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把铁锹往沙地里一插,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把沙子晒出了一层油光,踩上去烫脚底板。他从早上五点半开始,已经在这片沙梁子上挖了六十多个坑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血丝子跟汗混在一起,把锹柄染得黄一道红一道。他把锹柄横过来,两只手搭在上面,整个人趴在锹把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汗珠子从下巴颏滴下来,砸在沙面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赵卫国!"刘水清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上来吃饭!"
他没动。他知道刘水清说的是"上来",可这沙梁子明明是他们往下走才对。刘水清那丫头说话总颠三倒四的,上就是下,下就是上,跟这沙窝子似的,看着是坡顶,翻过去还是坡,没完没了。
他把铁锹拔出来,往坡下走。腿有点软,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吧咔吧响。走到半坡,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沙地上,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溜了好几米,裤裆里灌满了烫沙子,烫得他"嗷"一嗓子叫出来,连滚带爬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裤子。
刘水清站在坡脚,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看他那副狼狈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说啥来着?让你穿两条裤子,你不听。"
"这天穿两条裤子?你想热死我?"赵卫国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缸子,一摸,凉的。"啥?"
"绿豆汤。李技术员走的时候留的,冰在井里吊了一夜。"
赵卫国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打了个嗝。绿豆汤里有股井水的凉甜,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拿袖子抹了把嘴,靠着坡脚的沙柳丛坐下,背抵着柳枝,柳枝硌得后背生疼,但他懒得动了。
刘水清也挨着他坐下来,离了不到一尺远。她手里那缸子绿豆汤没急着喝,拿在手上转来转去,缸子底在沙地上碾出个浅浅的圆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沙梁子上翻过来,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捂上来,闷得慌。
"今儿多少了?"刘水清问。
"六十七个坑。"赵卫国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又翻了个个儿,"加昨天那批,一共栽了一百四十多棵。"
"花棒?"
"嗯。李技术员走之前说的,这批花棒要抢在伏天之前栽下去,伏天一过,根就扎不深了。"
刘水清"嗯"了一声,终于端起缸子喝了口绿豆汤。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嘴唇沾了绿豆汤,润润的,不像平时那样干得起皮。赵卫国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盯着对面那道沙梁子顶上的一蓬沙蒿。沙蒿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倒下去又弹回来,倒下去又弹回来,跟上了发条似的。
"你盯着那蓬蒿子瞅啥?"刘水清问。
"瞅它风吹不倒。"
"那是沙蒿,根扎得深。你别看它地上就那么一蓬,底下的根比上面的枝子长三倍。"刘水清把缸子盖拧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我爹说过,沙地里的东西,能活下来的,根都比身子长。"
赵卫国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觉得有滋味。他伸手从沙地上拔起一棵草——不知道叫啥名儿,细细的,灰绿色,趴在地上长——拔出来一看,根果然比草茎长出一大截,白嫩嫩的,带着细密的须毛,根尖上还挂着一粒沙。
"你这两天咋没问那两棵榆树的事?"刘水清忽然说。
赵卫国愣了一下:"问啥?"
"你不是说想去看看么。头天来的时候就说了。"
"哦。"赵卫国把手里那棵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沙,"这几天太忙了。再说你也没提。"
刘水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把搪瓷缸子往赵卫国手里一塞:"走。"
"去哪儿?"
"看树。"
刘水清走得快,赵卫国在后面跟着,手里还端着俩缸子,绿豆汤晃来晃去,洒出来一些,顺着缸子壁往下淌。他把两个缸子摞起来,一手端着,另一只手忙着擦洒出来的汤,脚下踉踉跄跄的。刘水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慢下来,等他跟上。
两个人往西北方向走,穿过两道沙梁子,又绕过一片低洼的碱滩。碱滩上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鞋底上沾了一层白粉末。赵卫国蹲下来用手指头蹭了蹭,放嘴里一尝,又苦又涩,赶紧吐了。
"别乱尝。"刘水清头也不回地说,"那东西烧嘴。"
"你咋不早说?"
"你尝都尝了,我说啥?"
