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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嫩芽初从枝条中探出头来,却仍冷着的天气。学堂放了自年关以来的第一次假,我踩着没有雪的严寒,跨了好几十公里,回到了小镇。
刚一下班车,便听着了从对门我家屋后巷子里传出的阵阵哀乐。我微微地皱起了些眉,却又即刻舒展了开来:过年的喜悦,总伴着老人捱不过这喜悦背后的寒冷而生出的悲伤。
回了家,母亲便同我拉着话讲起了些琐碎的事件,我听她讲着我不在时小镇发生的事,时不时以我在学堂的见闻做以交换。话总是枯燥无味的,但倘若没了这还能嚼上两下的话头,日日身在市井的母亲还剩下些什么呢?
“你晓得背后巷子里的哀乐是在哭谁么?”
母亲谈及了那令我有些生厌的哀乐,使我不禁又皱起了眉,淡淡道:
“谁呀?”
“就是那个王奶奶呀!”
“谁?”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是那个推着轮椅,隔三差五地到咱家买烟的那个呀!”
我忽地怔住了,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依次地寻出了她的眼、鼻、口、耳……最后,一个推着轮椅却仍显得十分硬朗的身影,渐渐地从模糊到清晰地映在了我的眼前。
“啊,竟是她吗?许久没见着她了,她也没挺过这个冬天呀!”
我感慨了一句,随后,便是长久的无话。我与母亲都陷入了沉默,直至有人来店里买东西,母亲才如刚醒了过来般去迎了这单生意。我却在早已乱成混沌的脑中,渐渐地忆起了我与这位新过的王奶奶的第一次相见。
那时我还是小学,在假期里,于一位我应称之为“叔叔”,却比我还小上两岁的先辈人家中吵闹。我们先是在将近的地方“走南闯北”,而后倦了才打算回了他家。在他家门口发现了一口由铁皮灶撑起的锈锅铲时,便当即不谋而合地想一同炒些什么。于是,他在家中取了鸡蛋与打火机,我则在附近寻了些干草与树枝做柴火。
将火生起,没有放油地将蛋打进了锅里。蛋不出意外的糊了锅,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残破不堪地翻了面。只见它已焦糊得不成样子了,只有残烂的地方,还泛着些嫩白与不断涌出的蛋黄,其他地方一律焦黑,且发出一阵阵刺鼻的气味。我与“叔叔”都笑着要对方吃下,却没人真吃。最后,在一阵嫌恶中,不管了它,因“煎”蛋的锅铲本就是老旧废弃的,于是,也不用管了。
到了午饭的点,“叔叔”的母亲喊叫着让他回去吃饭,我却因方才的“煎”蛋全然无了胃口。而当要离开之际,我的目光却瞥到了一口压水井,于是当即决定把脏得不成样子的手给洗了。我走上前去压了两泵水,刚想把手伸到水柱中清洗,耳边却传来一声呵斥。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怎的浪费我的水?”
我怔了一下,向压水井后头看了去,只见大敞的朱红色大门中,杵着位头发白多黑少呈现灰色,脸上垂着横满皱纹的肉却站立得像杆标枪般笔直的老奶奶——她便是王奶奶 ,此时她的腿脚还能飞走起来,且正严肃地瞪着我,全没有几年后推着轮椅的可怜模样。
“我要把你的行为告诉你们校长,让他当着全校人的面好好批评你!一吨水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两盆泵水都流尽了,我的手仍还是脏的。刚学到吨的计数单位的我,只觉这说着普通话的老奶奶也忒小气了些,我压的这两泵水都不知道是一吨水的几百分之一了。但幼小的孩子心中还是有些怕着这凶恶的老奶奶。也用着普通话说道:
“校长怎么会认识我呢?”
“我把你的样子告诉他,叫他找你!他找不着,就我来找你!”
“我就洗个手,能用多少水?再说了,我明明要洗手了,是你把我给吼住了,这才把水浪费了!”
王奶奶脸上已缓和得显出了笑意,但又好似极力地控制住了。
“那也是浪费!你大人没教你浪费是可耻的吗?”
