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粉

第一章 粉色窃贼


葬礼上,陈序睁开了眼睛。过于馥郁到近乎甜腻的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墓园的湿冷土腥气,不容拒绝地涌入鼻腔。视线先是模糊的昏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随后景物才艰难地拼凑清晰:垂落的黑白挽联,攒动的人头,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蒙着相同悲戚面具的脸。正前方,素白花束环绕中,那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里,少年眉眼干净,嘴角抿着一丝惯常的、对世界不甚在意的疏离——那是他自己的脸,陈序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想喊,想动,但冲出嘴唇的只有微弱的气流,身体像被浇筑在石膏里,沉重得超乎想象。他几乎是惊骇地低头,看见一双交叠在黑色裙摆上的手,纤细,骨节并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干净的淡粉。这不是他的手,不是陈序那双指节分明、惯于握笔和篮球的手。


恐慌,迟到了几秒,却以海啸之势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记忆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刺目的远光灯撕裂黄昏,震耳欲聋的刹车嘶鸣,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炸开的璀璨与危险,以及最后一瞬,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从副驾侧猛地向他扑来的那道模糊身影——是林晚,他的同桌。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成绩紧随他之后,字迹却比他工整秀丽得多的女孩。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虚无。再醒来,他就在这里了,被困在这个名为“林晚”的躯壳里,参加着“陈序”的葬礼。荒谬感与冰冷的恐惧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别吓妈妈!”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眼眶红肿不堪的中年女人扑到身前,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触感真实得可怕。他茫然地转动视线,看向女人焦急憔悴的脸,又掠过周围那些迅速聚拢、写满担忧与探寻的面孔。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或者说,聚焦在“林晚”身上。“我……”他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吐出的却是一个细弱、微哑,但清晰无误属于少女的音色,“没……没事,妈妈。只是有点晕。”他下意识地借用了这个称呼,生疏而艰涩。女人——林晚的母亲,明显地松了口气,泪水却再度决堤,她将“女儿”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他这具陌生的身体感到疼痛。“我知道你难过,陈序那孩子……是多好的孩子啊……你们还是同桌……”她泣不成声地呢喃着,目光哀戚地望向灵堂中央的照片。


陈序。他的名字。他曾是陈序。而现在,陈序的意识和记忆,像一场无处可归的潮水,被困在了同桌林晚这具刚刚经历了巨大创伤、正在缓缓恢复生机的身体里。而真正的林晚,那个在车祸瞬间或许试图做些什么的女孩,却代替他,以“陈序”的身份和那具破损的躯体,永远地离开了。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入了这个最残酷的错位。


接下来的时间浑浑噩噩,像一部默片加速播放。他以“林晚”的身份,跟随流程完成所有仪式,接受亲朋含泪的安慰,如同一个精密却内核空荡的木偶,模仿着记忆中林晚那低眉顺眼的姿态。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一夜之间苍老灰败,母亲哭得几近昏厥,父亲强撑着的脊梁也塌了下去。他想冲过去,想大喊“我在这里”,但双脚钉在原地,只有属于林晚的眼睛,默默流淌下冰凉的液体。这泪水来自这具身体的本能,还是他灵魂深处无处宣泄的悲鸣?他已分不清。


夜晚,他躺在属于林晚的床上。房间不大,整洁得有些刻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织品的干净气味,混合着书卷和纸张的味道。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身体的疲惫如沉重的毯子覆盖下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尖锐地感知着一切:呼吸时胸腔轻柔的起伏,心脏在单薄胸骨下规律而略显急促的搏动,以及这具躯体与他原先那具截然不同的、纤细柔软的线条与轮廓。一种强烈至极的异物感和侵占感翻涌上来,伴随着深深的罪恶。他偷窃了。偷窃了林晚的生命,她的身份,她的一切。这个认知让他胃部阵阵抽搐。


翌日,他必须去上学。穿着林晚的校服,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布料摩擦着皮肤的触感陌生而怪异。走进教室的瞬间,原本清晨惯有的低声嘈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同情、好奇、打量,还有几道来自教室后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的视线,让他这具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他低着头,快步走到那个靠窗、熟悉的座位——如今是林晚的座位坐下。桌面被擦拭过,但木质边缘仍能看到一些难以清除的、刻意的划痕和模糊的涂鸦印记。旁边一个圆脸的女生悄悄挪近,压低声音说:“晚晚,你……节哀。陈序的事,太突然了。”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不敢开口,生怕泄露一丝一毫属于陈序的语气或习惯。


