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与御龙甲自从离了新安县,左盘右绕,甩开追兵,与家眷和庄客会合;而后向北奔驰,溯汾水而上,十日后终于来到太原郡的晋阳城。孔鲋回首一路跋涉,不禁感叹:“这千里迢迢,若在诸侯林立之周朝,已然跨越三国;可在统一之西华,不过三郡而已。今后在秦之士触怒皇帝,连出奔都已不能,唯有任人宰割。”
咸阳戮儒乃是一月之前,当时孟儒一人来为孔鲋报信,本想百家分散逃生、各自寻路以入东华,却被孔鲋止住。孔鲋曰:“不可散,散则必死。边境有重兵把守,诸子或抱书简、或赍宝器,能潜踪而出、不被发觉者几人?况且,东华畏秦如虎,未必开关接纳;一旦迁延日月,即便不获于官,必遭黔首首告。”
“依夫子看,当如何?”孟儒问道。
“当同往太行山麓,依托八陉,设置疑兵,与秦兵周旋。”
“然则东华不肯接纳,奈何?”
“可入晋阳城中,而后缓缓图之。晋阳地处太行之西,当年曾是赵国旧都,城广墙高,户口十万,智伯围之年余而不能克;然近世受秦攻伐,毁为坍圮,加之毗邻西华,赵国无意重建,故而湮没无人。诸子藏身于彼,如泥沙入海,渺然难寻。一旦东华开关,东行数十里便可入井陉、奔赵国。”
孟儒以为有理,于是飞马告计于另外数家;数家又告数家,一传十、十传百,百家皆知,都往太行行进。太行山南北纵跨两华北部边境,要由秦入赵,必东西穿山而过;要穿山而过,又必走八陉之一。哪八陉?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此皆峰间低谷,横断崇岭,可走人马。谋定之后半月,渐渐有数百人到达,见秦师紧跟在后,乃依计在八陉中穿梭往返,沿路留下焦炭、残羹等物以惑敌。追兵果然上当,不知其所在。那八条山陉多有数百里长,狭窄处车不并轨、马不并辔;秦师一字长蛇而入,走也走不快、退又退不出,等搜索了整条山陉、到了东端再折回西端,早已过了八九日;意欲分兵追捕,又被百家据高临险、围而歼之;最后只得一边乱撞,一边往咸阳求援。援兵还未到来,百家早已转进晋阳城中躲藏起来。
当下,儒生立于晋阳城下;早有哨探出来询问,而后入内报信去了。孔鲋一边等待、一边环顾四周,心想所幸谋划得当,此地果然是潜踪匿迹的绝好去处。只见三面环山,南向平原,易守而难攻;汾水穿城,多有鱼鳖,无饮食之忧;边境荒凉,杳无人烟,绝细作之患。东南五十里,双岭夹一隘,好似龙嘴张开,乃是井陉发端之处,龙尾就是东华。依据两华盟誓,晋阳以东、巍巍太行本来尽属赵国,隘口处应有赵兵驻扎,然而弱赵一来不敢迫近强秦,二来戍卫荒山无所裨益,所以舍弃山陉开端,只在出口筑关设防,便是井陉关。再看晋阳城内,高墙只剩残垣、民房唯有断壁,杂草丛生、兽穴满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都,只剩矮矮一层遗迹,不见半点人气。
此时百家走出匿身之所,来到城外与儒者相见。孔鲋德高望重,各人纷纷礼拜寒暄;又引荐御龙甲,讲述新安县之事。诸子一声叹息,都说:“韩非有‘五蠹’之论,学者、带剑者为其二也。皇帝尽杀书生博士,又怎能容纳游侠剑客?”御龙甲默然无语,牵着马匹,与家眷走入城中去了。众人刚要同归,忽然远方尘起如雾,又有数十骑到来。彼等以为是追兵,正要退守墙内;然孔鲋认出来者,说道:“不必惊慌,此是墨家弟子。”话音刚落,飞骑已至面前;墨者纷纷滚落鞍鞒,立定排成行列。为首的是两个汉子,迈进一步,向百家作揖。其中一人说道:“在下墨者楚廉,身旁师弟赵义,率领门徒一百,拜见诸子学士。吾道于咸阳受辱,又遭官兵缉捕,听闻各家欲往东华,恳请同路并行!”