“嘿,你这老奶奶怎的这么不好讲话?我当然晓得浪费可耻,但是是你把我给吼着了……”
……
我们后面又用土话争辩了许久,最后王奶奶还是叫我把手给洗了,我也觉着了肚饿,告别了已不再凶恶的王奶奶,向巷外走去。
快出巷口时,我又回头望了一下,只见王奶奶正镶在已无他人的寂静的巷子里,不是太远地也望着我这偷水小贼,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略略地笑了起来。
自那以后,我出入屋后巷子的次数愈加频繁了起来,不仅是为了去寻那同龄的“叔叔”玩闹,还是为图能在胡闹后,将手上疯狂的痕迹在那压水井下洗干净的便利。王奶奶见着了我又“浪费”她的水来了,总要骂骂咧咧两句,却又从不阻止我往下压井杆的手。我也总是与她抬杠,用滞涩的言语抱怨着王奶奶的小气。在这便利的协助下,我总能在回家前把“作案证据”给销毁,如此,不仅一回家便能吃上饭,还少了挨许多的骂与打。于是,我虽与王奶奶的对话总如干仗般的尖锐,但两人相见却也渐渐成了日常——以至于我小学时候一放了课,便往屋后面跑。
轮椅,我不晓得是从何时出现的,它仿佛是凭空出现般的,伴随在了王奶奶身旁。但王奶奶也独特,别个都是坐在轮椅上头,令它驮着自个走,但她不坐,她推。她推着轮椅走,好似她根本用不着这轮椅一般,好似,这轮椅只不过是跟在她左右的一只小狗。
她仍是硬朗,推着轮椅还是能走得飞快,只不过头发渐从灰白,转变成了骨头般带着些黄的白。
上了中学,虽我仍能日日回家,但大多都是八九点的漆黑的夜。且学堂那繁重的课业,也压得人分不出心来,去关注其他的事件。
而那日,我第一次见着了王奶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那日放假,我坐在自家店里发泄式地疯狂地玩着手机中的游戏,许是太过投入,连那明晃晃的铁疙瘩进了店门,我也全然不知。
“嘿,小娃子,给我拿包精白沙。”
手机中我控制的猴子在野区阵亡了,这令我本就烦闷的心头,顿时生出阵阵火来。我恶狠狠地向那声音的源头瞪了去,但在看清来人后,我顿时又如小鼠见着了大猫,那股狠劲,也全如同放了气的皮球,尽数给泄了。
“哦,您要啥烟呐?”
“精白沙。”
我慌着手,从背后烟柜里取了烟,向王奶奶递去,讪讪笑道:
“好,您拿着,您是给爷爷买的吗?”
“不,我自个儿吃,那老鬼不晓得都死多少年了!”
说着,王奶奶转身便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她身旁竟多出了个巨大的铁玩意儿,我正想开口询问她的腿脚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当年她是那般的矫健,那般的硬朗。嘴里的话,却比要依靠轮椅行动的人还要迟缓,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头,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你这瓜娃子啥时候这么懂礼貌了?听得人怪不习惯的!”
王奶奶没回头地念道。
我瞬时被说得失了神,这才发现,已大约一年都未去寻王奶奶了,以至于她什么时候用上了轮椅,都不晓得。但又在一两瞬后,我回过了神来,可王奶奶的身影却也不见了。我疾步走出店门,却见王奶奶正坐在自带的座位上,在和我家店隔了两个门面的小超市门前与许多人谈起了家常。
我这时又觉着她太怪了些,走得这般快,又何需的着轮椅呢?难不成是为了给自个带个座儿,免得别个为她取凳?但这又有啥的呢?坐下别个的凳,又能咋的?难不成还能把凳给坐缺了不成?料她也无那般大的体重!
当日的下午,我又去到了背后那熟悉的巷子。而在我寻着了那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压水井时,心头顿时生出了一股子亲切来,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与王奶奶因二两水而斗嘴的从前。我眯笑着,抬眼向压水井后望了去,但这一望,却令我从头发到脚趾都发生了巨震!只见王奶奶正坐在她的专座上,微侧背着自家那朱红色的大门,手中燃着根香烟,一直绵延不断地向着阴暗的屋内飘着缕缕烟气。我站在午后烈阳照射的巷子里,望着王奶奶家里头的黯淡不禁打了个冷战,且打心底地觉得这黯淡定是极冷的,冷到就连这6月极炎热、极猛烈的太阳都照不暖!不!是照不进!
我想如当年那般,毫不客气地朝着王奶奶大喝道“老太婆,我又洗手来了!”但话到嘴边却又哽在了咽喉,半天,才挤出了另一句“奶奶,我来了。”
王奶奶先是浑身地颤了一颤,随后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你这娃子舍得来了?看来书读了不少,懂事了!晓得不骂我这老太婆早些死了!”
