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坏了。剧场里灯光暗了下来,独角戏演员开始在台侧调整情绪,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坏了。
不知道是哪里失去了控制,手机疯狂的自己打开相机并开始不断进入视频拍摄倒计时。黑暗中我有点惶恐,担心会被认为是要偷偷录音,作为一个剧场警察,我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将亮度拉到最低,快速排查着按键,oh,shit!真是下键!我死死的掐住关机,让这个不断震动的家伙陷入寂静。
我对于这个突发情况并不意外,这台小米10再熬上两个月,就要陪我度过整整6年的时间了。超长期服役的老员工,关于它的优化问题已经被提上了议程。2个月前,我就在几个电商平台“面试”了一些新锐力量,早早的加入了购物车。但我迟迟没有完成这场汰换,总有个声音告诉我:它还能用。
它没什么致命的毛病,它只是老了。老到一天至少要充两次电,且必须要用带变压器的加压设备,普通的插头的供电他无动于衷。老到系统变的很卡,每次走到地铁闸机口,我都要等待二维码转上半分钟。以至于我经常在地铁口跟一些老大爷堵在闸机口,跟他们一起盯着自己的手机。前一阵张维伊买单上热搜,网友嘴真毒啊,说他没钱,说他抠门,说他在借网贷。我能理解他!说不定他只是用了一部超期服役的老手机呢!
从剧场出来开机,手机已经进入了安全模式,原本安装的APP都不见了踪影。这下没法打车了,我一边向地铁口走着,一边向AI询问解决办法。似乎每次都这样,换手机对我来说一直不是一件由愉悦感主导的事情,每次都是一直走到一个不得不换的当口,伴随着窘迫,每次都是。
第一次使用手机是在高中,我不记得它的牌子,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品牌。那是个名副其实的“通讯工具”,除了接打电话和发短信什么都干不了。打开翻盖是橡皮大小的绿色屏幕,能容纳下两行黑色的字符,这就是他的全部形态。
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手机是Nokia E63,大学报道前去新东方上课,同桌的男生用的就是一部Nokia E63(那时我手里拿的还是“通讯工具”)。26键实体全键盘,完美符合电视广告里对于成功商业人士的刻板印象,那个时候的“精英范儿”就是两只手在手机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打字。同桌有次还向我展示了他的盲打技术,酷,太酷了!所以当我妈问我上学要配个什么手机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我唯一知道的这个E63。
表哥对我的判断不置可否,他说这台机器都出来好几年了,马上就要被淘汰了,还不如直接买个最新款。最新款?不!从小就懂事的我从来没想过!说不清是本来就不喜欢追逐潮流,还是最新款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我拿着我的直板诺基亚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在课堂上把人人客户端和UC浏览器按的咔咔作响。
表哥说的话不无道理,但当时我无法意识到,诺基亚和它的塞班系统正在走向他们历史的重点。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件事:为啥别人总能发手机截图,但是我的手机就没有截屏的功能?好在我不玩游戏,也不追剧,没有截屏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问题,这台全键盘就这么在我手里按了3年。
大三那年去北京实习,这才发现它不仅是不能截屏,它还不能视频通话……为了能跟家里打上视频通话,家里决定给我换一台手机。那个时候的手机市场还没有卷成如今的一片红海,如果你的首要购买决策因素是性价比,那你便有且仅有一个答案。就这样,我的第一次换机经历,让一台小米2A随我一起踏上了去北京的卧铺。
虽然现在的我能够算得上一个米粉,但实事求是的说,小米2A有明显的设计缺陷。刚用了2年不到,它的充电口就接触不良了。当时的我是断然没法接受手机一年多就要报废的现实的,在去小米论坛求助无果后,我开始研究给手机五花大绑:就是通过把充电线缠紧,来保证充电器和充电口保持一个特定的角度,勉强进行充电。初期只需要把线拉紧,后来就要在接口处压上书,或者水壶来施加压力。由于充电麻烦,当时我就像奥特曼一样,最怕设备中间的红灯开始闪烁。
