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叶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窗外蝉鸣聒噪,教室里闷热难当,四十多个学生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着《岳阳楼记》的艺术特色。"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正是我们当代人应当学习的..."
下课铃响起,刘叶合上教案,走出教室。走廊上,校长王德海正朝他招手。"刘老师,有个好消息。"王德海笑眯眯地说,"市委宣传部要借调一名文笔好的教师去帮忙,我推荐了你。"
刘叶愣了一下:"我?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经常在市报上发表文章吗?上次那篇《教育现代化的思考》连教育局张局长都夸赞了。"王德海拍拍他的肩膀,"机会难得,下周一就去报到吧。"
刘叶回到家,妻子丁欣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个消息,她放下锅铲,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真的?那可是市委啊!""只是临时借调,三个月后就回来。"刘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期待着什么。
周一早晨,刘叶穿上唯一一套西装,打了条深蓝色领带,站在镜子前反复整理衣领。丁欣帮他抚平肩膀上的褶皱:"精神点,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市委大楼比刘叶想象中还要庄严。他拿着借调函,在门卫处登记后,被人领到了宣传部办公室。科长赵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略微发福,眼睛却炯炯有神。
"刘老师是吧?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赵明递给他一沓材料,"下周省里有个调研团要来,你负责起草接待方案和汇报材料。"
刘叶接过材料,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重要的工作。
接下来的五天,刘叶几乎住在办公室。
他查阅历年接待资料,精心设计调研路线,反复修改汇报稿。赵科长看过初稿后,惊讶地挑了挑眉:"不错啊,比我们科里几个老手写得都好。"
调研当天,刘叶被安排在会场做记录。省里的领导陆续入场,最后进来的是分管教育的陈副省长。陈副省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举手投足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汇报结束后是座谈环节。一位乡镇校长反映教育经费不足的问题时,陈副省长突然问:"你们市去年教育附加费的使用情况如何?"会场一时安静。市教育局长翻找资料,额头渗出细汗。
刘叶想起自己准备汇报材料时曾查阅过相关数据,便轻声回答了具体数字和使用项目。
陈副省长目光转向这个不起眼的记录员:"你是哪个部门的?""报告领导,我是市委宣传部借调人员刘叶,原单位是市第一中学。"刘叶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教师出身?难怪对教育数据这么熟悉。"陈副省长点点头,"刚才你说的那个乡村教师周转房项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刘叶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基层了解的情况和自己的思考娓娓道来。
二十分钟后,陈副省长露出满意的笑容:"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小赵啊,你们市里这样的人才应该重用。"
会议结束后,赵科长激动地拉住刘叶:"你小子走运了!陈省长从不当众表扬人的!"当晚,刘叶辗转难眠。陈副省长赞赏的目光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权力认可的快感。
第二章
借调期满前一天,刘叶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刘叶同志,经研究决定,正式调你到省教育厅办公室工作,下周一报到。"挂掉电话后,他手指发抖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喂?"妻子丁欣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欣儿,我...我要调去省教育厅了!"刘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玻璃杯落地的脆响。"什么?你再说一遍?"丁欣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当刘叶重复这个消息时,他清晰地听见妻子倒抽一口气,然后是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沉默中蕴含的震惊与狂喜,比任何尖叫都更有力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丁欣终于爆发出一连串带着哭腔的笑声。高兴之余,丁欣突然想起来"你连科级都不是,怎么能直接调去省里?""是陈副省长的意思。"刘叶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上次调研后,他让秘书要了我的简历。"
搬家那天,学校领导和同事都来送行。王校长握着他的手说:"刘老师,以后咱们学校有什么困难,可得想着点老单位啊。"那眼神中的讨好让刘叶既陌生又受用。
丁欣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米色羊绒连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当学校领导来送行时,她站在刘叶身侧半步之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但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疼吗?"上车后刘叶轻声问。丁欣这才松开拳头,看着掌心的月牙形血痕,突然笑出声:"疼,但疼得真实。刘叶,我怕这是一场梦。"她的眼神飘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校门,"就像那年你站在讲台上朗诵《雨巷》,我坐在第一排偷看你的侧脸...那么好的刘老师,现在要当省里的干部了。"
省教育厅的工作比刘叶想象的更加繁忙。作为办公室科员,他负责起草文件、整理会议纪要,偶尔还要陪同领导调研。
陈副省长每季度都会来教育厅听取汇报,每次都会特意问一句:"小刘有什么看法?"
