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凡人,青田刘伯温:一枚棋子的哀荣

卷首语

他叫刘基,浙江青田人,南方户口——是元朝社会地位最低的“南人”。

他殚精竭虑一生,命运却半点不由人。

社会多赞他神机妙算, 我却认为他是普通人。不是他选择历史,是历史允许让他露个脸,仅此而已,对历史人物要祛魅,在朱元璋身边,他永远是一个外人、一个小配角。

这篇文章从他的武将家族起,到他的南京囚徒生活止,人终究是命运的棋子。

1刀枪入库七百年

1311年,刘基出生,元朝第四位皇帝元仁宗刚刚继位。元帝国把他的臣民分为四等。第一等蒙古人,是自家骨肉,享有最多特权;第二等色目人,最早归顺的中亚、西亚各族人,是蒙古人信任的助手;第三等人汉人,云南、四川及较早征服地区的汉人;第四等人南人,南宋统治下的南方人,归附最晚,视为敌人。刘基恰好是最低等——南方人。

但刘家的祖上都不是凡人,皆勇猛彪悍。

刘基远祖——刘怀忠,北宋将军。面对西夏王李元昊许以爵位和金银诱降,毁印杀使,夫妻力战而亡。

刘基十世祖——刘绍能,北宋边防将军。镇守边关47年,历经50次战斗,最终死于任上。《宋史》评价“忠勇第一”,这是最权威的官方评价。

刘基八世祖——刘延庆,北宋将军。曾配合大宦官童贯镇压方腊起义,官至保信军节度使。宣和四年,领兵十万北伐,遇辽兵不战自溃;靖康之变率军守京城,城破后逃亡被杀,有点不光彩。

刘基七世祖——刘光世。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与岳飞、韩世忠、张俊并列。刘基祖上到刘光世这一代达到封公赐王的顶峰。刘基之所以出生在南方,正是因为七世祖刘光世在北宋灭亡后南渡临安,把刘家带到了浙江。

蒙古人铁蹄踏过的地方,寸草难生,刘基祖上也由持长矛的将军转为拿笔的文人。

刘基六世祖——刘尧仁,开始钻研经史子集,最终官至右文殿修撰,负责掌管书籍、编辑文史的六品小官。此时,南宋帝国已日暮西山,依附于南宋皇家的刘尧仁,亦只能接受这一份命运。

刘基五世祖——刘集,他大概率亲眼见证了南宋帝国的覆灭,也看见了蒙古大军的骁勇善战,朝代的更迭,他不想懂。他终身未仕,不是不想,是不能。动荡岁月,以“处士”自居,精通、天文、兵法、象纬之学。他唯一能做的是守护刘家子嗣,迁徙至偏僻的浙江青田县。

至此,刘基的家族世代在青田居住,他的曾祖、祖父、父亲都生活在这里。作为元朝治理下的第四等人——南方人,刘基的曾祖、祖父发展不易。到了刘基的父亲刘爚这里,耗尽毕生心力读书,历经忽必烈到海山三朝,遗憾的是,这三朝是元朝废除科举的时间段。

最终,经过举荐,刘爚才勉强谋个类似县教育局副局的小官——九品教谕,这也是他仕途的终点。他是南方人,无实权,只能传知识。刘爚这一生,最伟大的贡献,是40多岁生了一个儿子:刘基。

这是一位要改变他家族历史与重塑祖上荣耀的孩子,刘爚功德无量。

2南人进士的困局

元朝识字率极低,长期废科举,当官主要靠“根脚”(世袭),蒙古贵族不认可汉文化。

刘基却是大时代下的异类。不过,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民族歧视的命运——因南方人户口。

刘基父亲公职在身,月薪约大米5石、钞1.5两。刘基母亲是北宋名相富弼后人。他们养活了三个孩子:老大刘舒,历史记载不多;老二刘基;老三刘陛,后来官至明朝陕西镇抚。刘基一家在乱元未陷谷底——舅舅家一次聚会,老少合计200多人,产业达两万余亩。