楚廉言罢,场面寂静无声;人人缄默其口、个个面露怒容,皆以侧目视之,如对仇雠一般。许久,才有一人开口问道:“为何不见鉅子相里殷?”
“鉅子孤身离去,不知所在。”楚廉答道。
众人一阵窃语,嗤鼻与讥讽之声相杂。前日为孔鲋报信的孟儒就在当场,此时指斥对面、高声詈骂,道:“秦墨败类,助暴之凶!你派入秦百年,杀害多少黎民?如今兔死狗烹、鉅子愧逃,才来求救。可惜我师无辜被戮,谁救他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绝不可放你入城!”
旁人听说,也都愤慨,渐渐同声共气,高喊起“秦墨速去”四字。另一墨者赵义见群情激昂,拱手说道:“白虎观争鸣,墨家四贤陨命,余者受官府追杀,一路已殁数人。秦墨已然知错,望各家看先师墨子之面,容许将功折罪,莫使一门断绝!”
众人不听,依旧高唱不息。百名墨者与百家相对而立、列阵平原之上,本来如锥如柱、如松如岗,虽千军万马不能摇撼;然目下因这四字,竟忽然耸动,有身体微颤者、有面目抽搐者、有咬牙出血者、有攥拳吱吱者。为首的楚廉、赵义觉察身后的细微声响,心知不好;刚要转身,忽听拔剑之声,急往声源看去,一人已自刎而死。赵义飞至近前,其人已于血泊中气绝,乃怀抱其尸、仰天大恸。楚廉还不及悲伤,见其他弟子似有效法之意,慌忙对百家说道:“诸位既不相容,墨者不敢强求,告辞!”转身下令,就要离去。孔鲋见状,急忙止住,而后对诸子说道:“吾闻‘知耻近乎勇’,又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墨虽入歧路,其心仍为天下谋也;如今既已改正,理当原宥。孔门之儒愿纳墨者入城,不知诸位如何?”百家被墨门刚烈所感,又见孔鲋求情,乃默默分成两股,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孔鲋走至楚廉面前,执其手,与之同归。赵义怀抱亡者,在后跟随。其余墨徒这才拔脚离地,一并入城。
之后十余日,每日都有学者前来投奔,城中慢慢聚起千余人。百家皆知秦师刮地搜山,早晚寻至此处,所以入城以来便加紧巩固防御,一刻不曾懈怠。春秋时,晋国卿族混战,赵氏家臣董安于奉命修建此城,一切以战备为要,所以宫墙用苇蒿填充、战时可作箭杆,庭柱以炼铜浇筑、事急可铸兵器。眼下城虽残破,物材存留不少,正好取而用之。墨家擅长土木,众人听其调遣分为四部:一部修补城墙,加厚城门;一部将壕沟拓广加深,遍插竹箭于底,而后引入河水;一部挖掘地道通向城外,以便出其不意,袭击敌后;一部锻打兵器,制作战守之具。晋阳有内城和外郭之分,众人昼夜劳作,将本就牢固的内城筑得固若金汤;而外城还是原样,所以秦兵不曾发觉。
在百家将将到齐之际,一队使者驰入井陉,往东端的赵国关卡约定时间,请求开关迎纳。过了七八日,使者飞马赶回,奔入城内。众人围住询问,使者报曰:“我等日夜兼程,行至赵国井陉关下。守将听闻是西华亡人,不敢做主,往邯郸报与赵王。三日后,赵王来使曰:‘紧闭关隘,不许放入一人。’我等苦求无果,只好返回。”诸子听闻,不啻晴天霹雳,都以为果如孔鲋所料,赵国深惧西华,不敢擅开边衅、授秦以柄,所以见死不救,只求闭关自保。孔鲋早知事情必有曲折,乃长叹一声,说道:“当年,赵国纳韩之上党,招致长平之败,无一日不悔。如今,其山河半壁,非有全疆之隆;秦国统为西华,比前时更盛;百家言谈之士,不比上党沃土。有此三者,欲赵之为我而触秦之逆鳞,难矣!”百家七嘴八舌,一筹莫展。
此时墨者赵义开言曰:“在下赵人,愿偷渡边关、入赵见王,能说则说之、不能说则劫之,必使其开门延纳。”
孔鲋曰:“赵王阳奉、边将阴违,劫之何益……”
“这——夫子有何良策?”