我被讲得十分尴尬,只得讪讪地笑着。看着一如当年般严厉与嘴尖的王奶奶,我却不能一如当年般嘴尖地回应,王奶奶也不能一如当年般,将腰杆挺直得笔直地数落我。
王奶奶将手中抽了还不到一半的烟,给弹灭在了屋内阴暗的角落,激起的点点星火,却在一瞬又被黑暗吞噬。
“许久没见着你了,你这娃子也长大了许多,瞧,都这么高了!”
“我没长许多,但是连胡子都长了些出来,与奶奶您……确也许久没见着了。”
“自然,你都要成大男人了,能不长胡子?对了,你这娃子灵活,长得也俊,在学堂相了多少个妹子了?”
我羞得红了脸,却也因此打开了话匣。
“莫有啦!奶奶,你莫笑话我了!我蠢笨得紧,长得也差,别个相中我就出了鬼了!再说,我才初中,这事还想不得!”
“哈哈,你这娃子不实诚,明明相好了几个女娃子了,却和我在这儿胡扯淡!你这年龄,便应多交几个女朋友!”
……
我们如当初见面般讲了许多,到了黄昏,我才记起怕要错过了晚饭,便同王奶奶告辞。她大喝着让我快滚。而我,却在告辞了的一分钟后又返了回来,朝那朱红色的大门里望去,只见王奶奶又点上了跟烟,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那烟头上的火星将整屋阴沉的黑暗硬生生地烧了个红通通的小洞,但也只是个红通通的小洞。
……
此后,一放假我便每天抽出些空闲来,去王奶奶处,与她嚼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而她也不厌烦,往往只有我说要走时,她才叫我快滚。她每天都会去那家超市与人拉话,但时不时地(应是每隔一个星期)都会来我家小店,在我的手头上买一包烟,然后与我和母亲谈两句话,便飞快地走了,推着轮椅飞快地走了。
我爸几年前便给我买了辆大轮单车,那辆单车通体天蓝,高大威武,比及我第一辆红色的小轮单车,便如捷克狼犬比上了哈巴狗。我小学时候便最爱骑着它,行遍整个小镇。那一日,我心血来潮,上头地将这很久没有问闻过的老伙计,给通体擦了一遍,再用干布把浸得有些湿了的车座给擦了,一跃便跨上了,蹬着车,向着小镇那一片灰扑扑的风尘进发。
从屋后的巷子到街上,还有着一个并不陡峭的小坡,我那日兴奋得紧,不按刹车便一头冲下了坡去,嘴里还喊着些“哇哦——!”的声音。想来当时的那个少年,定是极其的意气风发的!而就在要冲下坡时,迎面走来了推着轮椅的王奶奶。我见着了她,本就兴奋的我极爽朗地道了句:“奶奶好!”她也早看着了我,几乎在我招呼后的一瞬,她便也开口朗声道“像个王子一样!”我也没了以往的扭捏,点头笑着,算是应下了她这谬赞。
巷子里的每一个胡同我都去了,目的是令我与胯下的老伙计,重温一下这熟悉的地界,顺便也温热一番已许久不动的筋骨——我们还要去许多地方,令他们知晓,我们回来了!但正当我要出巷子时,王奶奶却仍在巷口,她慢慢地推着那往日温顺得如一只小狗般的轮椅,但今日那大家伙竟如只沉重的死狗般,令王奶奶卯足了劲才只搡着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巷外挪去。
我见着平日极矫健、极利索、极挺拔的王奶奶,竟在我绕遍了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后,还没有跨出巷子,不禁瞳孔一缩,手急掐前刹,车后轮猛地抬起,差不太多便要向前倾倒,令我险些便倒飞着出了巷子(虽与巷口还隔着近十米远)。我看着那极其缓慢地蠕动的身影,只觉得她与那铁疙瘩虽身量不宽,并且还靠着极其偏的老边,但却仍如一堵厚墙般地将巷口滴水不漏地封死,令我过去不得。于是,我只得又转身朝着刚骑行的第一个胡同一头钻了进去。
随后,我哪也没去了,再绕了一遍巷子后,便匆匆回了家。而我在回家的途中,又在那超市门前见着了王奶奶,她正坐在自带的位子上,与旁人侃侃而谈。她是那般的从容,那般的轻松,好似那坡,她一跃便上来了,好似那铁疙瘩,真是只听话的小狗,好似她还是往常那个矫健、利索、挺拔的王奶奶。我见着我胯下与她坐下的座位一般有两个大轮子的单车,默默地将头往胸前埋了埋。
自那以后,老伙计又被我扔到一旁吃灰去了,我则全以步行,也更加频繁地去打搅王奶奶平静的生活。她也对我愈发的客气与和蔼,好似一切都正朝着好的方向进展。
而当我升入了高中,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并且总有着写不完的作业与背不完的书。到了家里,便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手机里,哪还愿去多走半步路?于是我的脑中只余下了放假与手机。
在这个春节刚过不太久,没下雪,却也寒冷得很的天气,我终于忆起了那位严厉却又慈祥的奶奶,但可悲的是,我是听见了她的死讯才记起的,并且,我已一年多没见着她了!