各位客官,请记住,能让史书耗费一丁点墨汁的人,哪怕一个名字、一个姓氏,都非等闲之辈,都系高不可攀。

刘基幼年受父亲启蒙识字,阅读飞速,据说七行俱下。他在书店翻阅一本天文书,第二天就能全篇背诵,连店家都惊叹不已,却从小对天文、兵法、风水、算命颇有天分。

12岁,参加元朝组织的科举,一举中秀才,名声大震。

14岁,经过选拔进入郡庠。府、州、县官办最高学府,似现今省市级重点公立高中,每年仅收25人,研读《春秋经》。《故诚意伯刘公行状》记载刘基少年:“习举业,为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意思是文章气势非凡,遇难题总能给出超乎常人的解法。这一年,后来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还没出生。

17岁,刘基离开郡庠,追随名士郑复初学习。郑复初是元朝进士,曾对刘基父亲说:“你家祖先德行深厚,此子将来必大君之门。”这话记入了史书。在老师这里,刘基还结识了两位毕生至交。

一是施耐庵。《水浒传》的作者,也是南方人,科举屡试不中,走投无路写下传世名著。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曾携手在杭州交流学问。

二是宋濂。宋濂的字“景濂”,就是郑复初给他取的。明朝建立后,朱元璋称宋濂为“明朝开国文臣之首”。而刘基,正是通过老同学宋濂的引荐,才被聘到南京辅佐朱元璋。人脉含金量无敌,校友圈价值无敌。

快乐之余,时间线还要拉回元朝主场。

22岁,刘基参加乡试。快乐的日子结束了,天才的光辉黯淡了——因为你是南方人。

考秀才只是资格赛,不涉及民族配额,刘基12岁轻松拿下。但到了乡试考举人,南方户口的劣势开始显现。元朝乡试录取总额中,四等人各占75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录取比例天差地别:蒙古人每3人取2,色目人每5取1,汉人每10取1,而刘基所属的“南人”则是每30人中只取1人。这还只是理论层面,实际上是“百人争一席”。

刘基的乡试,不是和天下学子公平竞争,而是先挤进那条被千万南人塞满的赛道,去争那可怜巴巴的75个位置。

元朝科举分左、右榜,右榜录取蒙古、色目人,只考两场,作答500字以上;左榜录取汉人、南人,需考三场,作答1000字以上。22岁的刘基在左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勇夺举人,第十四名。

元朝为何这么短命?太狠了。

23岁,只隔一年,再战会试。歧视逻辑不变,他依旧被塞进“左榜南人赛道”。在元大都,他写下《龙虎台赋》,高中进士,总排名第二十六,名列汉人、南人第三甲第二十名。同年受封进士的,还有太学的保送生。

金榜题名,这本是他人生的顶峰。然而,刘基走出考场后,等待他的,并不是庙堂之上的宏图大展,而是一场长达三年的漫长闲居。

由于南人户口,按元朝法律只能“递降一级”授官,且南人不得为正官。他这个名次本就不算拔尖,在元朝统治者眼中,更算不上“优秀牛马”。他考上进士那一年,元朝宫廷为帝位血拼,黄河泛滥成灾,纸币滥发导致通货膨胀。朝廷顾不上他,让他赋闲在家三年。

26岁,经过他的科举座师——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揭傒斯举荐,刘基才得以补授江西高安县丞之缺。才高八斗,基层搬砖;学富五车,拉架子车。他当然不甘心。但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求而不得一生的开始。

3在元朝当官始末

这一段是写刘伯温在元朝当官始末,刘伯温在元朝宫廷履职生涯共分四个阶段,前后15年之久。正史一般讲刘伯温不屑与腐败元朝为伍、性情刚烈愤而辞职,过于美化了。作为娶妻生子,对仕途执着的伯温,岂会甘心寂寞。

原因他也很清楚——南人身份,永远不会受到高层信任,核心权力他碰不到。

一家企业的供应链、财务是命脉,你若摸不到这两项,非分润者,必局外人。

1336年到1340年,这是刘伯温最具理想主义的年龄,人生的26岁至30岁。观人生,笃定一切皆有可能,看元廷,信自己一力造奇迹。心无旁骛,相信自己的努力能被元大都领导看见,相信自己的付出必有黄金家族的丰硕回馈,这是刘伯温心中最圣洁的工作。