一整天,他都在进行一场如履薄冰的模仿秀。模仿林晚轻手轻脚走路时裙摆轻微的摆动,模仿她回答老师提问时微微低头、细声细气的语调,模仿她思考时无意识咬住下唇、手指蜷缩的小动作。每一次模仿成功,混入人群而不被察觉,都会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丝,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沉、更黏稠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沥青包裹住心脏。他在窃取,且因窃取成功而产生了可耻的、如释重负的瞬间。更复杂的是,当他用林晚的视角观察这个原本熟悉的世界时,某些细节变得不同了。原来从她的座位看向黑板,反光有些严重;原来那些他曾觉得无伤大雅的男生间的哄笑,从这个角度听来,有时会显得格外刺耳。一种奇异的、略带抽离感的新鲜体验,混杂在沮丧与罪恶之中,悄然滋生。


放学时,他没有立刻回家。一种莫名的、想要确认“边界”的冲动驱使着他,走向了与林晚家方向相反的街心公园。坐在僻静角落的长椅上,夕阳给他拉出一道纤细孤独的影子。他摊开手掌,看着这双小而薄、指节并不突出的手。就是这双手,能写出被老师夸赞“有风骨”的秀丽字体,能解出复杂的压轴题;或许,也是这双手,曾默默擦掉桌上的污迹,紧紧攥住被弄皱的试卷。而现在,控制它们的是他,陈序。


“哟,看看这是谁?年级第二?哦不,陈序死了,现在你是第一了,林大学霸?”流里流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三个穿着同样校服、但领口松散敞开的男生晃了过来,为首那个手里捏着个捏扁的矿泉水瓶,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是班里出了名爱惹事的几个。陈序以前和他们交集不多,只觉得吵嚷,此刻被“林晚”的眼睛注视着,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他没说话,想起身离开。拿瓶子的男生却故意挡在面前,手腕一抖,瓶子里残余的、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液体,泼溅出来,几点冰凉落在了“林晚”的裙摆和白色短袜上。“哎呀,不好意思,手滑。”男生毫无诚意地道歉,和同伴一起哄笑起来。


这具身体猛地一颤,一种混合着恐惧、屈辱和愤怒的情绪本能地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热。那是属于林晚的反应,深刻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但陈序的意识深处,却同时升起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观察:看,这就是林晚日常的一部分。你偷走了她的名字和位置,这些“附加品”自然也一并接收。他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近乎“公平”的刺痛——仿佛这小小的难堪,是对他巨大窃取行为的一种微不足道的抵消。他低着头,没看那些男生,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男生们觉得无趣,又讥讽了几句,才勾肩搭背地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将影子拉得更长,才慢慢走回家。裙摆上那几点深色的水渍,像丑陋的印记。


林母看到他裙摆的污迹,又是一阵心疼的追问。他垂着眼,用林晚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怯意的声音解释:“不小心……弄脏了。”林母唠叨着让他换下,转身去准备晚餐。浴室里,水汽弥漫。他脱下校服,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如此清晰地审视这具完全陌生的躯体。白皙,纤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瘦线条,锁骨清晰,腰肢不盈一握。一种混合着巨大陌生感、羞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的情绪冲击着他。他快速移开目光,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灵魂深处那种冰冷的隔阂与滞重。那些溅上裙摆的冰凉液体,仿佛透过皮肤,渗入了更深处。


换上干净的睡衣,他回到林晚的房间。寂静和独处放大了某种黑暗的冲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白色的简易衣柜上。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轻轻拉开了柜门。


然后,他愣住了。


在一排素净的校服、浅色毛衣和长裤旁边,单独挂着一个衣架,上面整齐地叠挂着几条裙子。不是寻常的连衣裙,而是JK制服裙。淡雅如初樱的粉色,温柔似蜜橘的暖粉,还有一条是细腻的灰粉格纹……棉质的面料看起来柔软亲肤,裙摆的褶子压得规整。在这间以实用和学业为主导的房间里,这一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粉色,像一道隐秘的裂缝,猝不及防地泄露了这具身体原主人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或许带着些许浪漫与执拗的角落。