孔鲋踱步三匝,曰:“确要说王,但不可只说赵王,必同说东华其余四王,促其发兵助赵。赵知五国一体,或可不惧西华。然则,此去关卡不通,无寻常路径可走,须攀山缘岭、降崖缒谷,一路艰险异常,非身手矫健之人不可。”
赵义与师兄楚廉一并拱手,齐声说道:“在下愿往!”
孔鲋道:“尚需舌辩之士一人,必有因势利导、随机应变之才方可。我本欲往,无奈年老体衰,恐半路捐躯沟壑……”
听得此言,百家颇有自荐之人;孔鲋见了,都不中意。门徒澹台子永跨步出班,问曰:“弟子可以去否?”孔鲋早知非他不可,然心下颇为不舍;现见他主动说出,方知天意注定、不可违拗。孔鲋望向弟子,说:“汝与二位墨者同去,一路小心。”
楚、赵二人道:“必保子永先生无恙。”
诸子各自散去。墨家连夜打造登山之具,都是钩爪、铁鞋、大钉、绳索一类,然后收拾行装,与子永一同出发。临行之际,百家在城外送别。楚、赵二人叮嘱墨徒:“若秦师来攻,当死战不退,一来为同门报仇,二来将污名洗刷。此去无论成功与否,我二人必定归来,与诸位同生共死!”另一边,孔鲋立于子永面前,收敛仪容、压低嗓音,说:“若游说无果,汝当自留东华、传我儒宗,不必回西华来了。”子永闻言,叩头稽首,满眼垂泪,哽咽不能语。三人拜别了众人,上马骑入井陉,往东华去了。
两年前,风国废太子仁安君风无争刺秦成功,回到故国又手刃杀父仇人、篡位的伪王、他的伯父风伯礼,之后不顾群臣劝阻,撇下王印,单骑出城而去。当日,他心乱如麻、魂不守舍,问自己将往何处,茫然无所应答;索性放开缰绳、闭了双眼,由着马匹任性驰骋。再睁眼看时,已然身处国境之外,面前一片湖沼,周围广布大泽。他一人一马立于天地之间,只见九霄彤云飘荡如火、地上陂池照映枯木、举目雾迷锁住重岸、胯下良驹惊起鸥鹭;迎面一阵湿风吹来,夹杂腐植与泥土的腥气;耳边几声蟾蜍鸣叫,引得蟪蛄蚂蚱一同唱和。这样的澄明之景,让他的神智也澄明起来,于是扬鞭策马,往青丘国奔腾而去。
青丘国位于齐国之北、渤海之滨,其民皆狐人,是已故的狐彦的故国。此时老国王、狐彦之父已死,继位的是狐彦二弟,年齿尚未不惑。风无争表明身份,入宫觐见新君,将狐彦生前故事细细讲述;又敦促史官详加记录,使其功业千载传世。其亲族阅览之后,无不捶胸顿足、涕泣交加。了却了这桩心愿,他正要告辞离去,却被国君留住。国君说:“公子既决心不再归乡,不如就留在我青丘国中如何?”无争不愿为人累赘,乃婉拒道:“感大王盛情,然在下生如浮萍、难安一处,还是离去为好。”国君问:“公子欲往何地?”无争恍恍惚惚、走一步看一步,哪里想过这个?被一问问住,语塞不能作答。国君见状,说:“与其四海漂流,何不暂住亡兄狐彦生前之所?其遗物与故迹皆在,若可稍解思念之情,寡人之愿也。日后若有妥善去处,寡人绝不强留。”国君再三挽留,无争只好应允,当日搬入狐彦旧宫居住。