半年后,刘叶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任命文件下达当天,几个市县教育局的领导纷纷打来祝贺电话。晚上,南湖区教育局张局长亲自登门,带了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刘主任,一点小心意,恭喜高升。"张局长笑容可掬,"我们区那个标准化学校建设项目,还望您多关照。"刘叶刚要推辞,妻子丁欣已经接过了礼品。送走客人后,刘叶责备道:"怎么能随便收礼?""这算什么?"丁欣不以为然,"我单位那些小科长的礼比这重多了。你现在可是省厅领导,陈副省长眼前的红人。
第二天, 刘叶在文件堆中发现南湖区的项目申请。按照评审标准,这个项目条件并不突出。他犹豫片刻,还是在初审意见上写了"建议优先考虑"。三个月后,项目获批。张局长再次登门,这次带了个厚厚的信封。"刘主任,这是点辛苦费,您别嫌少。"
刘叶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发干。信封的厚度告诉他,里面的钱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这...不合适吧?""您放心,绝对安全。"张局长凑近低声说,"这是我们区的惯例,所有获批项目都有两个点的协调费。"
那天晚上,刘叶和丁欣数了信封里的钱——整整五万元。丁欣兴奋得脸颊发红:"看,这就是权力的好处!"刘叶将钱锁进抽屉,心跳如鼓。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课堂上教导学生要"清清白白做人",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这种羞愧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取代。
第三章
在省教育厅工作两年后,刘叶被下派到老家江州市担任教育局副局长。明面上是基层锻炼,实则是陈副省长有意栽培。
临行前,陈副省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小刘啊,下去好好干。教育是百年大计,江州的教育资源分配很不均衡,你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陈副省长拍拍他的肩膀,"有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
三十四岁的副局长,在江州市官场引起了不小震动。上任第一天,刘叶就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办公室比他在省厅时还大,专车司机随时待命,各科室负责人排队汇报工作。
第一次党组会议上,刘叶提出了调整城乡教师资源配置的方案。会后人教科李科长悄悄跟到办公室:"刘局,我表妹在乡下教书八年了,一直想调回城里..."刘叶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第三天, 李科长送来一个精致的茶叶盒。刘叶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茶叶,还有一张银行卡和写着密码的纸条。周末,刘叶和丁欣去银行查了余额——十万元。丁欣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也太多了吧?"刘叶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他表妹八年青春的补偿,不算什么。"
一周后,李科长的表妹顺利调入了市重点中学。消息传开,找刘叶"办事"的人越来越多。教师调动、职称评定、学校基建项目...每个环节都能带来丰厚的"感谢费"。
刘叶制定了"规矩":现金不收,只接受银行卡;不直接经手,通过丁欣的远房表弟开的小公司走账;大额项目必须分批操作。他还专门买了部新手机,用于"特殊联系"。
一年后,江州市启动教育信息化建设工程,预算五千万元。消息一出,各路供应商蜂拥而至。某科技公司老板周总通过关系请刘叶吃饭,席间递来一份"技术方案"。"刘局,这是我们公司做的方案,您过目。如果采用我们的产品,可以给您这个数。"周总在桌下比了个"三"的手势。
刘叶知道,那意味着三百万回扣。他故作沉吟:"这个项目要公开招标的。""招标的事您不用担心,"周总笑容暧昧,"只要技术参数按我们的方案设置,中标十拿九稳。"
两天后,招标文件发布,技术参数与周总提供的方案高度吻合。一个月后,周总的公司顺利中标。工程验收当天,刘叶收到一条短信:"茶叶已放您表弟处,特级龙井三斤。"
当晚,刘叶在表弟处拿到了三斤"茶叶"——每个茶叶包里都整齐码着百元大钞。丁欣数钱数到手软,而刘叶站在窗前,望着江州的夜景,心中涌起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第四章
在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干了三年,刘叶的"政绩"十分亮眼:完成了全市教育信息化建设,改善了农村学校基础设施,教师轮岗制度得到省里表扬。借着这些成绩,在陈副省长的运作下,他被提拔为市建设局局长,正式迈入正处级干部行列。
建设局权力更大,项目更多,油水也更丰厚。刘叶上任后不久,就遇到了第一个"大单"——江州市新城区开发项目,总投资二十亿元。
开发商们闻风而动。一天晚上,江州最大的地产公司老板钱强亲自上门,带了一个不起眼的纸袋。"刘局,一点土特产。"钱强走后,刘叶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把车钥匙和一本房产证——市中心高档小区的一套两百平米豪宅。
不久钱强的秘书送来一个U盘,里面是新城区规划方案的"建议稿"。一周后,建设局发布的规划招标文件中,核心条款与钱强的"建议"惊人相似。
三个月后,钱强的公司联合体中标。工程启动当天,钱强在私人会所设宴。酒过三巡,他搂着刘叶的肩膀说:"刘局,您那套房子装修好了,随时可以入住。对了,车库里有辆新奥迪,代步用。"
此时的刘叶已经对收礼习以为常。他微微一笑:"钱总客气了。不过新城区的质量一定要保证,不能出问题。""您放心!"钱强拍着胸脯,"我钱强做事最讲良心!"良心?刘叶心里冷笑。他知道钱强说的"良心"是什么意思——按时按量支付回扣就是有良心。
新城区项目,钱强承诺给他总造价的百分之三,也就是六千万。这笔钱将通过海外账户和亲戚代持的方式分批支付。