陈序站在衣柜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强烈的不适与抵触,与一种诡异而蓬勃的好奇心,如同两条相悖的溪流在他胸中冲撞交汇。偷窥的罪恶感灼烧着他,但手指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伸向那条淡樱花粉的棉质裙子。指尖触碰到面料,果然异常柔软。一个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回响:穿上它。看看它穿在“林晚”身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羞耻感瞬间达到顶峰,让他耳根滚烫,但动作却未停止。他有些笨拙地解开睡衣扣子,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抹柔软的粉色套上了这具身体。裙子略有些宽松,腰侧有调节扣,他摸索着系好。裙摆垂落,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随着他极轻微的动作,布料轻轻摩擦着腿部皮肤,带来一种全然陌生、介于束缚与无拘之间的奇特触感。


他迟疑地,一步一步挪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林晚”苍白的脸。黑色的长发还有些潮湿,松散地披在肩头,身上是略显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外面却套着那条淡粉色的JK裙。裙子奇异地中和了睡衣的随意,给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容添上了一抹……生气?还是某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属于少女的柔和与鲜亮?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沸腾起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是陈序,一个男生,此刻却穿着女生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这认知让他恨不得立刻脱掉。但在这滚烫的羞耻之下,另一股更晦暗、更细微的情绪,如同蛰伏的幼兽,悄悄探出了头。这粉色不属于他,这裙摆的弧度不属于他,这呈现在镜中的、全然陌生的柔美轮廓不属于他。一切都是偷来的,是对逝者最私密一面的可耻窥视与僭越。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法从镜中那抹鲜亮柔软的粉色上移开,当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侧转了一下身体,看着那裙裾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微小的、涟漪般的弧度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陌生、新奇与一丝微弱悸动的感受,像一簇小小的电流,倏然窜过脊椎。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地存在过。仿佛通过这层不属于他的织物,他触碰到了林晚生命里某个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或许承载着些许快乐或憧憬的碎片。而这触碰本身,带着禁忌的、令人不安的诱惑力。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镜子,仿佛被那影像烫伤。心脏在陌生的胸腔里怦怦直跳。视线慌乱地扫过书桌,落在了那个摊开一半、带着小巧黄铜锁扣的硬壳笔记本上。锁是开着的。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是最后一道不应跨越的界线。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本日记。工整、秀丽、一丝不苟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林晚的字,他认识,每次发下试卷,他都能在旁边看到。


“3月12日,雨。值日时,他又帮我擦掉了不知谁画在桌上的难听单词。用的是他自己的湿纸巾。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放了一整包新的在我抽屉里。其实……我都知道的。他总是这样,默不作声的。好像做好事不想让人发现。”


“4月5日,阴。课间操回来,发现水杯被打翻了,水流了一桌,刚发下来的作文稿纸全湿透了,墨迹晕开,一塌糊涂。差点没忍住。但他从后面走过来,要去交作业,路过我座位时,脚步停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的时候,好像‘不小心’踢开了挡在过道、那个可能是故意的水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个有点不耐烦又强忍着的表情,看到那个滚远的水壶,心里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好像有人,哪怕只是无意中,也和我一样,觉得这一幕很讨厌。”


“5月20日,晴。听后排女生兴奋地议论,他篮球赛又赢了,好像还进了关键球。真好啊。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就像夏天的太阳,明亮,耀眼,充满了活生生的热度。虽然离我很远很远,但有时候,只是看着那样的光芒,就觉得……自己周围的阴冷,好像也能被驱散一点点。只是看着就好。”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琐碎的日常,阴郁的天气,学业的压力,还有那些似乎无处不在的、细微的难堪。而“他”的出现,就像灰暗画布上偶尔滴落的金粉,虽然稀少,却被无比珍视地描绘、记录下来。陈序看着那些自己早已遗忘的、随手而为的细节,那些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实则可能泄露了情绪的蹙眉或一瞥,指尖开始发凉。