这青丘王族乃是兄妹四人,国君之下还有一对姐妹:三姐狐云,二十五岁;四妹狐济灵,年整二十。两人身为狐人,生就一股灵动俊秀之气,加之天赐丽质,所以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四妹狐济灵尤胜,其人双颊染虹霓,盼目飞祥云,肌清可见骨,手足嫩如藕,肤荧唇朱青丝黛,娇颜不亚越西子。三姐狐云虽也端庄典雅、清新脱俗,然与其妹相比,未免稍逊一筹。二女都无夫婿,闻说名满天下的刺秦英雄到来,心中十分仰慕;又听了他与长兄狐彦的往事,不禁由悲生怜、由怜生爱,以致更加倾心。一日,两人身着男装,来到无争所居宫殿,混在仆人之中,远远地暗中观察。只见风无争坐于殿内主位,面前一个桌案,上摆饭食酒菜;下面两列乐师、几个伶人,正在吹拉弹唱。他手举酒壶,杯杯斟至外溢,而后仰头倒入腹中,好似浇田灌园一般。铜爵空而复满、满而复空,不消一两刻钟,他便喝得酩酊大醉;醉后东倒西歪、坐立不宁,口中胡言乱语、大喊大叫;叫到尽兴处,乃放声狂歌、离座舞蹈,在人缝中穿行游走;走罢,又立定于正中,两眼一闭,身体旋转如风,两条大袖甩得陀螺似的。宫内的仆人也受了他的令,在外驻足欣赏,有的击节,有的搏髀,人人附和叫好。一个时辰过后,无争烂醉如泥,就势倒卧堂上;乐伎悄悄离去,留下满地狼藉。狐云和狐济灵见此人登徒孟浪,状如俳优、态似滑稽,还以为来错了地方;与宫人打听,才知确是刺秦的风无争,自打入住此处,便天天这般纵情豪饮。两人不信,转天又来,果然如此;一连三日,日日如此,于是大失所望。狐济灵撅起樱桃秀口,说:“本以为是英雄豪杰,不想竟是酒囊饭袋!”说罢回到本宫,再也不想此人。狐云感受略同,也转身离去,将此事抛诸脑后。
当晚,狐云已在秀榻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免不了又想起长兄狐彦一生之事。从幼年的兄妹情深,到入秦受辱,到为刑徒,到地宫逃生,到为游侠,到献首报仇,桩桩件件如她亲历,不禁扑簌簌落下泪来。猛然间一股不甘之气升起胸膛,她思忖道:“公子无争是大哥挚交,怎会是酒肉之徒?决然不会!”想到此处,她非要再走一趟不可,看看此人夜深独处时是何模样;若与日间一般,她才死心。于是走下床榻,穿玄衣短打,面蒙黑巾,足踩皂靴,趁着夜色出门,来到风无争的宫殿之外,脚下一蹬,便如飞燕般跃入墙内。那宫中房屋上百,她也不知无争身在哪间,只把希望寄于上天,一边心中默祷,一边挨宅挨院地找寻。走着走着,忽听得琴声悠扬。那弦色、曲调皆与狐彦生前所奏无二,让她恍惚间几乎有了错觉。狐云循声而进,轻步如飞,拐过几条宫巷,来到一间厅堂之外、立于两扇门扉之侧。堂内宫商协作、角征起落;其调始自平缓之阶,如同山风沉谷、水波轻皱;继而攀上高亢之巅,好似长空鹤唳、九天雷鸣;最后息于细微之末,彷佛雪落寒窗、雨打青砖。待一曲终了,她将窗上的竹帘撩开些许,看见那琴恰是兄长之琴、那谱亦是兄长之谱,而无争正面对狐彦的神主牌位,趴伏弦上、满面泪流。
次日,青丘国君将两位妹妹唤至身边,问何人有意嫁与仁安君。这青丘国地处北地一隅,世代被中原视为弱邦,可喜仁安君来到,自然千般款留、万般挽阻。无争以刺秦之功,名重五国、享誉东华,若能为狐人之婿,今后生子封于境内,天下谁敢来犯?必保宗庙无虞、社稷安泰。狐济灵听了二哥之问,不假思索,当即回绝。国君本以为四妹国色天香,匹配无争正好,不料其竟不愿,心中老大不悦。转头又问狐云,狐云答曰:“仁安君天下英雄,虽然近来饮酒作乐,当是思念亡友、一时消沉,其仁爱至诚不泯也。小妹愿奉箕帚。”国君大喜。他最怕无争忽生去意,于是火速备办喜事,一切都要从简,只求尽早礼毕。无争此时万事皆可,不假思量便答应下来,只有一事与国君有约在先:他为摒弃烦恼,将以化名示人;非到紧要之时,不可外泄此事。国君虽欲借重其名,无奈只得应允。短短数日之后,风无争与狐云结为连理。
