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寻剑江湖——第二章:暗流

明月一夜没睡。


那块玉佩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棱角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爹娘的样子,想他们最后那几年到底在做什么,想他娘塞给他的那封信。他当时十六岁,满脑子只有恨,恨那个男人,恨那个家,恨那个村子里每一张嘲笑过他的脸。他娘追出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甩手就跑了。


那封信,被他扔进了村口老槐树的树洞里。这么多年了,那棵树还在不在?树洞还在不在?那封信还在不在?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大雪,雪地里躺着两具尸体,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他想走过去,可怎么都走不到,那两具尸体永远离他那么远。然后沈梦甜出现了,穿着那身粉红色的衣裳,笑盈盈地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可他没有听到声音。


他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黄。雪停了,天蓝得刺眼,是那种冬天里干干净净的晴。


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青色短打的少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倒挺和气。


“醒了?师姐让我给你送饭。”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又打量了明月两眼,“你就是师姐昨天从山下捡回来的那个?”


明月点了点头。


“我叫赵小乙,是外门弟子,平时干些跑腿的活儿。”那少年自来熟地坐到床边,“你叫什么?”


“明月。”


“明月?”赵小乙挠了挠头,“这名字挺好啊。比我的强。我爹说小乙小乙,就是个给人当小弟的命,还真让他说中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见明月没什么反应,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你是不知道,昨天师姐把你带回来的时候,那叫一个轰动。掌门都惊动了,大半夜的把我们几个外门弟子叫起来,腾客房,烧热水,找大夫。我在这儿待了三年,还没见过掌门对谁这么上心过。”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问:“沈梦甜……她是什么人?”


“师姐?”赵小乙愣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师姐是掌门五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孤儿,收作弟子。可掌门对她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大师姐王思思,那是掌门从小养到大的,可掌门对大师姐都没对师姐好。去年师姐过生辰,掌门把后山那片梅林都划给她了,你知道那片梅林值多少钱吗?好几百两银子呢。”


明月听着,一言不发。


“还有,”赵小乙说得起劲,又往前凑了凑,“师姐的武功,没人知道有多高。她从来不在人前练功,偶尔跟大师姐切磋,也是点到为止。有一次三师兄喝多了说漏嘴,说师姐的功夫至少比大师姐高出一大截,大师姐可是星月派除了掌门之外最能打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师姐人特别好,对谁都笑盈盈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你晕了两天,她就在这儿守了两天,刚刚才走。说是去给你煎药了。”


明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她守了他两天?杀了他的爹娘,然后守了他两天?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问赵小乙:“你知道隐泉楼吗?”


赵小乙的脸色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得明月差点没抓住。但明月抓住了。


“你怎么知道隐泉楼?”赵小乙的声音低了下去,左右看了看,“那个地方,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连皇帝今晚吃什么都能查出来。掌门严令门下弟子不得跟隐泉楼有任何来往,违者逐出师门。”


“为什么?”


“谁知道呢。”赵小乙耸了耸肩,“不过我听说,掌门跟隐泉楼的楼主有过节。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我该走了。师姐让我跟你说,吃完饭去后山找她。她要教你武功。”


明月一愣:“教武功?”


“对啊。”赵小乙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他挤了挤眼,“你不是想学武吗?师姐说你根骨不错,要收你当师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还没关上,又探回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跟你说。大师姐今天也回来了。她好像不太高兴。”


门关上了。


明月坐在床上,盯着那碗慢慢变凉的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吃过饭,明月出了客房。


星月派的后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客房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再往上是主峰,那里是掌门和几位核心弟子居住的地方。往下是外门弟子的居所和练武场。后山在客房的背面,穿过一片竹林,豁然开朗,是一块天然的草坪,三面环着陡峭的石壁,只有南面一个入口,极其隐蔽。


明月到的时候,沈梦甜已经在等了。


她换了一身劲装,粉红色的,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草坪中央,背对着明月,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明月,笑了。


“来了?吃过了?”