就这样,满怀梦想的年轻人出发了,从元大都到江西高安。从北京到通州,从通州做船到杭州,杭州坐马车到江西省会南昌,转高安小县,全程总耗时三十天。带的随从有马夫1人、厨子1人、办公杂役2人、亲信2人,7个人。他以为这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人生第一份职业,有编制、吃皇粮,正八品县丞——副职县太爷。

在江西高安,刘伯温官场生涯颇有成就感。刘伯温死后第八年,他的儿子刘琏请官场文书为他爹写了一份墓志铭碑文——《诚意伯刘公行状》,碑文记载刘伯温在江西高安不畏强权,清正廉洁,可信度不高。但另一份元朝档案高安县志记载,刘伯温的四年江西县丞干得非常出色,为底层发声,相对可信。他一个八品小喽啰,元朝没有美化他的必要性。但若是说他看不惯元朝腐败,愤而辞职,打死我也不信。因为,刘伯温在每一次元朝领导的召见中,都表现出了超高的配合度,扪心自问,我们每一个人的第一份工作都干的不错。

客观来讲,这纯粹属于自嗨。元帝国大厦运转的一颗螺丝钉罢了。公司小牛马,公司交给你的工作不会重要。元朝上层腐朽,底层苦依旧,四年县丞后,刘伯温干不下去了,无权无势,空有理想主义。从江西高安返回浙江青田老家。

第二段当官经历也很有意思,这一段发生在1340年至1348年,刘伯温一生中最好的年华,30岁到38岁。其中,1340年至1346年,即30至36岁这六年间,都处于归隐状态。36岁这一年,刘伯温妥协了,决意既然改变不了你们,那就融入你们吧。他干了一件比较羞耻的事,从浙江青田跑到元大都求官,腐败这个事是有门槛的,刘伯温不是这号人才,拉下了脸,能力不够,最终谋得从七品江浙儒学副提举。

这个官没实权,管教育还是副职,还不如八品县丞副县长,好歹离老家近。官场的人都门清,升了半级卵用没有,实权才是根本。刘伯温估摸很后悔,38岁这一年,他的妻子给他生了儿子刘琏。而朱元璋这一年,还在皇觉寺当和尚,吃了上顿没下顿。

在元朝,似刘伯温这样的南人户口,一生能爬到从七品,已经是祖宗积德了,七品芝麻官,刘伯温又只干了一年,又回青田隐居去了。这是病得治,典型的心理不成熟,从小娇生惯养,一气撂挑子,后来也撂了朱元璋的挑子,又回青田。

1352年元朝又向刘伯温下了召见,41岁的刘伯温虔诚叩谢圣恩,封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又升了半级,实打实正七品,有实权,配合元帅府剿数千人海盗。元朝启用心理不成熟的刘伯温,还有一重因素是无人可用。1352年,已是元帝国崩溃的前夜,徐寿辉称帝、韩山童红巾军、彭莹玉占蕲州,元大都无人可用,刘伯温又是浙江人。

因剿匪有功,刘伯温从浙东元帅府都事迁升为江浙行省都事,刘伯温开心坏了。这是从元帅府到省政府的进步,官职从正七品又变为从七品,降了半级,却是仕途大收获。《明史》记载因主张杀海贼与元朝力主招安相悖,被革职查办羁管绍兴,这事发生在1356年,这时候刘伯温45岁了。这个细节,需谨慎对待。历史要辩证的看,包括正史。按照刘伯温求官的性格,他大概率不会抗上,演绎夸张居多。

我们不能脱离空间看一个人,1356年天下大势是这样的,北方红巾军三路北伐,定都汴梁;28岁的朱元璋刚攻下南京;陈友谅控制了长江中游,建立最强水军。元朝能控制的地方仅限元大都、河北等地区。何况他在的浙江,1356年军事上已是张士诚的地盘。你告诉我,刘伯温在这一年因抗上,敢谏言,被革职查办?鬼才信。他是看老东家大势已去,韬光养晦分析自己未来何去何从,回青田老家躲猫猫啦,写下《郁离子》,“以待王者之兴”。

直到1360年三分天下,50岁的刘伯温押宝新主子——朱元璋,被聘到南京,这个事至今存疑。我不信刘伯温没动过押宝张士诚和陈友谅的念头,尤其是张士诚,刘伯温就在他的地盘上。有些船,上了就得死在上面,中途想下来,是你的不成熟,除非你在起初就不登船。起初的选择,决定终点的命运。