新婚之夜,夫妻于榻上相对而坐。房中喜烛遍插,满室红光掩映。狐云头上玳瑁闪耀、耳垂宝珠璀璨、颈坠琥珀晶莹、腕挽美玉无瑕,明眸望夫又不敢、朱颜浅笑却含羞,真是满面娇媚、遍体温柔、绝代佳人、举世无双。无争虽已享三十五载春秋、出生入死已有数次,然而成亲还是头一遭,眼下的局促并不比夫人稍少。他想到刺秦只在半月之前,当时朝不虑夕、命悬一线,如今良辰美景、对坐佳人,不禁感叹人生际遇须臾天渊。两人无言良久,狐云首先开了口,然而似乎心怯,声音微微颤动:“夫君可知我曾嫁过一人?”
无争点点头:“国君曾经相告。”
“夫君可在乎我非处子之身?”
“岂敢。”
“夫君也不问前夫是谁、我又为何改嫁?”
“既不在乎,又何必问?”
狐云本来心如悬旌,现在周身洋溢暖意;想到自己嫁得良人、此生有了依靠,不禁潸然泪下。她向无争稽首到地,起身后说道:“夫君刺杀嬴政,为长兄复仇雪耻,如此大恩,狐云当用一生报答。”无争赶紧扶起,说:“夫妻之间何必如此?况且,并非我有恩于狐彦,反是他救我于大错将铸之时……”说罢起身,从木柜中取出一卷竹简,摆放两人之间,又道:“此是狐彦留与我之遗书。原本已焚,此是我默写而成,可保一字不差。”狐云打开阅览,心痛不能卒读,与夫君相拥而泣。良久停了抽噎,泪眼婆娑地说道:“我只恨不在当场,不能拯救长兄,不能替夫分忧,又不能留名青史。”
无争噗嗤一笑,说:“你一个姑娘家,便是在当场,又能帮什么忙?”
狐云一推无争,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语中带嗔道:“你不信我也能杀得了秦王?”
无争还想笑,可看了妻子认真而逼人的目光,生生憋了回去。“信,信,我信。”
狐云看他分明不信,于是发了恼,气呼呼躺下,将后背对着、不再搭理。无争自知闯祸,赶忙赔礼,可一碰妻子便被弹开。他本来就不会哄,别别扭扭、尴尴尬尬地磨了半天,狐云看他可怜又可笑,这才转嗔为喜。二人相拥而卧,一夜鱼水之欢。
九个半月后,狐云早产产下一子,所幸母子平安。无争怀抱长子,乐得如在云端。既已成家立嗣,他更加无忧无虑,每天除了伴妻弄子,便是饮食享乐、田猎钓鱼,总之放浪形骸、不问世事。本国的供养不足,他便去信给风国的封地鄂邑,令人定期押运赋税过来。他既心宽体胖,两腮便渐渐生出肉来,肚腹也日益隆起,以致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了富态汉子。
转眼又是一年有余,西华始皇焚书戮儒,儒生澹台子永与墨者楚廉、赵义跋山涉水、翻越关隘,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东华。三人先入赵,再至风、楚、齐,末了到达青丘,每到一国便游说其君出兵合纵、拯救百家;然而无论子永如何口若悬河,一旦谈及与西华为敌,国君便如闻鬼魅,登时改颜变色,以双手捂耳不听,口中大叫送客,会面戛然而止。五国无一例外,并无响应之君。最后,从青丘王宫回到城内的馆驿,子永嗓音嘶哑、心力交瘁,乃苦笑一声,仰天长叹,曰:“宜哉,诸侯不愿合纵!宜哉!”