明月点了点头。他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她给他粥喝,给他被子盖,也让人把他爹娘的脖子割开。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沈梦甜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现在杀不了我,打也打不过我。与其干瞪眼,不如先学点本事,以后再说,对吧?”


她说得坦坦荡荡,好像杀人对她来说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说得对。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报仇?


“我想学武。”他说。


“我知道。”沈梦甜歪了歪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不再被人打。”


“还有呢?”


“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明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爹娘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会被追杀。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沈梦甜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笑得更深了。


“好。”她说,“这个问题,值得你学一身好武功。不过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爹娘……不是你亲爹娘。”


明月浑身一震。


沈梦甜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隐泉楼的情报不会有错。十六年前,有人在城外乱葬岗捡到一个男婴,交给了那对夫妇抚养。那个男婴身上,只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月’字。”


她顿了顿,看着明月手里的那块玉佩。


“就是这块。”


明月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是他爹娘亲生的?那个打他骂他的男人,那个懦弱不敢吭声的女人,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十六年来恨透了的那两个人,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梦甜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你不必恨我。”她说,语气难得地带了一丝认真,“我杀的是暗夜组织的眼线,不是你的父母。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明月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沈梦甜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露出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就是你要用武功去查的事了。我帮不了你。”


她转过身,走到草坪边缘,随手折了两根竹枝,扔了一根给明月。竹枝在空中划了个弧度,明月伸手去接,没接住,竹枝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捡起来。”沈梦甜说。


明月弯腰捡起竹枝。


“从今天起,你白天跟着我练基本功。扎马步、走桩步、练拳架。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根竹枝打弯了,我再教你别的。”


她说着,手腕一抖,手里的竹枝“啪”地一声抽在旁边的石壁上,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就这样。”她说,“开始吧。”


明月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轻飘飘的竹枝,咬了咬牙。


他走到草坪中央,扎下马步。


沈梦甜绕着他走了两圈,伸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又在他肩上按了按,矫正了几处姿势。她的手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挺住。”她说,“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然后她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托着腮看他。


明月咬着牙,膝盖酸疼,腰背僵硬,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沈梦甜坐在那里,不是在看他扎马步。


她在等他出丑。或者,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偏不。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草坪上,把明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全身都在抖,膝盖像灌了铅,可他死死撑着,眼睛盯着前方,盯着沈梦甜坐的那块石头,盯着她脸上那抹不变的笑意。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沈梦甜虽然在笑,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就像昨天在破庙里,她看着那两具尸体时的目光一样。


终于,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沈梦甜站了起来。


“行了。”


明月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沈梦甜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比我预想的强。”她说,“明天继续。”


她转身要走,明月忽然叫住了她。


“沈梦甜。”


她停住脚步,侧过头来。


“那封信,”明月喘着气,声音沙哑,“在你手里,对不对?”


沈梦甜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昨天在我爹身上没搜到,就说被人先拿走了。可那个‘先拿走的人’,就是你。你演了一出戏给我看。”


沈梦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明月面前晃了晃。那是一张薄薄的纸,折得方方正正,纸的边缘有些发黄。


“想要?”


明月盯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沈梦甜把纸收回怀里,拍了拍衣襟。


“那就练好武功。”她说,“等你能打赢我的那天,我就还给你。”


她转身走了,粉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明月一个人站在草坪上,浑身酸痛,汗水湿透了里衣。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块玉佩被他攥了一上午,棱角在掌心里硌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攥紧拳头,血渗出来,滴在脚下。


他浑然不觉。


而在竹林深处,沈梦甜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其潦草,像是匆忙间落笔的。


那行字是——


“此子身负天煞孤星之命,十六岁前必遭大劫。若有人能护他周全,十六年后,星月合璧,天门将开。落款:星月老人。”


沈梦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竹林上方那片被切割成碎块的天空,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星月合璧……”她喃喃自语,“原来是你。”


远处,草坪方向传来明月扎马步时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兽在泥沼里挣扎。


沈梦甜把那张纸重新收好,抬脚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那影子忽然顿了顿。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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