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夏日的厨房,本就是一方小小的烟火战场。灶火燎过铁锅,蒸腾起的热气与窗外蝉鸣交织,将午间的空气揉得黏稠而沉重。
若是有心人肯为你支起锅灶,那一缕炊烟便是尘世里最熨帖的慰藉;倘若无人理会,自己从洗菜切丝开始,待到额头沁出细汗,衣衫半湿,端出的饭菜也未必能唤回被暑气消磨殆尽的胃口。
幸而我身在饭店的后厨,每到饭点,大师傅们掂勺翻锅的声响便如定音鼓般准时敲响——无论大灶还是二灶,总有热腾腾的菜品从他们手中变出来,像一场不必买票的宴席,日日赴约,倒也成了一种寻常的幸福。
昨日是初一,我本打定了主意要与荤腥暂别。想着同班的同事来得晚,便打算替他留一份玉米排骨,待他来了好填填肚子。
等轮到我取餐时,那盛着排骨的大盆还冒着微微的油花,玉米金黄,骨肉酥烂,正是最诱人的光景。我的碗已探了出去,指尖几乎触到勺柄——那零点一秒的间隙里,一只手横空拦过来,伴着洪亮的声音:“值班的!值班的!都别跟我抢!”
是她。她不知何时已立于盆前,自己端着两只海碗,一只给自己,一只替旁人盛。勺子在她手里像指挥棒,精准而利落地划出两道弧线,每道弧线下便是一整勺满满的骨肉落进碗底。
那盆里的菜肴本不过五六份的量,她一人便掳去五份,余下的汤汤水水里,只剩孤零零一块骨头、半截玉米漂着。我握着空碗站在那儿,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分不清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还是领导路过,她才往我碗里舀了些残羹——那点可怜的内容,却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值班在,不要抢,不要抢!”仿佛刚才那番横扫千军的姿态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我端着碗回到班组,玉米已经炖得软烂,骨头上的肉却寥寥无几。
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忽然想起旁人的闲话。
说她与人同住时,吃别人的零食总是坦然自若,自己的却要藏在柜子深处;说离职的同事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将人家留下的洗衣粉、洗发水搜罗一空,锁进自己的抽屉里,面不改色。
这些琐碎的片段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却与眼前的情景叠在一起,成了同一幅画面——一个人如何在方寸之间,将“我的”与“你的”画出那样森严而自私的疆界。
她说自己是值班的,可值班的人何曾需要踩着别人伸出的手来证明自己的特权?
真正的秩序是早早在灶台边等候,是公平地将饭菜分到每只碗里,而不是等大家都排好了队、菜已打去大半,再忽然披着“职责”的外衣破阵而入,插队又假公济私。
那柄被她夺去的勺子,在她手中翻飞时,溅起的不是菜汤,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念。
旁人看得分明,只是不愿为了一口吃食与她争辩——饭可以少吃几口,但有些东西被那样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总叫人心里发堵。
夏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裹着蝉鸣和柏油路面蒸腾的气息,却吹不动她脸上那道理直气壮的神情。我忽然明白,有些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场精密的算计,每一筷菜、每一勺汤都要称出轻重;而另一些人,则在烟火缭绕里守着一点朴素的体面。
这世上的刮目相看,原有两种——一种是因为卓越,一种则是因为底线被如此坦然地踏过,反而让人不得不重新打量。
后一种刮目里,没有敬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暑气烘得发烫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