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江湖路远,错付终身

第68章:江湖路远,错付终身

我叫沈念。不是如烟,不是阿若,不是云归。这一世,我是沈念。念是怀念的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可我不知道自己在念谁。

师父说,我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北境打了败仗,死了很多人,尸体堆成山。他在山脚下捡到我,浑身是血,襁褓上绣着一个“沈”字。

他给我取名叫沈念。我跟着师父在山里长大,学刀,学剑,学杀人。师父说,我们这一门,叫“斩月”。不是斩天上的月亮,是斩负心人。

“念儿,你记住。天下男人,没有好东西。”

“师父,你不是男人吗?”

“我是太监。”

师父是宫里头出来的。他说,他伺候过先帝,先帝驾崩那年,他被赶出宫,流落江湖,收了我。

他没有头发,没有胡子,说话尖声尖气。可他杀人的时候,比任何男人都狠。

我十四岁那年,师父接了一笔买卖。杀一个人,赏银五百两。

雇主是礼部侍郎,要杀的人是他女婿。礼部侍郎的女儿嫁过去三年,挨了三年打。他告到衙门,衙门不管。他只好花钱买命。

“念儿,你去。”

“我一个人?”

“一个人。杀了就跑,别回头。”

我去了。那是第一次杀人。他叫周怀仁,是个秀才,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和气。他看见我,没有跑,没有喊,只是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我没有回答。

剑刺进他胸口。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我,笑了一下。“回去告诉你师父,我不欠他了。”他死了。我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回到山上,我把那句话说给师父听。师父沉默了很久。“念儿,你杀错人了。”我愣住了。“他不是礼部侍郎的女婿?”“他是。可他没打老婆。打老婆的是他弟弟,他替他弟弟顶的罪。他以为他是来赎罪的,不是来送死的。”

“师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他让我来的。”

我的剑掉在地上。他明知是死,还让我来?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欠你娘一条命。”

“我娘?”

师父不说了。

那年秋天,师父也死了。病死的老将军。死之前,他把斩月门交给我。“念儿,你记住。你娘是云中人,你爹是北境人。你身上流着两家的血,谁也不欠谁。你要报仇,就报。不报,就好好活着。”

“师父,我娘是怎么死的?”

“被负心人害死的。”

“谁?”

“他姓宋。”

师父只说了这三个字。姓宋。我记住了。

我下了山。带着一把剑,一个人。斩月门没有别人了。师父不收徒,他只收了我一个。他说,杀人这种事,一个人就够了。

江湖上开始有了我的名号——“斩月女侠”。不是大侠,是女侠。不是褒义,是贬义。他们看不起女人。女人不该拿剑,女人该在家里绣花、做饭、带孩子。我不绣花,不做饭,不带孩子。我只杀人。

二十岁那年,我在洛阳遇到一个人。

那天下着雨,我在一家酒馆喝酒。他坐在对面,穿着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杏花。他看见我在看他,冲我笑了一下。

“姑娘,你手里的剑,是杀人的还是防身的?”

“杀人的。”

“杀过几个?”

“记不清了。”

他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很厉害。”

“你叫什么?”

“宋辞。”

我的手顿了一下。姓宋。

“你认识一个叫宋砚的人吗?”

“不认识。”

“宋石?”

“不认识。”

“宋渊?”

“你说的是云中那个将军?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你姓宋,你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黑,不像坏人。可师父说过,姓宋的没有好人。

“姑娘,你找姓宋的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他没有再问,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折扇递给我。“送你了。扇面上的杏花,是我画的。”

我接过折扇,展开。杏花。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密密匝匝。画得真好。我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谢了。”

“不谢。”他走了。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月白色长衫很快被淋透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谁喊他回来。我没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折扇放在枕边,我打开,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扇面上那枝杏花,在烛光下很安静。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心口那个地方,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门是木头的,没上漆,门闩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我解开麻绳,推开门。里面很暗,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根簪子。她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我。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了。你的脚步声,很轻,像猫。猫走路是不出声的。可我听得出你。”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

“宋辞,你画的是谁?”-

“云中女王。”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画她?”