怕什么就会来什么。14年我去清华找同学,路上下起了大暴雨,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完全分辨不出同学的宿舍楼在哪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断电关机了……在雨中骑了几圈,承认想凭借自己的印象找到正确的位置有点过于天真了。淋成落汤鸡的我最后找到了一家打印店,跟老板说明缘由后,找了一个插座开始演示我的五花大绑技能,手指抵着充电口等黑色屏幕上那个小米的标识点亮。我不记得那天等这个接触不良的手机开机花了多久,但我在打印店滴着水感觉无比的漫长。手机屏幕冰凉,而我的脸涨的烫烫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换掉这台小米。我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很有年代感的解决方案——万能充!充电口接触不良,咱就两块电池来回倒呗,说不定缝缝补补又三年呢!我不禁为自己天才的想法鼓掌,但我显然低估了手机的脆弱。一天几次的拆卸,很快电池就卡不紧了,有时用着用着自己就会关机。于是乎,在“绳艺”之外,我又学会了在电池口塞纸团来帮助卡紧电池的手艺。
工作是压垮这位残破老伙计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时我在做集团的年会筹备,负责整体的宣发。有天晚上,当我踏上地铁的时候,两块电池都已经没电了。有一个紧急的宣传工作找我,同事疯狂的尝试联系我,奈何我已经失去了跟世界的连接手段。后来跟同事一通道歉,还被揶揄:这手机实在不行咱还是换一个吧。
时机仍味道!我仍然抱有一个期待:会不会年会能抽中一台手机,如神兵天降一般解决我目前的困境。一个月后年会顺利举行,中了!不过是我同事中的!那个时候我们工资统一是税前8千,经过一番谈价还价之后,我以4千巨款从同事手中买来了他刚刚抽中的IPhone6s。那台小米2A被我送去了爱回收,当时的回收价仅有5元,可想而知它已经苟延残喘到了何等地步。

IPhone6s在苹果的产品史上也是一部很抗造的钉子户款,它在我手上用了5年的时间。当然,这中间没少给它打补丁。记得有一次出现了严重的碎屏,当时并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换一个新的,当时在买新和修旧之间比过价后,还是默默的叫了闪修侠来上门维修。
19年末,这台手机和我一起被滞留在了武汉,在全封闭的3个月里,每天能做的就是高强度的使用手机,来获得与外界世界的一些连接感。那个时候它的屏幕已经有了好几条小裂痕,系统反应也越来越迟缓。极端的环境会生出极端的情绪,那个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常常在知乎上跟网友交锋。难以分辨是因为系统卡顿让人心情急躁,还是心情急躁显得系统越发卡顿。最后我的账号被封了,这个慢半拍的Iphone也为我当时的抑郁情绪做出了不少贡献。
最终在离开武汉返回杭州上班的那天,那是20年的2月,我下单了手中的这台小米10。那个时候的收入水平跟买IPhone的那年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不需要先第一时间去关注价格,不用在意型号是不是马上要被淘汰,也不用纠结在我手里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台二手,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一台我想要的手机。在疫情被管控的3个月里,我一直在寻找一些方式能够让自己获得快乐,我觉得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从一个数码产品的更新中获得愉悦,但并没有。只是一个工具到达了不得不替换的时候,其功能性被另一个工具接续上了。
情绪价值的赋予常常来自于冗余,身边热衷数码的朋友,每年苹果出新款的时候都会爽快下单,然后把那个刚刚上手一年的产品以旧换新掉。但每当我有这种念头的时候,脑中总有一个人跳出来阻拦:还能用,何必呢?这个人是谁呢,是当时只知道E63的我吗?是那个在同事的批评中深感窘迫的我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深感犹豫,在犹豫中,又鬼使神差一般兜兜转转的回到了这个不得不换的当口。
地铁口的灯光照亮了手机屏幕,我也终于将它从安全模式拉了回来,虽然所有APP的顺序已经全乱,虽然下键还在不停的跳动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但至少这一刻,它还能用。那个困住我的“它还能用”。我打开购物软件,将那个躺了一个月的手机提交了订单,看着银行卡传来的五位数的扣款提示,没有心疼,也谈不上喜悦。只是知道,明天我会收到一台功能正常的机器,不影响我上班。
站在地铁闸机口,我点开了进站二维码,开始了熟悉的等待。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