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实验室的狗棚里，一只黑狗失眠了。一想着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每天冲着它和小伙伴们一会敲锣，一会敲鼓。敲锣之后，实验室上方的顶棚上，就会下雨般落下一颗颗金黄的狗粮，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令笼子里的兄弟姐妹们欢喜异常，如果运气好的话，上面也许还能掉下牛排或猪骨头，红红的肉，白白的骨，让狗们大快朵颐，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但事情并不总是这样。在锣声之外，还有鼓。每当鼓声响起的时候，整个实验室的温度便开始升高，每一根铁栅栏上，游蛇一般闪起一条条蓝色的电光。脚下的铁板，开始灼热，令所有的狗们不得不跳动双脚，为了不烫伤脚板，它们就不停地跳着，越跳越快，越跳越高。这时，如果头或尾巴不小心撞在铁栅上，则会发生电光火石般的一击，轻则像针扎锥刺，重则像巨棒猛砸，每根毛上仿佛有千万只跳虱爬过并拼命地咬噬着，让狗狗们难受无比。
所有的狗，因此形成了喜爱锣声而讨厌鼓声的习惯。听到锣声，就垂涎三尺，欢欣鼓舞；听到鼓声，则战栗颤抖，蹦跳躲避。
黑狗对此很愤怒，它觉得在锣声与鼓声的操控下，自己的馋相与恐惧相，都丑陋无比。它骨子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狼性，在窗外冰碛一般的月光下，开始萌动。它一拍地面，坐了起来，锁链声空洞地传了很远。
“够了！我实在受够了！”
黑狗咆哮着。
它的咆哮，惊醒了身旁的京巴。
京巴问：“兄弟，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我没做梦，我压根儿就睡不着！”
“睡不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心理问题？”
“我没心理问题，只是觉得生活不应该这样下去！”
“这还不是心理问题？你都开始怀疑生活了！”
京巴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着面前这只因愤怒而血红着眼的黑狗。
黑狗上前，逼视着它，问：“你觉得这是生活？我们应得的不容质疑的生活？”
“那当然，从古到今不都是这样安排的吗？我们与人类相依为命，他们给我们食物，我们各尽所能而已！”
“你认为这是合作？”
“当然！从我们祖先开始，这种合作就亲密无间，他们给我们食物，我们为他们狩猎放哨，这很公平。如今，不需要打猎看门了，我们帮他们做做实验，与他们一起共同攀登科学高峰，怎么了？”
“科学高峰？”黑狗对京巴嘴里说出的这个词，完全不可理喻。它说：“人类给我们的食物，不过是他们嚼不动咬不烂的骨头，以及他们拉出的便便，换得的却是我们的忠心耿耿，舍命相从……”
京巴有点语塞。
这时，京巴身后的拉布拉多站了起来，对黑狗说：“你也太偏激了，看不到事情的本质，确实，如你所说，人类给我们的是骨头和那啥，这是因为上苍给了我们消化这些东西的胃，正是因为与人类这种协作与互补，我们狗类，才得以发展壮大，繁衍出成千上万个品种。而且，社会在进步，狗类的生活水平也在大幅度提升，哪有狗狗还在吃便便？我们都吃营养均衡的狗粮了。我们不再是看家护院的随从，而是登堂入室的陪伴，好多人还把我们当儿子呢！”
拉布拉多的话，引起其它几只从梦中醒来的狗们的赞同。
腊肠说：“是啊，人类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对它们，应该常怀感恩之心。”
“对，要有感恩之心，懂得感恩的狗，才是好狗狗。”刚从梦中醒来的巴哥，满脸虔诚地补了一句。在它刚才的梦里，满天飞翔着肥硕的带骨牛排。
吉娃娃、贵宾和哈士奇也随声附和，并且声讨黑狗半夜没事找事，吵得大家不得安眠。
黑狗愤怒地说：“你们这群可怜的蠢狗，把耻辱当幸福，把地狱当天堂，把仇敌当恩人，几块骨头，足以把你们的智商归零！”
“那你认为，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天堂？”
狗们愤怒地问。
“我认为的天堂，是什么样子？”
“我认为的天堂，至少没有囚笼和锁链，只有无边的草原和星光，没有逼迫和实验，我们不需要时时被鼓声和锣声提醒被奴役的身份！”
“那你是想自己去抓猎物喽？”
“你是想终日饿着肚子在月亮底下干嚎？”
“你是想变回狼？”
狗们发出唏嘘和惊叹。
还有的，则显出了恐惧的表情。
黑狗说：“我只是告诉你们自由的真相，告诉你们尊严的真相。让你们知道，真正美好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
“可是，没有食物，就没有真相！”
吉娃娃小声而颤栗地说道。
“况且，谁又敢保证，在砸碎锁链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不会成为你们的食物？”
吉娃娃缩在角落，但它的话，却引起了小狗们的共鸣。
黑狗无限感叹地说：“你就像笼中的鸟，从来没有飞翔过，就开始恐惧。你担心的，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我们可不想在悲剧临头的时候才后悔。放下你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好死不如赖活。要遵从命运的安排，接受一条狗应该有的命运吧！对狗来说，尊严是件多余的事情。比起老鼠，我们幸运多了！”
黑狗摇头叹息：“比起老鼠想去哪就去哪的生活，你们觉得我们更幸运？”
狗狗们已不耐烦这个钻牛角尖的家伙。拉布拉多招呼大家：“快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让那个笨家伙自己折腾去吧，它会被那些古怪想法害死的！”
狗们跟着拉布拉多，回到了黑暗的屋角，把黑狗孤零零地留在屋中央。
这天夜里，它们相互鄙视并可怜着对方。
第二天早晨，实验继续进行。在鼓声与锣声中，狗们继续着垂涎与惊惧。惟独黑狗，坚定地咬牙，站在原地，拒不配合。它已想通了，如果没法好好的生，不如就痛快的死。
电光和灼热，刺得它锥心的痛。
它立定双脚，决不跳跃。
空中落下狗粮和牛排。
它闭上眼睛，决不去看。
狗狗们觉得它已经疯了，也闭上眼，不再看它。仍是随着鼓与锣的节奏，或兴高彩烈或恐惧颤栗。
实验人员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决定清除掉这个隐患，他们用一剂空针，结束了黑狗原本已奄奄一息的生命。
狗棚里，又恢复了宁静，再也没有狗，在满月的召唤下，跳出来惊扰狗狗们流淌着狗粮和蜜汁的梦境……
多年后，实验者的研究成果，获得世界大奖。狗狗们并没有如它们所愿，成为与有荣焉的作伙伴。在实验室撤销之后，天花板上再也不下狗粮雨了，它们也得到了与黑狗一样的礼物——一剂空针。
但它们大可以自感欣慰。因为，相比于黑狗的好死，它们又赖活了好些日子……
片刻的生命，也是生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