4外聘者终是外人

刘伯温在明朝当官始末。大致时间线:50岁出山,为官11年,61岁归隐青田,65岁去世。

民间把刘伯温比作诸葛亮,把朱元璋比作刘备,说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朱元璋三请刘伯温。这不过是古代说书人信口开河——元末明初识字的人太少,说书人讲什么,听众信什么。一代传一代,没有人能证伪。刘伯温被后世描述为“神机妙算”,我怀疑这是明朝官方私下授意的结果,为的是加固新政权的合法性。

剥去神话外衣,刘伯温的准确定位是:高级文化知识分子,明初大时代下一枚求而不得的棋子。用完了,就成了弃子。

朱元璋和尚出身,却对文化人极为重视。

1357年,他攻下安徽后,专程去拜访名士朱升。朱升给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国策。老朱顿感文化人不一般——打仗靠徐达、汤和,治国还得靠文化人。于是,他建造了一座“礼贤馆”,邀约人才入驻,好吃好喝好招待,财帛美女应有尽有。这是他对文化人态度的开端。

1360年,朱元璋的势力覆盖浙江南部,攻破处州(今丽水市),第一件事就是张榜求贤。

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这对因“南人户口”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刘伯温来说,是一个机遇。他是元朝进士,在浙东文化圈有影响力。单凭这两项,伯温就足以在朱元璋那里混一口饭。

与伯温一同进入朱元璋人才储备库的,还有宋濂、章溢、叶琛。四人被称为“浙东四先生”。他们手牵手,从浙江处州快乐地奔赴南京礼贤馆。但此时朱元璋的淮西集团老班底早已成型——他们永远是外人。

到了南京,朱元璋根据个人特点分配工作:

• 宋濂文化水平最高,担任太子朱标的老师,最终受胡惟庸案牵连,死在流放途中。

• 章溢被派去治理地方,母亲亡故后哀伤过度去世。

• 叶琛被任命为知府,死在陈友谅进攻的路上。

• 刘伯温因擅长风水堪舆、算命等技能,被安排做参谋。

此时朱元璋还是吴王,距离大明立国还有8年。

虽是小参谋,伯温不甘平庸。

1360年,龙湾之战。陈友谅联合张士诚进攻朱元璋。帐下有人主降,有人主逃。唯独刘伯温主张:投降者当斩,建议诱敌深入,一战可胜。这是他获取朱元璋信任的关键一战。自此,这位高龄小参谋开始有权参与重大决策。

1363年,53岁的刘伯温劝朱元璋不要救援韩林儿。

背景是:张士诚围攻韩林儿,而朱元璋名义上奉韩林儿为首。刘伯温坚决反对救援,理由是:救回韩林儿如何安置?当臣子,还是背上弑君恶名?这是史书的记载。

真实的历史是——一把手才是真正的决策者。真相大概率是:朱元璋心里早有此计划,嘴上说要救援,否则难以服众。刘伯温这枚棋子,又一次押中了。他押中的是多疑的朱元璋。然而,利用之后,便沦为弃子。黑手套用完了,归宿就是垃圾桶。历史也好,企业也罢,真正起主导作用的永远是一把手,每一项决策都是一把手意志的体现。

不久,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刘伯温在危急时刻拉起朱元璋转移到另一艘船,刚换船,原来的船就被陈友谅击沉。这是救命之恩。朱元璋此时也没有亏待刘伯温——毕竟伯温还有剩余价值可以榨取。

1367年,57岁的刘伯温被任命为太史令(天文台台长)。同年,又兼任御史中丞。他距离走完这一生,仅剩8年。

这两个职务一个比一个硬核:

太史令在古代是沟通天意的职务。这是塑造朱元璋“天命所归”、巩固政权合法性的关键一环。刘伯温需要从“天意”的角度阐述朱元璋政权的正当性。后世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就曾凭借这一招杖打天王洪秀全。

御史中丞更牛——因御史大夫从一品长期空缺,御史中丞就是整个监察系统的最高负责人,正二品,负责监察百官,手握尚方宝剑。

这一年,朱元璋已灭陈友谅、张士诚,只剩下元朝苟延残喘。距离建国,只剩一杯茶的功夫。

1368年,大明建立。58岁的刘伯温终于“转正”,被正式任命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