随着权力增长,刘叶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收礼,开始主动"创造机会"。江州市老城区改造、河道治理、保障房建设...每个项目他都要分一杯羹。他甚至打起了扶贫资金的主意,将部分资金挪用至自己控制的公司,再以高价承包工程。
丁欣起初还担心,后来也麻木了。他们在海南、云南、青岛等地购置了房产,儿子被送到美国留学,家里雇了保姆和司机。刘叶还养了个情人——市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小雨,给她买了套公寓和一辆宝马。
每次看到纪委通报的贪腐案例,刘叶都会轻蔑一笑。他觉得自己足够谨慎:钱不存银行,用现金交易;不直接收钱,通过白手套操作;关键证据不留文字,只用口头沟通。更重要的是,他有陈副省长这把保护伞。
当奥迪A6缓缓驶入地下车库,丁欣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刚取回的又一套高档小区房产证。冰冷的硬皮封面贴着她的大腿,却像块烙铁般灼人。
"钱强说装修用的都是环保材料。"刘叶转动方向盘,"明天我们去看看?"丁欣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这个戴着卡地亚手表、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真的是那个会为三十块钱和学生讨价还价的丁老师吗?"刘叶,"她突然按住丈夫换挡的手,"小雨知道这套房子吗?"车身猛地一顿。刘叶的喉结上下滚动,仪表盘的蓝光映出他额角的冷汗。丁欣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本只是试探,却不想...
"你查我手机?"刘叶的声音干涩得不似人声。丁欣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需要查吗?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香水味,是香奈儿邂逅吧?"她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即将决堤的泪水,"放心,我不会闹。这套房子也是写的我名字,不是吗?"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丁欣盯着镜面墙中扭曲变形的自己。她想起第一次收钱时的恐惧,想起看到账户余额突破七位数时的眩晕,现在居然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丈夫的背叛。原来堕落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察觉时早已失去跳跃的力气。
第五章
一个周五的下午,刘叶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秘书匆匆敲门进来。
"刘局,纪委的王书记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刘叶心头一紧。市纪委书记王志坚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和他素无往来。他定了定神,给陈副省长的秘书发了条信息,然后前往纪委大楼。
王志坚五十多岁,面容严肃,办公室里挂着"清正廉洁"的书法横幅。他请刘叶坐下,开门见山:"刘局长,有人举报你在新城区项目中收受开发商贿赂,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刘叶后背渗出冷汗,但表面镇定自若:"王书记,这是恶意中伤。新城区项目全程公开透明,所有程序都经得起检验。""举报信很具体,提到了豪宅和豪车。"王志坚目光如炬,"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我愿意全力配合。"刘叶站起身,"但我必须说,这种毫无根据的举报是对我人格的侮辱。如果查无实据,希望组织还我清白。"
离开纪委大楼,刘叶的手还在发抖。他立刻拨通了陈副省长秘书的电话。半小时后,陈副省长亲自回电:"小事一桩,不用慌。王志坚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把屁股擦干净就行。"刘叶连夜行动。他让钱强将那套豪宅过户到一个远房亲戚名下,奥迪车也换了登记。所有现金转移到了丁欣表弟农村老家的地窖里。他还联系了几个关键行贿人,统一口径,威胁利诱双管齐下。
一周后,王志坚被叫到省里开会。回来后,对新城区项目的调查不了了之。刘叶松了口气,但隐约感到不安。他决定收敛一段时间,推掉了几个即将到嘴的"肥肉"。
然而,贪欲就像毒瘾,难以戒除。两个月后,当另一个大项目——江州高铁站前广场工程启动时,刘叶又忍不住伸出了手。这次他更加谨慎,只接触长期合作的"可靠"商人,回扣比例也降到了百分之一。
第六章
春节前夕,刘叶正在办公室听下属汇报工作,突然接到陈副省长秘书的电话:"老板被中纪委带走了,双规。"刘叶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他强作镇定地结束会议,立刻联系省里的关系打探消息。反馈令人绝望:陈副省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由中纪委直接督办,谁也插不上手。
接下来的日子,刘叶如坐针毡。
他销毁了所有可疑文件,清空了秘密手机的联系记录,甚至准备好了护照和现金,随时准备出逃。
但一切为时已晚。一个月后,刘叶正在主持召开局务会议,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纪委和市检察院的六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刘叶同志,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规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为首的纪检干部出示了文件,"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刘叶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在被带出会议室的一刻,他看到下属们震惊、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那个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教科李科长,此刻正用手机偷偷拍摄他被带走的画面。