碱滩过去之后,沙地渐渐硬实了,踩上去不像刚才那样陷脚。赵卫国注意到这里的沙颜色有点不一样,发灰发暗,沙子颗粒也细些,捏在手里有种黏黏的感觉。沙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背上的花纹。有几丛沙拐枣长得老高,枝条伸得开开的,枝头上挂着暗红色的小果子,瘪瘪的,晒得发皱。
"到了。"刘水清停下来。
赵卫国抬起头,看见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两棵榆树并排站着。
不大。比他想象中的小。树干有小碗口那么粗,树皮糙得很,裂成一道道深沟,沟里积着褐色的沙土。树冠不大,枝叶倒是密,绿得发黑,叶片上蒙着一层沙尘,灰扑扑的。两棵树挨得近,枝条交错在一起,你缠着我我绕着你,分不清谁是谁的。树底下果然有块石头,青灰色的,半截埋在沙里,露出地面的那一截磨得光溜溜的,上头有坐过的痕迹。
赵卫国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树荫确实凉快,温差明显,身上那股燥热一下子退了大半。他仰头往上看,榆钱已经落尽了,满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天光筛成碎银子,洒在他脸上、身上。风摇着树枝,叶片互相蹭着,发出沙啦啦的声响,跟别处的树不一样——别处的叶子响起来脆生生的,这两棵树的叶子响起来有点闷,像是叶片厚实,或者蒙了沙的缘故。
刘水清没坐下。她走到两棵树中间,伸手摸了摸左边那棵的树干,手掌平贴在树皮上,贴了很久。赵卫国从侧面看见她的侧脸,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草帽绳子勒的。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看。风把她的辫子梢吹起来,飘了一飘又落下去。树叶子继续沙啦啦地响,那声音里头好像夹着什么别的东西,细细的、远远的,像人说话,又像水在流。赵卫国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清。
刘水清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她使劲眨了两下,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笑了笑:"没事。就是好几天没来了,跟树说说话。"
"树能听见?"赵卫国问。
"反正我爹能听见。"刘水清走到石头旁边,挨着赵卫国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她伸手指着左边那棵树的树根处,"你看那儿,我爹当年栽这棵树的时候,那地方有个树疤,他拿草绳缠上了。现在草绳烂没了,树疤长合了,就剩个印子。"
赵卫国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在树根往上两尺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像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伸手摸了摸,树皮光滑,摸不出凹凸,但那道痕迹绕着树干一整圈,像戴了个褪色的镯子。
"你爹给每棵树都缠草绳?"
"费事的才缠。这棵树栽下去的时候根断了半截,我爹说怕是活不了,拿草绳把断口缠上,又培了厚土,拿水灌了三天。"刘水清的声音平平的,"后来它活了,活得比另一棵还壮实。"
赵卫国站起来,退了两步,把两棵树一起看在眼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子,风一摇,碎金子跟着晃,晃得人眼花。他忽然觉得这两棵树不像树,像两个人——一个左撇子一个右撇子,背靠着背站着,你挡我一半风,我挡你一半沙,这么些年就这么互相撑着。他想起自己跟刘水清在南坡上种树,一个人挖坑一个人培土,配合得也说不上多默契,但也把那一百多棵树栽下去了。
回治沙站的路上,刘水清的话明显多了。她指给赵卫国看路边一丛开黄花的草,说那叫沙米,籽实能磨面吃,她爹当年饿极了的时候拿沙米面掺了榆树皮熬过粥。又指着远处一道黑糊糊的沙梁子说,那上头有狐狸洞,去年春天她见过一窝小狐狸,毛茸茸的,在洞口晒太阳。赵卫国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脚底下走得稳当了些。
走到碱滩边上,刘水清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把他看得有点发毛。
"咋了?"
"赵卫国,"她说,"你觉得咱这治沙站,十年以后还在不在?"
赵卫国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沙子从头发里簌簌往下掉。他想说"在",又想加一句"只要咱们还在干就在",可话到嘴边觉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走的沙子,落不到实处。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她:"你觉得呢?"