在那个嫩芽初从枝条中探出头来的时候,我的侄儿降生了,生来便九斤多,丑胖丑胖的,身体也不怎么好。但如今大了些岁数却长得好看了很多,身形也变得单薄了些,再也不似当初那一身净数是一圈圈肥肉的模样。前些日子,因他在家中不得消停,我没了法子,只得推着他往屋后的巷子里走去。在行遍了一片又一片的田野,一条又一条的溪流,一个嘴头绑着一截破烂的黑色塑料管子,身上灰蒙蒙的压水井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不禁顿住了脚步,心头猛地颤了一颤。那原先顶体面、顶干净、顶油光锃亮的压水井,竟成这么一副模样了吗?原来,又许久没见着她了吗?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可哪还见得着那老旧废弃的锈锅铲?
我推着婴儿车走到了井旁,如当年般将手握紧了井杆,用力地上下摆动,可井水却没如当年般轻轻哗哗地流出来。我比当年长大了不少,气力也增强了许多,但如今,无论如何死命地压井,水,都不能如记忆中那般地涌出。一旁的侄儿见我竟如此卖力地做着这上下运动,以为又是什么新奇好玩的游戏,咿咿呀呀地叫唤着,表示着他也要玩。
我将他放下车来,他却还太矮,压水的动作做不完全。于是,这便成了双人游戏。我往上拉一半,往下压一半,他也往下压一半,往上推一半。可奇迹的是,在我们不懈努力与“配合默契”的合作下,那井竟被压出了些水来,洒在了前面那灰扑扑的水泥路上。望着涌出的井水,我万分惊喜,正想将侄儿抱起,狠狠地亲上两口时,却发现他正捏着他的开裆裤里,我当即又觉着那水好似浇在了我的头上。果不出所料,在压水井出水时,这小子也出了水,而且还出在了裤子里!真是难为他,那么大档的开裆裤,他尿不出哪怕半点,偏偏全浇在了裤子里头,这下好了,不仅裤子全湿了,就连鞋子也被殃及了!我只好将心头的怀念暂且埋下,为这又要洗裤子又要洗鞋子的悲哀腾出位置,我将侄儿放回了婴儿车,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推着这罪魁祸首,踏上了回家领罚的路途。而我俩刚一转身(不,我侄儿应当是调转车头),身侧那印着金玉满堂与财源广进的朱红色大门,突然被打了开来,走出了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这女人我熟,是在镇上修补衣裳的裁缝,我还到她那修改填补过许多次衣裳哩!但我注意的全然不是这些,我疑惑的是,她为什么会从王奶奶的家门里走出来?印象中,王奶奶一直是一个人。
“阿姨好!”
“嗯,你好呀!今天带着侄儿子出来耍呀?”
“嗯……”
我略顿了一下,又道:
“王奶奶,是您家的呀?”
“王奶奶?么个王奶奶?”
我有些呆住了,就算是街坊邻居,住了这么许多年了,应当也该晓得哪座屋住的哪个人吧,更何况是住在一个同屋檐下的人呢?但来不及惊叹,我便又补充道:
“就是那个推着轮椅,有时会吃烟……”
这时,我还没讲完,她便恍然大悟了
“哦!我晓得你讲的是哪个了,是呀!她是我们家的!”
“唔……”
“但她去年过世了。”
“我晓得的。”
“你同她熟呀?”
“嗯。”
过了一瞬,我又补充道:
“记得我与她第一次见面,便是因为那口压水井……”
“哦!那口压水井呀,早出不来水了!”
我没太理她,继续道:
“当时我只想洗个手,她却把我当成了偷水贼给吼住了,还说要告诉我们校长。”
“哈哈——那你当时怕么?”
“怕当然怕,她那幅严厉相貌!但我说,校长咋会认识我哩?……可最后她还是让我把手给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似被我逗乐了般,疯狂地笑着,然后别过脸,继续这疯狂的大笑,头也不回地向巷口外了走去,应是要赶去她的裁缝铺继续修补衣裳吧!
我手里握着婴儿车的车把,脚仿佛被缝在了巷子那凹凸不平、尘土厚重的水泥地面上,嘴里轻轻地、细细地喃喃道:
“原来,王奶奶是有家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