审讯室里,面对铁证如山,刘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供认了收受贿赂、滥用职权、挪用公款等所有犯罪事实,还揭发了其他涉案人员,希望能争取宽大处理。
案件移交司法机关后,刘叶被关进了看守所。昔日风光无限的刘局长,现在和盗窃犯、诈骗犯关在一起,睡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吃着难以下咽的牢饭。
丁欣在美容院做护理时接到那个电话。面膜刚敷到一半,手机屏幕上"老刘办公室"四个字让她心头一跳。"嫂子,出事了!"秘书小张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陈省长被双规,刚才纪委来人把刘局带走了!"
面膜"啪"地掉在真丝裙上。丁欣感觉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美容师关切的脸在视线里扭曲变形,她抓起爱马仕包冲出门外,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家肯定已经被查封了。
在酒店套房里,丁欣机械地清点着随身物品:三张银行卡、护照、首饰盒...当她摸到那个从不离身的U盘时,手指突然有了知觉。这里存着所有海外账户信息,是刘叶去年硬塞给她的"保险"。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丁欣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深夜,刘叶突然摇醒她:"欣儿,我梦见我们回到学校宿舍了...你说,要是当初没接那个借调通知..."当时她笑他矫情,现在才明白那是良知最后的闪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十年未联系的号码——在检察院工作的大学同学。"老同学...我可能...需要投案..."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丁欣竟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衣柜里的名牌包、保险箱里的珠宝、微信里那些巴结的太太群...所有用灵魂换来的奢侈品,此刻都变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
第七章
刘叶被关押在江州市第一看守所的第三天,审讯室的铁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市纪委的人,而是两名西装笔挺的中纪委干部。"刘叶,我们是中央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年长的那位亮出证件,"关于陈志明的问题,需要你如实交代。"听到陈副省长的名字,刘叶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太清楚中纪委直接介入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违纪,而是上升到政治高度的重大案件。
"领导,我已经全部交代了..."刘叶声音发虚。年轻干部突然拍案而起:"你还在撒谎!"他将一叠照片甩在桌上,"去年9月3日,你在海南三亚私会陈志明,通过地下钱庄向他转移了1200万,这笔钱现在在哪?"照片上清晰显示他和陈副省长在游艇上碰杯的场景。
刘叶如遭雷击——这次会面他做得极其隐秘,连妻子丁欣都不知道。原来中纪委早已布控。刘叶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囚服。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条小鱼,中纪委真正要钓的是陈副省长背后的大鱼。
"我说...全都说..."刘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交代了更多骇人听闻的内幕:陈副省长如何建立"教育-建设-土地"贪腐链条;如何通过白手套控制三家上市公司;甚至在干部任命中明码标价——一个地级市常委位置标价800万。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当刘叶说到陈副省长与某位退居二线的中央领导有秘密资金往来时,两名中纪委干部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天后,《人民日报》头版刊发消息:陈志明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新闻中特别提到"涉及政治问题",这个表述在官场引发地震。
第八章
刘叶的案子开庭审理当天,法庭外聚集了大量记者。让人意外的是,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感谢纪委为民除害"的横幅。法警将老人请进法庭后,刘叶才认出这是当年市一中的退休教师周明远——他教师生涯的引路人。
2018年夏天,周老师的孙女周雯大学毕业,参加市重点中学教师招聘考试笔试第一名,却在面试环节被刷下。后来才知道,被录取的是某位送了10万"活动费"的局长亲戚。周老师曾到办公室求他主持公道,却被敷衍了事。那天临走时,老人盯着他说:"刘叶,你变了。权力腐蚀了你。"
此刻,周老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目光如炬。当检察官出示刘叶收受教师调动贿赂的证据时,老人突然老泪纵横——其中就有他孙女那笔钱的下落。
休庭时,法警交给刘叶一封信。信纸上是周老师工整的钢笔字:"刘叶:举报信是我写的。我跟踪调查你两年,记录了27次权钱交易。记得你教学生《石灰吟》时说过'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现在的你,配不上这首诗。——曾经的同事周明远"
信纸在刘叶手中簌簌发抖。他突然想起,有几次收钱时确实感觉被人跟踪,有次在停车场还似乎看到了周老师的身影。原来这个固执的老人,用最传统的方式——蹲守、记录、拍照,完成了对他的致命一击。
"被告人刘叶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第九章
最终庭审阶段,公诉人还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中是江州市河湾乡中心小学:漏雨的教室、裂缝的墙壁、孩子们用砖头垫着当桌椅...
