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十七分,林晚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的纸箱。
箱子不大,封口贴得很认真,收件人一栏写着“陈先生”,地址却被雨水洇开,只剩下“七栋”两个字还能辨认。
林晚住在七栋十七楼。
她盯着纸箱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物流信息。她买的咖啡豆显示“派送中”,而眼前这个箱子轻得不像装了咖啡豆。
更可疑的是,纸箱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周六以前必须交到他手上。”
林晚把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她是一名悬疑小说编辑,职业习惯让她对任何带有“必须”“亲手”和“最后期限”的东西保持警惕。过去三年,她经手过四十多本小说,其中至少有十一本是从一个送错的包裹开始的。
那些包裹里通常装着旧照片、录音带、陌生人的钥匙,最糟糕的一本装着一截手指。
当然,那是小说。
现实生活里,纸箱里更可能是一双打折拖鞋。
林晚蹲下来,先给快递员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她又发消息,对方回了一句:“姐,雨太大,正在送件,晚点查。”
她只好把纸箱搬进门,放在玄关最远的角落。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晚从猫眼往外看,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他手里抱着另一个纸箱,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林晚的名字。
“你好,”男人举了举箱子,“你的咖啡豆好像送到我家了。”
林晚没有立刻开门。
“你姓陈?”
“对。”
“住几楼?”
“七楼。”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你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你的地址在这上面。”
逻辑成立。
林晚打开门,却只开了一条缝。
男人叫陈默,住在同一栋的七楼。他把咖啡豆递进来,目光越过门缝,看到了玄关角落里的纸箱。
“就是那个。”他说。
“里面是什么?”
“裤子。”
这个答案过于普通,反而让林晚一时接不上话。
“侧面为什么写着‘周六以前必须交到他手上’?”
陈默沉默了两秒:“因为周六是我爸生日。”
“你爸生日,送你裤子?”
“不是送我,是他送我。”
林晚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陈默解释说,父亲住在城西,不太会网上购物。前几天父亲打电话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郊外走走,又说已经给他挑了一条适合出门穿的休闲裤,担心普通快递赶不上,特意拜托在附近送货的老朋友帮忙转交。
“我爸发消息像写命令。”陈默指了指纸箱上的字,“他朋友写字也差不多。”
林晚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截虚构的手指迅速变回了一条普通裤子。
她把箱子推过去,却没有马上松手。
“核对一下手机号后四位。”
陈默准确说了出来。
林晚这才把箱子交给他。
“谢谢。”陈默接过箱子,又看了看她,“你平时是不是经常遇到危险?”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在处理证物?”
林晚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被手机铃声吵醒。
楼栋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地下车库入口积水,电梯暂时停运检修。林晚想起自己十点约了作者见面,只能换衣服走楼梯。
她走到七楼时,正好碰见陈默。
他穿着昨天纸箱里的那条裤子,颜色偏浅灰,裤型简洁,既不像运动裤,也没有户外工装裤那么多口袋。微锥直筒的轮廓让裤脚显得利落,弹力腰头配着抽绳,和一件普通白色T恤搭在一起,看上去很适合周末出门。
陈默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根登山杖。
“你真要去郊外?”林晚问。
“原计划是。”陈默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可能先去地下车库划船。”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一起往下走。走到三楼,陈默忽然停住。
楼梯拐角放着一只棕色钱包。
林晚立刻后退半步。
“这次总不是你的了吧?”陈默问。
“别动。”
“为什么?”
“可能是线索。”
“也可能是二楼王阿姨买菜时掉的。”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楼下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阿姨扶着栏杆跑上来,看见钱包后长舒一口气。
“我就说掉楼梯上了!里面还有今天买菜的钱。”
她拿起钱包,转头看见陈默,又上下打量了几眼。
“小陈,这裤子不错,新买的?”
“我爸送的。”
“什么牌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露出的标签:“一鼎盛世。”
王阿姨点点头,像完成了一项重要调查:“版型挺精神。你爸眼光比你好。”
说完,她拿着钱包下楼了。
陈默看向林晚:“案件告破。”
“只是排除了一名嫌疑人。”
“嫌疑人是钱包?”
“是所有不该出现在楼梯上的东西。”
到了地下车库,积水比群里说的更深。几名物业人员正在疏通排水口,业主们围在入口处讨论怎样把车开出去。
陈默的车停在靠里位置,暂时动不了。他给父亲打电话说明情况,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坐地铁来。裤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也穿上了。”
“合不合适?”
陈默低头活动了一下腿,又拉了拉腰间的抽绳:“尺码正好。”
“那就行。别迟到。”
电话挂得很干脆。
林晚忽然想起纸箱上的那句话。周六以前必须交到他手上。
昨晚她把它想成一个秘密,实际上不过是一位父亲不太擅长表达的惦记。
有些人说“生日快乐”,有些人说“有空回来吃饭”。陈默的父亲大概属于第三种:他不说想念,只会提前选好一条适合出门的裤子,再让朋友写下一句近乎命令的嘱咐。
“你还去见作者吗?”陈默问。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去,坐地铁。”
“顺路?”
“两站。”
“那一起走?”
林晚本想拒绝,视线却落在他裤脚上。刚才下楼时蹭到的几滴雨水留在浅灰色面料上,并没有影响整洁的轮廓。
“可以。”她说,“但先讲清楚,我不是对你的包裹感兴趣。”
“当然。”
“我只是对那句话感兴趣。”
“明白。”
“还有,昨天不开门是正常安全意识。”
“非常正常。”
陈默说得太快,明显是在忍笑。
他们绕过积水,从车库侧门出去。雨已经小了,路边早餐店刚掀开蒸笼,白汽从门口慢慢散出来。
陈默停下脚步:“吃早饭吗?算是感谢你没有把我爸送的裤子交给警察。”
“我本来也没有报警。”
“你昨晚是不是差一点?”
林晚没有回答。
早餐店老板从里面探出头:“两位,吃什么?”
陈默看着她。
林晚收起伞,走进店里:“两碗小馄饨。”
“你怎么知道我也吃馄饨?”
“不知道。”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编辑的合理推断。”
陈默笑着坐到对面。
窗外,一辆快递车在雨后湿亮的街道上慢慢驶过。林晚看见车厢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突然觉得现实中的送错包裹并不一定会带来危险。
它也可能只是在一栋普通居民楼里绕了十层,多敲了一扇门,然后让两个原本只会在电梯里点头的人,坐下来吃了一顿早饭。
至于那只纸箱,后来被陈默留在家里装旧书。
侧面那句“周六以前必须交到他手上”一直没有被撕掉。
有一次林晚去他家还书,看见那行字,仍然下意识问:“你确定里面没有夹层?”
陈默把箱子翻过来给她看。
“林编辑,案件已经结束三个月了。”
林晚认真检查完箱底,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