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位】
“我觉得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原子弹之父罗伯特·奥本海默突然对着彼时志得意满的杜鲁门总统抒情。这下好了,原本可以愉快肤浅的对话戛然而止,总统遂轻蔑地扔给他一条口袋巾,奥本海默被请出了办公室。后来杜鲁门总统对着助理说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哭唧唧的科学家。
就在几分钟前,杜鲁门还满怀信心地“告诉”奥本海默苏联永远不可能造出原子弹。
1945年8月上旬美国先后向日本广岛、长崎投放两颗原子弹之后,发生在美国总统椭圆形办公室的这场对话里,政客和科学家都发生了认知错位。政客以为自己手握真理,科学家以为自己执掌权力(起码可以影响权力)。
最后被清场的自然是奥本海默。这场简短的对话是全片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幕,诺兰的这部《奥本海默》不是战争嗨片,也不是人物传记,它讲述了创造与掌控,更是关于误读与错位。
奥本海默,这个美国现代版普罗米修斯对于火种的失控,不在于冷战期被原子能委员会停了职、被取消了原本安全级别后的政治失语;不在于1945年7月“三位一体”试验成功后即刻被军队拉走,他自己也是在3周后从广播里得知广岛的消息;不在于曼哈顿计划进行时他和他的团队要日常应对的安全审查;而是早在1942年他被美国陆军格鲁夫上校招募为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时 —— 他“知道”他的团队将肩负为美军制造超能武器的重任,而此外的意义和此后的一切,都超越他的预料和掌控。
当他决意通过一场明知以政治猎杀为目的、不存在任何公平辩论机会的听证会以捍卫自己声誉时,连爱因斯坦也劝他放弃,何必呢?这个傻瓜!!

诺兰评价奥本海默“他是极致聪明的人,却远远低估了国家机器和权力机构的力量,以及针对这一点,个人的无能为力。” 所以施特劳斯,这个熟练狡黠的政客,即便扳倒了曾经羞辱过他的奥本海默又怎样,最终他也没能钻营进内阁。一个人失语失权的真正原因可以和他的官方“把柄”毫无关系,电影要描述的也不是关于科学家和政客的私人恩怨。施特劳斯 —— 亦是工具人,而已。

【魔盒】
人类很多的科学发明本身有着善意或是中性的意图,比如电灯、汽车、手机、AI。。。。。。它们在道德上似乎是纯洁的,完全依赖于使用者,而研制和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道德出发点在哪里?它的出场超越了人类有异同敌我之分后武器发明的正当性,它似乎越过了某条界线,所以理由必须是 the greater good —— 看,我们只取硬币的一面:战是为了和,杀是为了生,竞争是为了保护,威胁是为了制衡,终止是为了开始。不然你很难想象当时一群智力超群、不乏人文素养的科学家们会对研制原子弹毫无异议,一定是被“更大的善”松绑了道德束缚。
尽管如此,“时机”依然显得如此鸡肋,因为实在是太不巧了—— 1945年4月底希特勒已然挂了,同年8月,奥本海默的劲敌海森博格(在核研究项目上他原本就跑错方向炸了自己实验室)又被盟军俘去英国,导致纳粹核研究再无任何翻盘可能。尽管欧洲战区逐步趋于稳定,但截获的密电显示日本天皇绝不投降,开始进入负隅顽抗纯消耗阶段。基于“相信超能武器的威慑力可以震慑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前提下,曼哈顿计划团队一方面被美政府施以强压噼里啪啦地赶工,另一方面科学家们自己也开始产生分歧:有人提议如果只是为了震慑,那不如找个荒无人烟或是人口稀少的地区(比如东京湾)来引爆,为何执着于人口密集满是无辜百姓的都市?结果,非常有意思的是,不仅美政府反对,奥本海默本人也反对。

在这件事情上,我相信奥本海默的动机是复杂的。“纯粹”是理想、“复杂”亦非贬义,而“人心动机”更是不可被衡量探测。他自小家境优渥、禀赋过人,性格敏感柔弱,遭遇霸凌时选择默默忍受,剑桥学习阶段他的实验物理表现平庸笨拙,精神抑郁时用女人和酒精作解药,后去往德国哥廷根大学师从麦克斯·玻恩,正式进入理论物理领域之后人生开始柳暗花明。1939年他和学生联合发表论文首次从理论上证明了黑洞形成的可能性。尽管他当时已经是美国顶级理论物理学派的领军者,在被格鲁夫上校招募为曼哈顿计划领头人时,他依然被同行讥讽“连个热狗摊都管不好”。而他的劲敌海森博格早在1932年因创立量子力学就已获得了诺贝尔奖,1942年为纳粹德国效力的海森博格核研究团队和奥本海默领导的曼哈顿计划团队都在理论上几乎先后意识到了核聚变作为超级武器的潜力,双方研究进程形成你追我赶之势。能在原子弹研发上击败纳粹德国,最终在实践层面于世界范围内拔得头筹难道不是顶尖科学家们尤其是奥本海默这样的underdog的终极梦想吗?所以要说他附议选择投弹于广岛只是仅仅出于the greater good, 我是不信的。广岛地势平坦,易于让投弹后的反应迅速蔓延,他还亲自指导负责投弹的军人届时要在什么条件下、高度下引爆可以达到最大的破坏力。“道德正义”、爱国情怀、职业操守、个人野心,已经彼此不再有清楚的界限,它们一起聚合成强大的动力和欲念。这种动力和欲念在“三位一体”于1945年7月16日在洛斯阿拉莫斯试验成功时达到顶峰,然后他们的科研成果被美国陆军带走,之后的三周他有明显的道德忧虑,但是依然对将原子弹“真正切实地”投入太平洋战场满怀期待。