刘水清把草帽摘下来扇风,额前的碎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我觉得在。"她顿了顿,"不光在,还比现在大。李技术员走之前跟我说,明年站上要搞育苗圃,自己育苗自己种,不用再从外面拉苗子了。还说要在北边那几道沙梁子上修梯田,把陡坡改成平的,水能存住。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头有光。"
"李技术员去哪儿了?"
"旗里开会。说是要报个啥项目,批下来就有钱了,能买抽水机,能打深井。"刘水清把草帽重新扣上,帽檐往下一压,"他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没?"
"说过一点儿。他爹在大兴安岭种松树。"
"他媳妇呢?"
赵卫国一愣:"他没说他有媳妇。"
"有的。"刘水清声音低下来,"在老家,带着俩孩子。他一年就过年回去一趟,来回路上就得折腾六天。他媳妇写信来,说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她叹了口气,拿鞋尖踢了踢脚下的沙,踢起一小股黄烟。"你说这些人图啥?搁北京呆着不好么?"
赵卫国没答话。他想起李技术员蹲在北梁沙地上搓土的那双手,粗粝得像砂纸;想起他说"种树在哪儿都是种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个沙窝子里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包东西,沉甸甸的,谁也不往外倒。
回到站上,老郑正在院子里劈柴。不是劈木头——沙窝子里哪来的木头——他在劈沙柳根。晒干的沙柳根盘根错节的,硬得像铁条,老郑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剁,剁得火星子乱溅。见俩人回来,他歇了斧头,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冲赵卫国咧嘴一笑:"后生,你裤裆咋破了?"
赵卫国低头一看,刚才从坡上滑下来那跤把裤子裆部蹭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腿肉露了一截。他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用手捂,老郑和刘水清两个人都笑,老郑笑得斧头都拎不住了,搁在地上,捂着肚子蹲下来。
"笑啥笑!"赵卫国恼了,"给条裤子穿!"
刘水清笑得直打跌,扶着墙才站稳。她一边笑一边摆手,说:"我、我那儿有条我爹的旧裤子,你穿不穿?"
"穿!"
老郑抹着笑出来的泪花,从地上拎起斧头,继续剁沙柳根,嘴里嘀咕着:"后生就是后生,毛毛躁躁的。种树跟过日子一样,稳当点儿,别光顾着往前冲,脚下不站稳有啥用?"
赵卫国臊眉耷眼地回屋换裤子。刘水清拿来的那条裤子是条蓝布裤子,膝盖和屁股上打了两个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缝的。赵卫国套上,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踝,但好歹不漏肉了。
他站在屋里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镜面花了,里头的人影是碎的,脸分成三块,鼻子在中间那块,眼睛分在两边,看起来滑稽得很。他咧嘴笑了笑,镜子里那个碎了的人影也咧嘴笑了笑。他忽然觉得挺好,碎了也还是他自己的脸。
下午又下了地,这回是跟老郑一块儿。老郑在前面开沟,赵卫国在后面撒种。种的是一种叫羊柴的东西,说是根系能长到三米深,是固沙的好手。老郑开沟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锹一锹地挖,他是把锹斜着插进去,手腕一抖一翻,整条沟就出来了,连贯得跟流水似的,干了一辈子的人手上确实有功夫。
"老郑,"赵卫国在后面一边撒种一边问,"你来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老郑头也不回,继续开他的沟,"比你岁数还大。"
"你刚来的时候这儿啥样?"
老郑停下来,直起腰,拿铁锹杵着地,往四周围看了看。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儿,像揉皱了的牛皮纸。"这儿?这儿啥也没有。就三间土房,房顶还是草搭的,一下雨就漏。种的树活三棵死十棵,种一年沙地退不了两寸。"
"那你咋还待了二十三年?"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锹面上叮叮响。他重新弯下腰开沟,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我走不了。根扎这儿了。"
赵卫国没再问了。他蹲在沟边撒种,一把一把的羊柴种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沟底的潮土上。种子是褐色的,扁扁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可老郑说这东西的根能钻三米深。三米。赵卫国估了估,大概是从这沙地表面到他家房顶那么高。那么小的一粒种子,怎么就能往下钻三米呢?