八年,他从一名局外人,走到了官场的最高光时刻。

然而,他终究是一介文人,是朱元璋帝国权力的“外人”。他不是老班底,他不是核心圈。

1368年,朱元璋南京称帝,年号洪武。第一次册封的六公分别是五位大将、一位开国元勋。分别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遇春、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没刘伯温啥事。

1369年,朱元璋在鸡鸣山立功臣庙,朱元璋亲自定功臣次序,徐达为首,亲定二十一人,这些人配享太庙,后又增添十多位。没刘伯温啥事。

1370年,册封面扩大,十一月,又大封功臣,刘伯温最终只被封为伯,明确不能世袭,上面的册封都能世袭。

朱元璋还敲打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封号——诚意伯。

意思是:你要记住,你永远是一个外人,看清自己的边缘位置。你若想更进一步,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薪资是衡量你在老板心中位置的唯一标准:徐达年俸5000石,李善长4000石,刘伯温240石。

60岁的伯温心寒,给元朝老板干,南方户口不得志;给明朝老板干,非老班底不被信任。在朱元璋心中,刘伯温始终是“外聘专家”。

1371年春天,天下大旱。刘伯温借大旱上奏,建议处死李善长亲信李彬,扬言李彬死,天必雨,建议为冤死的将士平反。

朱元璋一一照办。然而十天后,大旱依旧。

淮西老班底趁机攻击刘伯温“无诚意”,说他借天象挟持帝王,朱元璋震怒。61岁的伯温感到进退两难。

他是否想起了当年踏入礼贤馆时的场景?

帝王其实不信天象,帝王是利用天象。许多事不能说透,但可以利用天象达到自己的目的。

伯温觉察到:该走了。青田老家的房屋,才是他的最终归宿。此时他距离受封,只过去四个月。

五个月后,刘伯温的妻子病逝。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他告老还乡了。

5他最后的卑微

回老家的路上,61岁的伯温心里只剩两个词:卑微,避祸。

人生就是这样,你认为你妥协了,愿意把高傲的头低得和鞋子垂直,命运会许你仁慈,非也。

伯温带着一家老少离开南京,登马车前,他回望天子宫廷,这是他拼尽全力的地方,如今却要与过往切割。

返程途中,伯温刻意绕开官道。到青田后,伯温终日把自己隐藏起来。昔日文人圈故友,一人不见,老家县政府领导,一概拒见。青田县令打扮成农夫方得见伯温,伯温知对方身份跪拜对方,自称庶民。

他作为建国功勋,不提昔日一丝功绩。唯有深夜月光懂他的心,他要用沉默换一命。

1372年,62岁的刘伯温过了表面安静的一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的悠然,不是他的。他的悠然是假的。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南京不会放过他,入权力场者必难全身而退。他洞悉事物之理,却无解决方案,他想干干净净颐养天年,却是做梦。

1373年,胡惟庸升任右丞相。淮西文官集团势力从李善长交到胡惟庸手中。李善长是大明第一任丞相,胡惟庸是李善长下属、学生,也是李善长弟弟的儿女亲家。李善长告老还乡后,举荐胡惟庸接班。

新官上任,位高权重,新仇旧恨,重新清算。在伯温回老家前,元璋问过他大明丞相人选,伯温答:任用胡惟庸为相,他必会把大明的车开翻沟里。

胡惟庸上任后派遣下属去青田搜罗伯温罪证,最终他选择了一招毙命的打法——刘伯温霸占有“王气”的墓地。元璋可以忍一切,唯独这一条忍不了。作为大明第一任天文台台长,有实力给自己选“王气”的风水宝地,怀璧其罪——你的风水能力就是获罪之本。

你要站在元璋的角度思考,元璋从僧人到大帅,从乞丐到帝王,他指定不信风水。但他需要“愚民”,人脱离不了时代限制,他需要反复昭告天下自己是天子,是天下正统,旷日持久一定信。另外,南京宫殿、风水堪舆、帝王陵寝,伯温在任时是技术指导。