潘多拉魔盒一经打开,之后,一切开始失控。投弹后果从理论估算、到实际伤亡人数、再到真实残酷影像,奥本海默和许多当时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们受到的心理震撼开始层层升级,且余生都感到难以承受。
奥本海默性格的复杂性令其有了独特的处理方式,在二战胜利初期,他被拥戴为原子弹之父,上遍美国几乎所有的杂志封面。在公开演讲中他说:“我们做这项工作,因为它是天然必需的。如果你是科学家,你无法阻止这样的事;如果你是科学家,你就会相信,了解世界如何运作是好事 ,了解现实是好事。让人类控制世界最大可能的力量,并根据它的光亮和价值来处理它,这是好事。”奥本海默让自己在公众面前显得从不后悔自己在战争中的角色和作用,但之后他就相当强烈地倾向于“控制”他们所创造的科学成果 —— 在美政府继续制造更多原子弹和研发氢弹上表现出反对和消极。是的,他在公开演讲中字斟句酌、保持谨慎,但对自己“作品”的走向却又常常怀有知识分子式的执着与天真。在被逐出原子能委员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成了空心人,再无公开演讲,不再潜心物理研究,也不要求道歉,不评论任何与核武器相关的事件信息。1963年被授予的费米奖也无法弥补他此生的伤痛与遗憾 —— 直到2022年,美能源部撤销了1954年安全听证会的决议,正式为奥本海默平反。此时距离奥本海默逝世已经过去55年,历经11位总统,距离诺兰版《奥本海默》发行上映仅一年。
“这世界不会再像从前|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多数人保持沉默。”

【尾声】
海森博格作为杰出科学家在战后被释放回德国,帮助德国战后重建。他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学界声誉也似乎并未受损,因为他一直不遗余力地宣传自己是故意阻挠、拖延纳粹德国的原子弹研制进程。瞧瞧,叙事(narratives) 有多重要!如果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姑娘,那么信念亦可被加上自己想要的滤镜,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会深信不疑。海森博格如是,奥本海默亦如是。
电影创作是一次新的叙事机会, 诺兰有他自己的创作意图,而我们愿意采信什么,感受什么,也不受他的控制。
对比诺兰其他作品,除了一贯擅长的时间线上的把玩,这部在视听上相对克制。影像色彩上用了彩色和黑白来区分表达奥本海默的自身主观视角和外部客观视角。不出意外,洛斯阿拉莫斯小镇是诺兰执意要实景搭建的,这个实拍狂魔对于“三位一体”的爆炸场景摒弃了用TNT客观还原的传统思路,秉持主观体验第一的原则,最后采用了胶片+数字合成的拍摄方式。那一段颇具华彩,不算炸场,但很巧妙。

基里安对奥本海默的刻画,从形象气质的贴近到心理活动的描摹都十分传神,只是诺兰对于intellectual sex appeal (智识型性魅力)的认识过于狭窄。给我瘦削聪慧的气质、内向敏思的人格加破碎感的眼神已经张力拉满。脱,反而冗余。一如小雀斑在《豺狼的日子》里的那些戏份。冗余。
也有观众认为诺兰没有(也不擅长)赋予女性角色光彩,如果不看背景介绍根本不知道奥本海默的妻子和主要情人皆是学识过硬、二战中有实际贡献的职业女性。我想两边各有理由,看从哪个角度出发来思考电影创作中的拣选筛取。立场与利益,政治果然无处不在。

【后记】
人性的复杂幽微无法用任何一个物理公式去套,也许,在认识到原子弹肯定会对人类命运产生严厉干预的同时,这些顶尖科学家们曾经真诚地相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然而,欲望和能量都有无限升级的可能,没有任何国家可以永久地统治世界。普罗米修斯给人类盗来的火种,是灾难亦是希望。也许现在还太早或是根本还没有一个恰当准确的立场去判断核武的福祸。
我们不想笑,更不想哭,唯有沉默。
搁笔·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