楚廉吃了这一路的闭门羹,本就满腔火气,闻言愈发不忿,说:“各国胆小如鼠,并无一个男儿,先生反而称宜,何也?”
子永曰:“战国时有修鱼之战,四国歃血伐秦,然盟主楚国按兵不动,三晋由此大败,死者八万余人;齐国等而下之,竟趁势夹攻赵、魏,借机掳掠土地。四年后又有岸门之战,秦攻韩,韩求救于楚,楚阴谋并削两国,佯许韩以援军,实则一卒不发,以致韩国大败。两番背盟卖友,合纵自此不成。我华夏之人,智谋过盛,至于狡诈,不屑信义,所以鼠目寸光、因小失大,此由来久矣。如今吾欲再组联军,各国视为笑谈,岂非宜哉?”
楚廉身为楚人,前日在楚宫苦劝大王不听,本就深以为耻,现在又被儒者点出故国劣迹,愧得满面通红。身旁的赵义说:“我等已将东华走遍,求援之事并无半点着落,如今只有同回晋阳,与百家同生共死。”
子永沉吟良久,答曰:“不然,还剩一法:往匈奴,见单于。”
楚廉道:“匈奴弱小,又是化外蛮夷,如何肯救百家学士?”
子永叹一口气,说:“是啊,此乃病急乱投医之举,然也只能一试。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还有一法:找到仁安君风无争。其人名重四海,必能联合五国。”
“仁安君两年前离了风国、不就封地,从此销声匿迹。风王都说不知所在,你我哪里去寻?”
子永被一通抢白,后悔出此无用之语,无可奈何,只说:“尽人事,听天命。先往匈奴去吧!”
三人在客馆休息一夜,转天跨马奔向匈奴。刚要骑出城门,忽见一队载货的马车对向驶入。子永见车身刻画日月双形,知是风国派来,心下顿生疑惑,赶忙叫住两位墨者,调转方向跟随而去。车队停于国都内一处民宅,徒从将货物搬入,而后和主家讨一个收据,就往客栈休息去了。子永把押运的小吏拽到一边,塞给一块碎金,打听道:“敢问足下从风国何处而来?”
那吏欢喜答曰:“从鄂邑来。”
子永知道鄂邑正是风无争封地,又问:“仁安君从未就封,这运输之事是受谁之命?”
“仁安君虽未就封,却有书信送达,说自己在外云游,命将本邑赋税分成三份,其一送到这青丘国国都中某人府上;那人是封君挚友,以此资其生计。邑宰见玺印真确,自当从命。”
“似此多久了?”
“两年有余。”
子永道了谢,与墨者耳语几句;三人各自惊诧,也不往匈奴去了,都拴了马,又回客馆住下。当夜,楚廉与赵义暗中来到那民宅附近,正撞见有人将白天送来的货物运出。两人一路尾随,见彼等消失驸马府内。回来报知子永,子永大喜,曰:“此乃欲盖弥彰也。哪里是封君挚友?就是仁安君本人!”说罢,将两年前青丘国公主狐云招纳驸马之事讲述,说:“公室之女当与他国联姻,怎会嫁与无名之辈?除非此人并非无名。”两位墨者仔细琢磨,也觉时间与事理颇为符合,顿时如拨云见日、久旱逢霖,心中阴霾一扫而光。当夜兴奋无眠。转天天刚大亮,三人便往驸马府拜访。谒者内外通报,推说当日不便,三人失望而归。次日又去,这次连通报都免了,直说驸马不在。愈是如此,三人愈加确凿宫内必是风无争;然而一墙之隔,束手无策,急得六神无主。到了第三天,三人咬破手指,合写血书一封,尽述焚书之祸与百家之危。谒者赍入府内,三人不愿回馆,就在门外立等。
当天晚上,无争喝醉了酒,已经睡了。狐云将周岁的儿子也哄睡,忽见桌案上迭着一封帛书,红红白白,不是墨汁写就。她心生好奇,便凑近烛火阅览起来,不想这一读就读了七八遍。她两手撑开布帛,目光上下扫视,眼中是诸子的字字血泪、句句恳求,可耳边却传来夫君嘟嘟囔囔的梦话、哼哧哼哧的鼾声,扰得她悲也不是、笑也不是。待把通篇背得滚瓜烂熟,她望向呼呼大睡的风无争——那胖大的身躯占据多半床榻,肚腹随着吐息高低起伏,颈上皮肉堆成褶皱——又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两人的次子——而后眉头紧锁、心中乱如繁絮。
转天,无争酒醒之后就要出去钓鱼,却被狐云叫住,说有事与他商议。起初他还嬉笑打趣,说“鱼不等人,回来再说”,可见了妻子满面肃容,便老老实实坐下听话。狐云拿出那张血书,说:“夫君既读了此信,如何还有闲情钓鱼?可知儒墨三人彻夜站立、等待回复?”