他沉默。很久。久到油灯跳了三跳,久到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我梦见她。”

“梦见什么?”

“梦见她站在城楼上,风很大,她的头发散了。她看着城楼下一个人,喊了一声,风太大,听不清。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很湿。

“宋辞,你哭什么?”

“不知道。每次梦见她,醒来都是湿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又开始疼了。很酸,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辞,你跟我走吧。”

“去哪?”

“去北境。找人。”

“找谁?”

“找一个姓宋的。”

“你身边就有一个姓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他吗?”

“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没有再说话。他收拾了东西。几件衣裳,几支笔,几卷纸。他把那幅画也带上了,卷成一个筒,用麻绳系好,背在背上。

我们出了城,一路往北。他走得慢,我等他。他不说话,我也不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路边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像波浪。

“沈念。”

“嗯。”

“你为什么叫沈念?”

“师父起的。”

“念什么?”

“念一个人。”

“谁?”

“不知道。”

他沉默。走了很远。

“沈念,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你娘叫什么?”

“没有。”

“你爹呢?”

“也没有。”

“那你找什么?”

“找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歇脚。他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红薯。红薯很烫,他剥了皮,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沈念,你杀过人吗?”

“杀过。”

“多少个?”

“十几个。”

“都是什么人?”

“负心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算负心人?”

“答应了的没做到,就是负心人。”

他看着我。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沈念,你有没有答应过别人什么事?”

“没有。”

“那你有没有没做到的事?”

“有。”

“什么?”

我看着火。火很旺,噼噼啪啪响。

“答应过我师父,不哭。我没做到。”

他的眼眶红了。

“沈念,你哭过几次?”

“一次。师父死的时候。”

“那你哭吧。我不看。”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长衫被烟熏黑了,背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肌肤。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像刀伤。

“宋辞,你背上的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被人砍的。”

“谁?”

“我爹。”

“他为什么砍你?”

“因为他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长得像我娘。我娘跟人跑了。他恨她,也恨我。”

“那你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爹杀的。”

风停了。火小了一些。我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宋辞,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他是我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他靠着树,睡着了。我坐在火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很浓,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到嘴角,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宋渊也有疤。宋石也有。宋砚也有。他们都有。他也有。姓宋的,都有这道疤。

我伸出手,想摸一下。快触到他的脸的时候,我缩回去了。

他不是他,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第二天,我们继续走。走了三天,到了洛阳。洛阳很大,人很多。他走丢了,不是真的丢了,是走散了。

我在城门口等了一整天,他没来。我回去找,找遍了每条街,没找到。他不见了。

我在洛阳等了七天。他回来了,浑身是伤,脸被人打肿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月白色长衫换成了一件灰布褂子,破了几个洞。

“宋辞,你怎么了?”

“没事。遇到几个地痞,想抢我的画。我不给,他们打我。”

“画呢?”

“还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筒,递给我。纸筒被血浸透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我打开,里面是那幅画。云中女王,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簪子。她的脸被血染红了——不是画上去的,是血从纸筒渗进去的。她的脸上一片暗红,像血,像泪。

“宋辞,你傻啊。画没了可以再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画没了就没了。这幅画,我画了三年。每一笔都记得。可我不想再画了。画一次,疼一次。”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血渗进眼睛里了。

“宋辞,你跟我走吧。别回去了。”

“去哪?”

“去北境。找到了人,我跟你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好。”

我们继续往北。冬天来了,下雪了。他穿得少,冻得直哆嗦。我把棉袄脱给他,他不肯要。

“穿上。”

“你怎么办?”

“我不冷。”

“你骗人。”

“我练武的。不怕冷。”

他把棉袄穿上了。太大了,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过了黄河,到了北境。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他走不动了。他病了。发烧,咳嗽,咳血。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

“沈念,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不用。”

“上来。”

我蹲下来,他趴在我背上。很轻,比我的剑还轻。他贴在我耳边,呼吸很烫。

“沈念,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找?”