于是,伯温的240石俸禄被剥夺了,这是不受信任的讯号,伯温死期临近。

1373年,63岁伯温拖着病体重返南京,他不惜此命,他要为儿孙后代谋活路。他要活在帝王的眼皮下,打消疑虑。回南京居住寺庙,如囚禁。

挚友宋濂为太子师,他不敢往来。明史记载——留京不敢归。

他恐惧一切,他带着儿子去求对方原谅,对方是比他小十几岁的当权派。到胡惟庸府上,伯温态度谦卑,反复传递一个信号:我已是垂死之人,对你毫无威胁,我一心只愿回归青田,愿你高抬贵手。

1375年,65岁的伯温生病了。元璋派遣胡惟庸探视,用御医药方后,身体急剧恶化。他写过一封信告诉帝王,自己服用药物前后身体变化,帝王看了一眼信,没有下文。

伯温临死前,看透了真正凶手的冷酷。

最终,凶手不愿伯温死在南京,脏了南京的光明正大。派人送伯温回青田,皇家重体面。临行前,元璋送诗一首——《御赐归老青田诏》:“朕敕尔归老青田,安度余生。”

1375年5月16日,回青田一月后,伯温走完了自己求而不得、被命运戏弄的一生,享年65岁。

《明史·胡惟庸传》记载:“基死,益无所忌。”

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案发。朱元璋罗列其十二大罪,其中一条便是“毒害诚意伯”。结语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桩陈年旧案。

元璋是无情,更是屁股决定脑袋的必然。伯温死亡两年后,胡惟庸从右丞相升为左丞相。

在成人世界,权力与利益的威力会击碎绝大多数的天真。

看了一个故事,一对情侣,相爱十年,同居八年,旅游地无数,浪漫回忆无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终因谈婚论嫁时的十万彩礼分道扬镳。有一个评论扎心:他们相爱的十年,没有被金钱的力量撞击过,权力亦然。

6死后百年方神化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刘伯温?

他非淮西军贵,在部队树大根深;也非创业老班底,关系盘根错节。十个刘伯温的分量也威胁不到元璋,他只是大明集团公司外聘的高层管理之一。

难道是嫉妒?一个目不识丁的和尚嫉妒元朝进士?绝不可能,古代帝王皆以掌握天下顶级人才为最高享乐。

为什么非要置刘伯温于死地?

我们不以恶意揣测老朱,我们不是写历史文献,也不是传记文学。我们的内容只要大关节正确、重大年份、事件正确即可,在此基础上允许进行符合常识的推理。

一、我认为是时代局限性。伯温是他一手扶植的沟通天意的人。元璋知道这是愚民,他清楚这是统治手腕。当一个虚假的信息重复万遍,设计规则的人也会真假分不清。

胡惟庸杀伯温,若无元璋授意,他岂敢。伯温再不济,也是开国元勋,俸禄最低,也是伯爵。结论只有一个,元璋要以绝后患。

朱家已做了天下,不允许天底下再有人能沟通天地。这也是伯温临终时,把家学算命书上交朝廷,严令子孙不许学风水堪舆的原因。

二、元璋要回流权力。元璋总结元朝教训,认为丞相权力过大导致亡国。元朝后期,丞相甚至可操控皇位继承,所以他要废除丞相制度。

另外,明朝建立沿袭元朝制度,丞相总览政务。对权力欲望、掌控欲望极强的元璋来说,这是不能容忍的,他要把权力全攥掌中。

还有一层,为子孙谋基业,扫清继承大统一切障碍,伯温只是元璋全盘废相屠勋布局里的牺牲品。除此之外,我推导不出其他原因,60多岁的老头——伯温卑微到那种地步也难逃一死。

刘伯温的故事并没结束。

长子刘琏,洪武年间任江西参政,因胡惟庸党羽迫害,被逼跳井而死,年32岁。

次子刘璟曾和朱棣下棋,朱棣登基后,刘璟誓死不称朱棣为帝,随他爹刚烈性格对朱棣直言: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篡字,最终狱中自缢殉国,年52岁。

