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话说“好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但是也有“背时倒霉喝开水都要塞牙缝”的说法。也是合该有事，或者说每个人一生经历的磨炼苦难，早都有定数。
这天樊二嫂正忙碌着招呼客人，点菜、传菜，忙得不亦乐乎。当她把几盘菜端到客人桌上去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把火锅店当成滑冰场，穿着滑冰鞋竟然朝樊二嫂横冲直撞过来！樊二嫂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小孩没有撞上樊二嫂，樊二嫂却把旁边一个正站起身来往锅里倒牛蛙的女人手臂撞了一下。那女人一时没有注意，把持不住，连盘子带牛蛙全摔进滚烫的锅里。随着一阵尖叫，围着桌子大快朵颐的男男女女都捂着脸做痛苦状，鬼哭狼嚎起来。
樊二嫂吓坏了，手中端菜的盘子也不由自主地掉下去，正好砸在倒回来看热闹的穿滑冰鞋小孩头上，也不知小孩受没受伤，小孩倒地大哭。樊二嫂慌忙把小孩拉起，仔细查看。还好，没看到小孩身上有明显的伤口。但是，一时间火锅店里哭声叫声骂声摔打声桌椅移动声人们的脚步声响彻店堂。樊二嫂不知所措，傻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冷不防头发忽然被人抓住，樊二嫂被人使劲抓扯着脑袋往地下拽，脸上也噼里啪啦地响起耳光声。樊二嫂眼冒金星，来不及反应就被一群人包围起来，一记有力的拳头像铁锤一样击打在她头上，灯火明亮的火锅店马上天昏地暗起来。
模模糊糊中，樊二嫂看到好多人涌过来，朝着自己拳打脚踢。开始还感到有些痛，后来渐渐麻木了。直到有一个女人“哗”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他妈的大奶子把卵子给你遮倒了？你好狗不看路嗦？”樊二嫂感到胸口一片冰凉，这才本能地用手去遮挡胸脯。
可是迟了。
围拢来的人潮水似的往樊二嫂身上伸手踢脚，几双手趁势把樊二嫂的衣服拔了个精光。两双长得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手，死死地揪住樊二嫂的两只奶子，像擒获了两条大鱼，挣命地乱扯。
樊二嫂痛、羞、怕、气、恨，开始还拼命抵挡着，大声嚎叫着，但没有一个人来救她，连来劝架的人也没有。樊二嫂绝望极了，再后来就昏死过去，眼睛里的泪水像河坝头的闸门被撞坏了似的喷射出来。
乱成一团的人群里，有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嘴里叼着的烟闪着鬼火一样的亮光，眼睛死死地盯着樊二嫂赤裸的胸部，鼻腔里恨恨地哼出一句话：“日你娘的，乡底下的婆娘都是他妈的奶牛！”画着唱戏一样的眼睛只一瞟，忽然把桌上还冒着烟的滚烫火锅端起来，劈头盖脸地朝躺倒在地上的樊二嫂身上泼去。
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樊二嫂冒着烟雾的身体，伴随着吓人的“滋啦”声，挣扎着挺了挺，像被泼了一条滚油的鱼，再也不动弹了。
像从遥远的地方艰难跋涉而来的安保，拉开疯了似的人群，赫然地看着地上那具覆盖着牛蛙、毛肚、黄辣丁、花椒、辣椒的油污身体，也不知这群围着的食客，到底是要吃火锅还是想要吃人？
一个年轻的安保正准备去扶樊二嫂，大堂经理太平公主马上喝止了他。安保脱下衣服，欲盖住樊二嫂的光身子，太平公主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油污覆盖的身体，说了一句：“这么饱满的身子，让大家多看看也不可惜。等会儿警察来了还得拍照，不要给她盖！”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笑。围着的食客听了这话，有人真的往前凑了半步，就像在动物园观赏动物。
樊二嫂躺在那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她听见了那句话。多年以后她都记得。不是记得疼，是记得那个声音里的冷。后来怎么离开火锅店的，樊二嫂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在医院躺了四天，招樊二嫂进店的高经理代表火锅店送来三百元的慰问金，发了半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元。说是樊二嫂是因为自己工作失职造成的事故，本应该赔偿顾客的医药费，但老板出于人道主义，不要樊二嫂赔偿，算是“网开一面”。不过，樊二嫂的医药费只能自己承担。至此，樊二嫂算自动离职，与火锅店没有任何关系了。高经理说是所有股东共同商议的结果，她只是转达。
高经理声音温婉，眼角还有泪珠，对樊二嫂满是同情，但她表示，她最多只能为樊二嫂争取到这些。樊二嫂只有默默地听着，也不吭声。高经理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在樊二嫂手里，说了声“保重！”转身小跑而去。樊二哥打开，里面装有八百元钱。这肯定是高经理个人送的。所谓的人情冷暖，其实不全在于金钱。
樊二哥和小舅子黄矢，又凑了两千八百元钱，加上高经理送来的钱，结清了医院的医疗费，终于把樊二嫂提前接回工地，去慢慢将养。
樊二嫂躺在工棚的床上养伤，樊二哥和黄矢都要上班，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慢慢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作业本，翻开。她已经写了小半本了，前面的纸边都卷了。她在最新一页写道：“1999年1月23日。像做了一场梦。那天在火锅店被打了，被烫了，衣服被撕了，人躺在地上像条死狗。在医院躺了几天，高经理来了，个人给我送了八百元，代表公司给了三百块钱，说了句‘你自动离职了’。我拿着那三百块钱，想起我刚来成都那天在梁家巷车站吐了一地。那时候我以为成都是天堂，现在我晓得了，天堂不是谁都能住的。但我没打算回去。身上的疤会好，心里的疤也会好。这里不但房子多车多人多，毕竟还有高经理这样的好人。我黄翠花还有一口气，我就还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这不是漂亮话，也不是和谁争气，是实话、是真话，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最后那个惊叹号，把纸都划破了，像人的身体被一把刀从中间剖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