他翻到了最后一篇有字的记录,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6月14日,多云转阴。他们又在传那些无聊的话了,这次说得更过分。大概因为我这次数学比他高了三分?随便吧。解释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是站在光里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阴影里有多冷,也不会知道,他偶尔漏下的一点点光,对阴影里的人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那就够了。他是我能看到的最亮的光。这就够了。”


“啪嗒。”


日记本从他彻底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木质地板上,摊开在那页写满了“光”的纸页上。


陈序僵立在书桌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被一场无声的爆炸点燃,在血管里疯狂冲撞,带来尖锐到几乎撕裂灵魂的痛楚与震撼。那些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基本礼貌、甚至带点不耐烦的举手之劳;那些他以为无人察觉的、瞬间掠过眉心的细微情绪;他球场上肆意挥洒的汗水,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他习惯性保持的、与周遭喧嚣隔开一段距离的沉默……所有这些,落在另一双沉默的眼睛里,都被细致地捕捉,郑重地收藏,反复描摹,最终化作了支撑一个女孩在冰冷泥泞中艰难前行的、唯一的精神支柱。她仰望着他,如同仰望一颗遥远却温暖的星辰。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看清过坐在身旁的、这个安静同桌的模样。


现在,这颗星辰陨落了(在所有人眼中),其残存的、迷茫的核心,却坠入了仰望者的躯壳之中。他偷走了她的生命,此刻更残忍地窥破了她心底最柔软、最干净、也最孤独的圣地。那份沉静而炽热的仰望,如今成了对照他此刻卑劣处境最刺目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泼在裙摆上的冷水痕迹未干,日记里的字句却滚烫如烙铁,一冰一火,同时灼烤着这具窃来的躯壳里那个无处安放、满是负罪的灵魂。


窃取他人人生的罪恶,是庞大、坚硬、冰冷如山的基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意识之上,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的、沉闷的钝痛。而那由笨拙模仿、黑暗窥视、以及从这粉色裙摆的陌生触感中偶然掠过的、一丝诡谲的新鲜感所混合成的、复杂难言的“存在体验”,则像山体裂缝里,背阴处顽强钻出的、颜色妖异的小小苔藓或菌类。它们卑微,怪异,见不得光,带着腐败与生机并存的气息。这苔藓般的、赖以暂时维系意识的微弱波动,或许……只占那痛苦巨石的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少。这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对“活着”的感知,让他没有在意识到真相的第一时间彻底崩溃;可也正是这一点点如履薄冰的“生机”,映衬得那剩余的、庞大的痛苦与愧疚,更加深重,更加无边无际,如同沉没在冰冷深海,仰望不到一丝真正的光亮。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拾起那本日记。指尖拂过纸上娟秀的字迹,每一个“他”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心里。他轻轻合上本子,将它放回原处,锁扣没有扣上。然后,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少女,依旧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的粉色JK裙,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映着房间的灯光,深处却仿佛有风暴过后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一片茫然的荒芜。那张属于林晚的、苍白的脸上,此刻是他陈序都感到无比陌生的表情——糅杂着巨大的悲伤、无措的茫然、沉甸甸的负罪,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对“继续存在”本身的、卑微的确认。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同样冰凉的镜面,沿着镜中“林晚”的脸颊轮廓虚虚划过,最后,落在那抹柔软的、格格不入的粉色格纹上。


“对不起,林晚。” 他用她的声音,对着镜中倒影,也对着这片吞噬了两个人原本轨迹的、沉重的寂静,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


“原来我……从来不知道。”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住了裙摆的一角,柔软的布料在掌心皱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浓稠,将世界包裹。镜中的影像模糊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黯淡的轮廓。


一声更轻、更模糊的呢喃,几乎融入了呼吸:


“裙子……很软。”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不像忏悔,也不像感慨,更像一个迷路的人,在绝对的黑暗里,触碰到的第一件实物,茫然中下意识的确认。


明天,还要继续做“林晚”。这个认知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抗拒,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近乎麻木的沉重,以及在这沉重之下,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未知明日”的模糊疑虑。释怀远在天边,但最初纯粹的崩溃与绝望,似乎也在这复杂情绪的冲兑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路还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而他,才刚刚迈出这被迫的、错位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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