神奇的是,伯温死后名声大震,被誉为——算命祖师爷。《烧饼歌》神乎其神,多是国运预测。

《烧饼歌》摘录一、此城御驾尽亲征,一院山河永乐平。秃顶人来文墨苑,英雄一半尽还乡。永乐指朱棣的年号,秃顶指助朱棣篡位的和尚姚广孝。

《烧饼歌》摘录二、天下饥寒有怪异,栋梁龙德乘婴儿。阉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乱朝纲。栋梁龙德乘婴儿预示明朝命运最终会如一个婴儿在风雨中倾倒,八千女鬼指明朝末年宦官魏忠贤祸乱朝纲。

《烧饼歌》摘录三、雨水草头珍珠出,路上行人一半僧。雨水草头为满,指满族入关,一半僧指清朝的剃头。

《烧饼歌》中伯温被塑造成,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天下刘伯温的形象,明朝每个历史节点,他都给出了精准预言。

事实上《烧饼歌》的流行大约在清朝咸丰年间,最早的印刷版本则是1915年出版的《中国预言七种》,可以理解为说书人的自嗨,后人为刘伯温量身定做台词。

刘伯温是如何被民间封神的?

明朝后期,我国通俗小说大发展。明朝建国,民间艺人为糊口要有故事素材传唱。明朝开国元勋颂谁成了难题?

首先有话题性。其次有安全性。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进行艺术改编的。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牵连三万人,明朝开国功臣一网打尽,持续数十年。李善长是文官领袖、皇室姻亲,他儿子娶了元璋女儿。

胡惟庸案发时,李善长已归隐9年,仍被朱元璋以“知逆不举”的罪名赐死,全家七十余口无一幸免,就连只写道德文章太子帝师——宋濂都被牵连,死在流放途中,他的孙子被处死。此案共牵连了1位公爵、21位侯爵。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受此株连的人仅列入《逆臣录》的就高达两万五千人。朱棣造反时,建文帝已无大将可派,更甭说民间艺人能公开歌颂的开国功臣了。

再经过话题性的过滤,只有刘伯温了,他是算命专家,给元璋看过皇陵、测过国运,最重要的是安全。

明朝中后期,《英烈传》大受欢迎,伯温被塑造成能掐会算的军师,后又经过朝廷认证。

世界是草台班子都互相糊弄,明武宗朱厚照,30岁驾崩没子嗣,只能遵照《皇明祖训》里的另一条规定:“兄终弟及”。

嘉靖皇帝幸运登基了,登基后,嘉靖想追尊自己生父兴献王为皇帝,将其牌位供奉进太庙,反对者统统打死。自己亲爹进太庙后,嘉靖皇帝对太庙大臣也发表不同看法,他痴迷炼丹、推崇道家,他居然把“靖难第一功臣”姚广孝从太庙移除,理由是佛教徒不配尊享太庙,这样太庙的大臣位置就空了一项。

浙江籍官员刑部郎中李瑜,提议伯温配享太庙,理由是太祖曾说,伯温是自己的“张良”。伯温在去世156年后,破天荒的经皇帝同意进太庙、和大将军徐达并列。不晓得徐达泉下有知,会不会一声叹息,你们真能折腾。

民间艺人终于逮住一个皇家风水大师、配享太庙大臣、安全感满满的人物——刘伯温,马达开动、力量灌满、全行业演绎。

到清末民初,伯温的“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人设被成功塑造。伯温若泉下有知,会说一句范伟的台词:谢谢你们啊。

此文无意贬低古人,或抬高古人,惟愿大浪淘沙,留历史真金。

卷末语

历史人物要祛魅,刘伯温是一个人,一个与你我并无不同的明朝友人。他有追求名利的欲望,有黑暗环境下的妥协,有性情刚烈的一面。

至终,又回到命运的层面,他亦是明朝棋盘一枚棋子、亦是对局结束后的一枚弃子。可是,命运的诡谲正是不可测,不走到最后一步,无人知晓命运底牌。

莫说刘伯温,就是朱元璋,也是天地之棋子。我不信朱元璋在建国时,就预料到胡惟庸案,就决意杀三万人。

命运是人生真正的执棋者,帝王亦被摆弄,况乎你我寻常人。

许多事,我们一生解决不了,就允许它永久性在那里,只需思考我现阶段能解决什么,去做了就是大智慧。

有些话,我们读初中时就会在作文的题记中引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至四十已不惑,这八个字亦做不到。

做到者,非经百死千难,历抽筋拔骨苦,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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