无争本来上扬的五官瞬间耷拉下来,坐得笔直的身体忽然收肩塌背。酝酿良久,他开口说道:“我风无争冒死刺秦,已对得起天下了。之后的天下事,就由天下人去管吧。我心疲敝,管不得了。”
“天下只你一人能救百家,你若坐视不理,皇天必定不佑。”
“为何只有我一人?明明诸侯皆可救援,偏偏各怀鬼胎,怎就忽然成了我的事?皇天即便不佑,罪孽归于五国,与我无干。”
狐云没想到夫君说出这般冷血无情之语,一时噎住了,半晌才说:“血书求你看在邓陵子面上,救墨家仅存一脉,难道你连已故的恩师也不顾?”
无争想起与老师在绛县的最后一面,嗤笑一声,说:“他都不愿纳我入墨门,我又何必顾他……”
狐云猛地站起,如水的杏眼竟也冒出怒火。“我以为你只一时沉沦,不想两年之后依旧如此。你下半生就这样醉生梦死好了,我再也不管你了!”而后走到窗户下的摇篮旁边,背对夫君而立。
无争见妻子动了真气,凑到身边,两臂自后锁住她的腰肢,双手抚摩他之血脉所居的子宫,下颌抵在香肩之上,说:“这两年与你共度,才知我之前枉活三十五载。这日子纵是神仙也不换。如今让我舍你而去,如何做得到?”他伸出一只手逗弄起摇篮里的大儿子,低头看那可爱的小脸蛋,又说:“我不亏欠任何人,余生只要守着你们母子,其他一概不管。更何况,你就不怕我死于战阵,令二子失怙?”
狐云转过身,握起他的手,说:“我亦舍不得,然大事临头,大丈夫岂有退缩之理?我子之父固然宝贵,可百家学士又是多少人之父、子耶?夫君若真为后嗣着想,当为子孙积功,又当思吾儿将来如何看觑其父。”
无争将手甩开,离了狐云;走到门口,远远地说:“我的平生你尽知。你若打定主意要嫁一位盖世英雄,那你已然嫁错了人。”说罢,出门钓鱼去了。
之后两日夫妻无话。无争不再钓鱼田猎,却也不提合纵之事,只是端坐冥想。到了第三天早上,狐云等不得了,乃全装甲胄、腰插宝剑,在马厩里喂食马匹。无争见了,半认真、半打趣地问道:“夫人领兵征战何处?”