他撒完了一条沟,站起来活动腰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人影从沙梁子那边过来了,走得急,步子大,脚下带着一股烟。等走近了才看清是李技术员,脸晒得更黑了,嘴唇上起了几个燎泡,嘴角烂了一块,红兮兮的。
"项目批下来了!"他老远就喊,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批下来了!给咱打两口深井!还拨了一批网围栏!"
老郑直起腰,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赵卫国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只攥了二十三年锹柄的手,在抖。老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扶着锹柄,下巴搁在手背上,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后来赵卫国才知道,老郑那天是哭了。他脸冲着沙地,别人看不见他的脸,但赵卫国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
李技术员走过来,从赵卫国手里拿过种子袋子掂了掂,又看看开好的沟,点了点头。"进度还行。这两天加把劲,等深井打好了,咱把东边那两千亩全都种上。草种我托人从甘肃带了,说是能抗零下三十度的冻,咱这儿冬天才零下二十几,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着,嗓子哑着,嘴唇上的燎泡一翕一合,赵卫国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顶上秃了一小块,硬币那么大,白生生的头皮露出来,晒得发粉。去年李技术员头发还挺密的。
那天晚上,治沙站破天荒地改善了一回伙食。老郑把他攒了仨月的半瓶高粱酒拿出来,又杀了只下蛋不勤快的老母鸡。灶房里炖鸡的香味飘出来,赵卫国蹲在院子里闻着,肚子里咕咕地叫。刘水清坐在门槛上剥蒜,蒜皮扔了一地,白花花的小瓣瓣在风里打着旋。
"卫国,"她忽然抬头说,"明天早上你陪我去一趟供销社,买点红糖。"
"买红糖干啥?"
"给李技术员熬点梨水,他嗓子哑成那样了。"她把最后一片蒜皮剥下来,拍拍手站起来,"他媳妇上个月来信说让他多喝水,他不听,光顾着跑项目的事。"
赵卫国看着她转身进了灶房,背影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辫子梢在腰上一摆一摆。他忽然想起白天她站在那两棵榆树中间闭着眼摸树干的样子,想起她说跟树说说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想起她说"咱们这治沙站十年以后还在不在"时直勾勾的眼神。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乎乎的,像刚浇过水的苗床上拱出来的那点嫩芽。
鸡炖好了端上桌,一盆子黄澄澄的汤,油花子浮了一层,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四个人围着炕桌坐,老郑给每人倒了半碗高粱酒,连刘水清都没落下。酒是辣的,赵卫国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老郑拍着他的背笑:"后生,喝酒跟种树一样,得慢慢来,急了呛着。"
李技术员端着酒碗没喝,拿在手里转着,碗里的酒晃来晃去。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老郑,你还记得咱刚认识那会儿不?"
老郑嘿嘿笑了两声:"咋不记得。你头一天来,穿个白衬衫,戴个眼镜,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下地的时候我让你挑粪,你愣是挑了三趟,把肩膀磨出血了还不吭声。"
"那会儿年轻。"李技术员把酒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会儿觉得啥都不怕,沙子算个啥,干就完了。现在……"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现在咋了?"刘水清问。
"现在觉得沙子厉害。"李技术员把酒碗放下,拿筷子夹了块鸡肉,搁嘴里慢慢嚼着,"你越干越知道它厉害。可你越知道它厉害,就越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
老郑端起了酒碗:"来,为咱不停,干了。"
四个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高粱酒溅出来几滴,落在炕桌上,洇出四个深色的圆点。赵卫国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这回没咳,嗓子眼里烧起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头热起来。他咧着嘴笑,牙缝里还夹着一丝鸡丝。
散了席,赵卫国帮着刘水清收拾碗筷。灶房里水缸没水了,他拎着铁桶去井边打水。月亮升起来了,圆鼓鼓的,把沙地照得白惨惨的。他摇着辘轳把水桶放下去,铁桶碰到水面"咚"的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他把水绞上来,拎着往回走,水桶一晃一晃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银片。
走到灶房门口,听见里头刘水清在哼歌,调子软软的,听不清词儿,就是哼哼。赵卫国没进去,靠在门框上听了会儿。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影,她正拿抹布擦碗,动作不紧不慢的,一边擦一边哼。赵卫国忽然希望这一刻能停下来,就停在这儿——夜是凉的,月亮是圆的,灶膛里的火是暖的,刘水清的哼哼声像条小河在沙地下头悄悄地淌。
他把水桶提进去,倒在缸里,哗的一声。刘水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搁那儿吧,你睡去。"