"经查,该校2019年危房改造专项资金80万元被刘叶挪用,导致工程烂尾。去年暴雨导致墙体坍塌,三名学生重伤。"
刘叶猛地抬头——这事他完全不知情。他确实批过河湾乡的资金挪用,但那是为了补新城区的资金缺口,下面人承诺会尽快回填。
"被告人是否知情?"审判长问。"报告法庭,"建设局财务科长作证时不敢看刘叶,"当时...刘局长说'先挪用了再说,乡下学校塌不了'..."
旁听席爆发愤怒的喧哗。刘叶绝望地摇头——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但现在所有人都急着把责任推给他。最震撼的证人是坐着轮椅出庭的12岁女孩。她左腿截肢,怀里抱着破损的书包。"那天墙倒下来的时候,我正在背《岳阳楼记》..."女孩抬头直视刘叶,"老师说你以前也教过这篇课文。'先天下之忧而忧',是什么意思啊?"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刘叶突然崩溃大哭,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站在讲台上的自己,想起了第一笔贿赂带来的不安,想起了权力膨胀后的肆意妄为..."我有罪!我认罪!"他挣脱法警,跪在地上向女孩方向磕头,"我不是人!我该死!"
法警将他拖回被告席时,刘叶看到周老师扶起那个女孩,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这个画面将成为他余生最痛苦的梦魇。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刘叶耳中如同惊雷。被法警押出法庭时,他看到旁听席上几个曾经的"朋友"正对着他指指点点,而那个曾经被他拒绝帮助的老教师,眼中满是痛心和惋惜。
囚车驶向监狱的路上,刘叶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了陈副省长第一次赞许的目光,想起了收下第一笔贿赂时的忐忑与兴奋,想起了权力带来的种种快感...所有这一切,如今都化作了高墙铁窗内的无尽悔恨。
入狱三个月后,刘叶在放风时偶然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江州市新城区因质量问题大面积停工,钱强等开发商被捕;他经手的五个扶贫项目全部被查出豆腐渣工程;而那个河湾乡中心小学,在爱心人士捐助下终于建起了新校舍。
报纸角落还有则小消息:原市一中教师周明远将全部积蓄捐给教育基金会,用于资助贫困教师。老人接受采访时说:"我只想赎罪,为我曾经的学生刘叶犯下的过错..."
冬季第一场雪落下时,刘叶收到了妻子丁欣的离婚协议书。随信附着的照片显示,他收藏的名表、字画、红酒都被纪委收缴,别墅贴着封条。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在邮件里说准备回国当律师,"为那些被权贵欺负的普通人发声"。
某个深夜,刘叶被噩梦惊醒。他摸出藏在床垫下的纸笔——这是他用两条香烟从狱警那换来的。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开始写《我的忏悔录》。
"我背叛了教师誓词,忘记了为民初心。那些收受的贿赂,最终都化作了砸向孩子们的砖石..."写到这里,他忽然听到隔壁监舍传来熟悉的朗读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原来新关进来的是个贪污教育经费的校长。刘叶苦笑着摇头,把脸埋进掌心。在这座关押着众多贪官的监狱里,范仲淹的名句竟成了最刺心的讽刺。
铁窗外,雪花无声飘落。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照亮了刘叶斑白的鬓角。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刘老师,如今只剩下一个编号:12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