“找到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口有一家客栈,我扶他进去。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看见他病成这样,吓了一跳。

“姑娘,他这是——”

“痨病。让他住几天。”

“住几天?”

“住到他病好。”

老板娘安排了一间房。我扶他躺下,他闭着眼,烧得满脸通红。我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抓住我的手。“沈念。”

“嗯。”

“你别走。”

“不走。”

“你答应我。”

“答应你。”

他松开手,睡着了。

他的烧退了。可我病了。不是痨病,是心口疼。疼得我喘不过气。老板娘说,姑娘,你这不是病,是伤心过。

我不知道自己伤什么心。

他好了。我们继续走。走了半个月,到了雁门关。关外就是塞外,白茫茫一片,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沈念,你要找的人,在关外?”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

“走着找。”

他没有再问。我们出了关,往北走。风更大,雪更深。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天,我们在一片白桦林里休息。他靠着树,我生火。火很小,烤不暖。他把那卷画拿出来,递给我。

“沈念,这幅画,送你了。”

“你不要了?”

“不要了。你替我收着。”

我接过来。纸筒上还有血迹褐色的,像锈。

“宋辞,你为什么要画她?”

“因为我想记住她。”

“你又不认识她。”

他沉默。很久。

“我认识。在梦里。她叫云归。是云中的女王。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簪子。簪头刻着一朵杏花。她跳下来的时候,我在下面。”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光。

“宋辞,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可我记得。”

“你不怕别人说你疯?”

“怕。可你信,就够了。”

我想说,我不信。可我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那年冬天,我们没有找到那个人。我们在塞外待了三个月,走遍了每一个部落,问遍了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姓宋的故人。他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厉害。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宋辞,我们回去吧。”

“不找了?”

“不找了。”

“你不后悔?”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找到你。”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

“沈念,你找的是我,还是姓宋的?”

“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记得我了。可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我扶他往回走。走了三天,他走不动了。我背着他。他很轻,像一片叶子。

“沈念。”

“嗯。”

“你放下我。”

“不放。”

“你放下我,自己走。你走得出去。我走不出去了。”

“你走不出去,我也不走。”

他趴在我背上,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脖子里。

又走了两天。他昏迷了。我叫他,他不应。我抱着他,坐在雪地里。天很冷,雪很大。我把他的脸埋在我怀里,用棉袄裹住。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宋辞,你别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要来找我。你说你记得。你说你画了三年。你说你不想再画了。你说画一次,疼一次。你别死。”

他睁开眼。看着我。

“沈念。”

“嗯。”

“你叫沈念。念是怀念的念。你知道你念的是谁吗?”

“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错了。你念的是你自己。你找的也是你自己。”

他闭眼。手垂下来。

我抱着他,没有哭。

风很大。雪很大。他死了。死在我怀里。

我把他埋在雪地里。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抔雪。我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风在身后追着我,像在喊——沈念,沈念,沈念。我没有回头。掌心那个“念”字,是师父刻的。他说,念儿,你这一生,只管念,不要忘。

我不会忘。

这一世,他是宋辞。他是来找我的。他找到了。可他来找的不是我。是云归,是阿若,是如烟。他在她们的影子里找了那么久。

他找到我了。可他不知道,我不是她们的影子。我就是我。沈念。念是怀念的念,更是念念不忘的念。他念念不忘的,是云归,是阿若,是如烟,不是我。

我继续走。掌心的“念”字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

“烟”。

如烟的烟。烟消云散的烟。可他没有散。他一直都在。在每一个轮回的路口,在每一盏灯下,在每一幅画里。他来找我。可这一世,他认错了人。他把别人当成了我。

他不知。

我知。

他不知——

这一世,他认错了人。她把别人当成了他。

他在雪地里找她。她在雪地里找他。

他们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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