阵青烟上升,他起身,并再次确定前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存在。
其余三位执法者也只是诧异的回头之后又重新走向林蒙。
“轰~”兀的一场更大规模的爆炸发生,某种刺耳的声波如滔水般迅速掀翻了所有。死一般的寂静降临,这场爆炸似乎天上的流云都被震碎击裂陷入凝滞。
爆炸的起因并不是来自重炮手想要验尸的恶趣味。
坑洞所在位置是老头之前盘坐的地方,一切明了。
重炮手枪口垂下,长刀砸地哐当闷响,沉重的装甲并不能面面俱到地保护他们,反而第一个清醒的,是林蒙。
视野中的重影开始重合,林蒙晃了晃发沉的头,身体的气力似乎随着爆炸的结束开始恢复,执法者已然尽数倒地,但林蒙并没有理会,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沙丘那,老头倒地的场所,他相信,老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要交代给他的,他相信老头仍然还在。
他用力扒拉着碎石,干涸发黑的血迹开始显露,挖的深了,变性的黑色胶质混杂暗红色的混合物占据视野,林蒙心里着急,不由手上扒拉的更快了几分,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最终,被挖出的老头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衰败模样,胸前板甲破碎已经嵌入体肤,整个人像是从血池中捞出一般,原本厚实的黑色胶质如今只残留薄薄的一层覆盖其上。
林蒙趴腰喘了几口,也没有什么计划,只能背起老头先远离此地另作打算,没想到老头看似瘦弱却是异样的沉重,一下子压得林蒙差点没能站起来,半跪在了地上。
林蒙趔趄的走了几步却是两眼一抹黑一个撑不住就倒了出去,只是可怜了老头本来就已遭受如此打击现在更是被像包袱一样被甩了出去,怕是死的更加透彻了。
浓雾一样的黑色笼罩了林蒙的双眼,他努力的眨了眨双眼,可是眼睛睁得再大对于他视力的恢复也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这是低血糖还是怎么引起的,无力感充斥心头。
“咳咳”一旁的老头却是出乎意料的传来了动静,林蒙又惊又喜连滚带爬地摸索找到了老头,索性暂时的失明开始逐渐恢复,“老师,你现在怎么样?我哪能帮你?”
老头见识多,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是没断,原本藏于最后的机甲真实职责明了,后勤保障。在把那无辜的机甲拆的七零八落后老头身上已经没有不被绷带缠紧的皮肤。
显得臃肿起来的老头着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感。
转眼间又是夜幕降临。昨日篝火留下的灰烬又被添了一层。
“亏我最后硬是提起这口气,要不然不被炮弹轰死也被你小子摔死。”老头哼哼唧唧的躺着,剩下林蒙一人忙前忙后连口称是,“还是您老人家厉害,一个打四个。”
“那是,小子,学着点,老头我当年那也是北风中的一匹狼,你这还不行,不懂。”
老头正想摆摆手表示不屑,最后还是呲着牙哼哼唧唧地放弃了这个打算,实际上他每说一句话肺里都在烧灼,来自呼吸道地钝痛一直刺激着他的神经,这清晰而强烈地疼痛一直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虽然可能时日并不多了。
“为啥不一上来就炸死他们呢?”林蒙心里加了一句“直接跑路不也比装逼好使?”
老头忍住揍林蒙的冲动,呛了一句“都他妈大花姑娘老老实实等着你拱啊?真是现在这年轻人。”
相较于老头对林蒙的调侃,老头下一句话才更为触动林蒙,“他们也没死,过去今晚咱们就扯呼。”
老头说话很平静,“他们也不能杀,走的时候记得给他们留一瓶你的血。就装在刚才我注射的那针空药瓶就行。”
老头对于一件事只有想要解释的时候才会罗嗦两句,不想解释的问多了只能招来他的骂声。
“呼~嘶,呼~”大战后的老头显然疲乏到了极点,鼾声大起,时不时伴有吃痛的喊叫,又会沉沉的睡去。
林蒙选择相信,他是一根浮萍,处处涌动的潮水他无力反抗,只能尽可能地保全己身,不久也睡去,带着疑问于不解。
晨曦的光刚薄薄的在地面撒了一层,林蒙迷糊着已经醒来,纵使他相信老头,可是危险的境遇也由不得他掉以轻心。
环视四周,老头却不在,林蒙一下子醒了大半,起身绕着周边转了起来。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正是老头。他一手拿着一块油布,里面似乎包裹着一团东西,另一只手时不时从里面捻几下。
林蒙的目光透过油布包一下子看的真切,却是一堆绿油油的肉虫在蠕动,老头还时不时捏起一只就撂嘴里,伴随噼啪一声汁液爆浆的声音,老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末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牙齿,却是有点意犹未尽。
林蒙只感一阵恶寒迅速游遍了全身,连在嘴边的话都硬生生憋回去不少,不过最终还是整理了下思路硬着头皮讲了下去“林爷,你身体真好。”
老头一扬眉毛,嘴角一咧,“也不看我老头是谁?!””
一个咂摸间,老头转手把那盆虫子撂给了林蒙,林蒙反应不及,一个趔趄摇晃着才接到,但显然已经洒出不少虫子,正在地面蠕动,布满粘液的外表业已裹了层沙土壳。
林蒙看着地上的虫,又瞅瞅老头的脸色,最终还是没能琢磨出老头的意味,只能弯腰捡起那些虫撂到了口袋中。
“还愣着干嘛,还想我老头子再去和他们干一架啊?”老头一撇胡子,对着愣神的林蒙显然不满。
而林蒙还在为那些虫子怎么回事正纳闷,让老头一嗓子吓得打了个机灵,猛地脑子灵光想到老头身体估计还有大问题,忙不迭的回道:“林爷,要不我搀着您?”
“你小子要有这份心,不至于现在连真名都不告诉我老头子。”老头半倚着拐杖,看着狼狈的林蒙,咂了咂嘴,表示不屑。
“其实吧,也没啥大不了的,你不来,总有人会来,就算没人来,我也会在这里。”
老头撂完虫子,开始歪歪扭扭的上了路。
“这片土地还有空气中的风,天上的星,你不能否定他们的存在也就不能否定自己的存在。”
老头说话神神道道的,仿佛他在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凝缩他在大漠中几十年的体悟,他也并不担心林蒙不会跟上前,一些事,他只要做了就好,如此而已。
“那个该死的实验室不是你一天两天就能找到进入。”老人开始将话题引向林蒙自己。
“以后也不要讲那个实验室,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肯定也是机密。”
林蒙看到那枚硬币只是本能的感觉到老人的不平凡,那晚索性也就询问了C3实验室。
林蒙答应了一声。
“这个时代的智力就集中在那么几个地方,进行的研究估计已经是旧世界玄幻小说里的情节。”
老头口齿伶俐,思路清晰,完全看不出像是重伤之人,除了面色隐隐约约间有一点乌气萦绕别无大恙。
“林爷,我叫林蒙。”趁着老头换气的功夫,林蒙终于插上了嘴。
老头说完了那么多似乎有些疲惫,两个人陷入了缄默,只是埋头赶路。
苍天,广漠,烈风,二人。
执法者没有追来,空中也没有猎鹰盘旋,他们的脚印很快也会被抹平,对于这片地域,唯有时间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