"我帮你擦。"
"不用。你手劲儿大,碗给你擦,明儿全碎了。"
赵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把抹布接过来,自己拿了个碗慢慢地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膛里余火噼啪响着,水缸里新打上来的井水沁出一股凉气,混着鸡骨头汤的油腥味,灶房里暖融融的。
擦完碗,赵卫国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听见老郑在屋里跟李技术员说话,门缝里漏出一条灯光,细细的。他凑过去听了听。
老郑说:"……深井打好了,明年开春就能大干一场。你那个育苗圃的事,得赶紧弄起来,不能等项目批了再动手……"
李技术员说:"我知道。苗床我已经选好地方了,就在东边那个洼地里,那地方避风,冬天能比别处暖和两度,就这两度,苗子就能安全过冬……"
赵卫国没再听下去。他推门进去,老郑和李技术员正盘腿坐在炕上对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比比划划,见他进来,招呼他过去看。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东洼""北梁""碱滩南",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花棒耐旱""沙拐枣喜光""羊柴不挑地"。李技术员拿铅笔头戳着本子说:"明年咱们这么干,东洼育苗,北梁种花棒和沙拐枣,碱滩那边种羊柴和沙打旺,分片包干,责任到人。"
赵卫国蹲在炕沿边上听,听得入神。老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半截粉笔来,在炕墙上画了个圈:"这是咱站。东边是洼地,西边是沙梁子,南边……"他粉笔头顿住了,看着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半天没画下去。
"南边咋了?"赵卫国问。
老郑把粉笔头往炕桌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白粉。"南边是咱家。咱家人住的地方。"
赵卫国看着墙上那个粉笔画的圈,白乎乎的,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不怎么真切。圈里头是个小点,代表治沙站三排土房。圈外面密密麻麻的沙梁子、碱滩、洼地,都标了字,画了箭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圈太小了——三排土房,四个人,几捆树苗,一个还没打成的深井。可就这么个小小的圈,扎在这片黄沙里头,像根针一样扎着。针小,可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那晚上赵卫国又做了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往下钻,钻过浮沙、钻过钙积层、钻到底下的潮土里,冰凉的水从根尖上渗进来,顺着根茎往上升,升到树干里、升到树枝上、升到每一片叶子尖上。他浑身都是水,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绿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风来了,他的根在底下牢牢抓着,一动不动。
早上醒来,赵卫国先摸了摸自己的脚底板——十个脚趾头都在,脚心痒痒的,像是真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往上拱。他穿上鞋出门,天边刚泛鱼肚白,东边沙梁子顶上镶了一圈金线。刘水清已经在院子里扫沙了,大扫帚划拉着地面,沙沙沙,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
"今儿干啥?"赵卫国走过去问。
刘水清没停扫帚,扫到院门口,把沙拢成一堆,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她说:"去供销社,买红糖。回来之后把南坡那批苗子浇一遍水。下午李技术员带咱去东洼看苗床,把地整出来。"
"行。"赵卫国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扫帚,"我来扫,你去烧火。"
刘水清把扫帚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赵卫国的手指是凉的,刘水清的手指是热的,碰了那么一下,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交汇了一瞬。刘水清没看他,转身进了灶房。赵卫国攥着扫帚站在原地,手心里那一点热迟迟没散。他低头扫院子,扫得比往常仔细,每一下都压到底,把沙粒子归拢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苗圃上草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来的花棒苗比前两天高了一截,嫩绿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子。
赵卫国直起腰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一丝云彩也没有。远处的沙梁子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暖光,波浪一样起伏着,安静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沙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儿,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他攥紧扫帚柄,弯腰继续扫,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