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上了年纪,眼睛会花,耳朵会背,记性会散…这我信,岁月不饶人,功能性的衰退,本是自然的刻度。可我家这位,偏生不按常理出牌,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矛盾体。
他的眼睛,我至今捉摸不透。有时像架高倍放大镜,连地板上一根发丝都无处遁形;有时又像蒙了层毛玻璃,近在咫尺的东西,愣是视而不见。
比如找衬衣。衣橱明明就那么大,我千叮万嘱,就在那层,那一排,他翻过来倒过去,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料,最后摊手叹气:哪有啊,没有啊。
我过去伸手一抽——衬衣好端端挂着,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那一刻,他的眼睛简直是摆设。可等他接过衬衣,还会特无辜嘀咕:那是你放的,又不是我放的,我上哪儿找去?
但若就此断定他眼神不济,又太不公平。地板上的头发丝,总能被他精准捕获,一边嘟囔嫌弃一边弯腰拾起,勤快得令我汗颜。
冰箱冷冻室只有三层,让他拿块肉,他扒拉半天说没有
我说“第二层,就在第二层”,他依然像在迷宫里打转。我过去一看,原来他不单眼睛罢工,耳朵也开小差了,我明明说“冷冻室”,他偏直奔冷鲜区而去。
可要说他耳背又有些牵强,我关着房门跟孩子语音聊天,隔着墙他竟能准确辨出是女儿的声音,立刻眉开眼笑凑过来,非要插几句嘴,那份热乎劲儿,比谁都耳聪目明。
至于记性,更是有时灵光有时不灵光,像老式收音机,信号阴晴不定。
我出门学习几天,临行前反复叮嘱:袜子每天洗随手洗。他点头笑说忘不了,忘不了。等我回来卫生间会攒着一堆臭袜子,这时人家会辩解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可有时候,他的记性又好得离谱。
那天买了个冰淇淋,痛痛快快过把瘾。一是馋虫作祟,二是有点小成绩想奖赏自己。
谁知第二天他回来时,手里拎着鼓囊囊一包冰淇淋,眉飞色舞地说:你不是爱吃吗?多买些,在家随时吃。说罢直奔冰箱,一一码好,回头冲我邀功似的笑。
我望着那堆甜蜜的“危险品”,心里又暖又愁。明白这类危险他是绝对不碰的,真是给我增加负担啊。
可这层字码他似乎不懂,他的心意我懂,自然也不能扫兴。只好绕到他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背,把脸上复杂纠结的表情,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家这个男人啊,这样的故事攒起来,怕是一箩筐都装不下。
他像个永远调不准的乐器,有时奏出满屋欢声笑语,有时又跑调得让人想跺脚。
可无论怎样,我始终心怀感激,茫茫人海里,偏偏是他与我相遇,三十年风雨同舟,早成了拆不散的生命共同体。
正是因为他,日子才少了平铺直叙的寡淡,多了峰回路转的生趣。那些小小的哭笑不得,回头看,都是岁月赠予的、独一无二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