狐云手里倒腾着草料,也不回头。“入西华,救百家。”
无争叹一口气。“你又何必用激将法……”
“并非激将。我今日就与儒墨一同去匈奴求援,求得多少算多少,而后一同入秦。”
无争见妻子结束整齐、语调严肃,确实不似玩笑,上前就去抢夺她手里的活计;边抢边说:“你休要胡闹,快快回去养胎。”
狐云一边挣脱,一边说:“丈夫不去,我便要去。不然,一族在东华无立锥之地矣。”
“你一介女流,去了又能如何?打仗是男人之事。”
狐云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忽地拔剑而出,用剑尖顶着风无争,说:“你说我一介女流,敢与我比试吗?若能胜我,我便依你。”说着步步紧逼,最后直接刺了过来。无争无奈,也抽剑在手,两人就在庭中斗了起来。无争因妻子有孕,本想点到为止,不料狐云毫不留情,一剑赛一剑的结实。她身法飘逸、步伐灵动,跃起如脱兔、伏地如龟鼋,左一下鹞啄、右一记蛇噬,一柄宝剑周身环绕,如细雨般无处不至。无争不知夫人竟有如此之能,大惊失色,眼前剑花缭乱,不似一柄剑,倒似七八柄齐来。他看也看不清,慌忙边退边挡,一手剑、一手鞘,踉跄着接了数十招,才得空喘了一口粗气。站稳之后,他渐渐有所反击,然而受五还一,终不济事。狐云眼看将胜,剑刃就要架在对方颈上,却忽觉腹中胎动,两只小脚蹬踹着母亲的腹腔。她一阵疼痛,顿失气力,赶紧跳出圈外。此时无争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口中却不服输:“怎么……不打了?你夫君我……久不操练……不然……你接不得……这么多招……”
待疼痛过去,狐云哼了一声,说:“刚刚你儿在腹中踢我,不然你已败了。这次未分胜负,重新比过。”
无争心知妻子所言不虚,乃面红耳赤,问道:“真是胎动?”
“难道怕我耍赖?来,再比一次。”狐云说罢又要举剑。
无争上气不接下气,赶忙拦住:“哎哎哎,也许儿子不愿你以身犯险也未可知。况且,你到了战阵之中,难道不会腹痛?到时不是枉送性命?”
“休要扯皮。赢不了我,我就非去不可。”
无争站直了腰杆,说:“不用比了,我去就是。”
“此话当真?”
“不敢相欺。”
他不去时,狐云要他去;他真去了,狐云又舍不得。只一霎,她便从方才的一块坚岩化成了一汪秋水。“我并非不愿你安居逸乐,只是——”
“夫人不必说了。”无争抢话道:“这两日我已想通,享乐非我本意,只是人生多舛,一时迷了心窍。多亏贤妻深明大义,否则我必留千载骂名。”
狐云心中欣慰,当天遣人告知儒墨——彼等已在门外立了三日有余——而后又通报青丘国君。国君早盼风无争出山、使诸侯看重本国,现在如何不从?于是派出使者,持仁安君手书驰往另外四国,约定时间地点,合兵一处,开往太行西端、井陉入口。
临行前夜,狐云整理擦拭着夫君的衣甲与兵器:原属嬴政、从秦宫带回的太阿宝剑寒气逼人,太傅冯仲赠与的贴身软甲纤尘不染。她在房内忙活,无争在院中演习武艺;虽是临渴掘井,总好过上阵生疏;待将戈戟弓弩全部过手,才落一落汗、回到屋中。狐云奉上香茶,一边看他连饮三杯,一边说:“待你归来,你我化作一对侠侣,走遍四境八荒,结交天下豪杰,管遍世间不平事,如何?”
无争听了,面露微笑。“好啊!华夏至今尚无女侠,我妻当为第一。”
言毕,两人都觉发愿过远、恐致不祥,倏忽各自低头、默然不语。俄顷,无争先破了冰:“我这一去,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年半载,纵是三年五载亦不稀奇,抚养二子全仗你一人。”
“我狐人先祖乃是涂山氏九尾白狐、大禹之妻,称为狐祖婆婆。她老人家等待丈夫治水归来,一等就是十三个寒暑。祖先能等,狐云亦能等。”
“我若死于战阵,你就挑一个贤良之人,改嫁了吧。假使事不如意,可去风国鄂邑;彼处是我封地,你携二子前往,继承仁安君封号,邑宰必定听命。”
狐云无言以对,两人深情相拥、一夜温柔缱绻。待旭日东升,无争率领青丘之师,往五国会合之处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