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田野的春天
我这才想起,我是有多久不曾嗅过这般气息了。这气息是温润的,混着新翻的泥土的腥气,才冒头的草芽的清气,还有远处油菜花田里飘来的、蜜糖似的甜气。它们交融在一起,不浓不淡,恰恰是故乡春天的味道。我立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息仿佛不是钻进肺里,而是直接渗进了心里,把一些沉睡许久的东西,悄悄地唤醒了。
我顺着田埂慢慢地走。脚下的泥土松松的,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错觉,得稍稍用些力气才能拔起脚来。这让我想起儿时赤着脚在田埂上乱跑的光景了。那时候,最怕踩到新翻的土块,尖棱棱的,硌得脚底板生疼;也怕踩到刚冒芽的草,滑溜溜的,一个不留神就要摔个仰面朝天。摔了也不怕,不过是沾一身的泥,回家挨母亲一顿骂罢了。那时的泥土,和现在的一样,有种特别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只觉得是干净的,是亲的。
田埂的那头,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没天理地热闹。那黄,黄得纯粹,黄得放肆,不像城里的花,开得小心翼翼,倒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整个春天都喊出来似的。嗡嗡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是蜜蜂在忙碌。它们大概是这田野里最勤快的生灵了,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不知疲倦。我小时候总爱捉蜜蜂,用一个小玻璃瓶,悄悄靠近,然后猛地一罩。捉住了,看它在瓶里乱撞,心里得意得很。可母亲总是不许,说蜜蜂是益虫,蜇了人要肿的。我哪里听得进去,照捉不误。有一回真被蜇了,手指肿得像根胡萝卜,疼得我直哭。从此便不敢再捉了,只远远地看着。
田野里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弯着腰,在水田里忙着什么。他们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衣裳,戴着斗笠,身影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很小,很静。这景象,和我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的祖父,便是他们中的一个。我记得春天的时候,他总在天不亮就起身,牵着那头老水牛,到田里去犁地。我跟在他后面,看他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扬着鞭子,嘴里“嗨——嗨——”地吆喝着。水牛慢悠悠地走,黑亮的脊背在晨光里一起一伏。犁铧过处,泥土像波浪一样向两边翻开,油黑油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祖父偶尔会停下来,从怀里摸出烟斗,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眯着眼抽上一袋。那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清新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我那时不懂事,只觉得好玩,也学着祖父的样子,拿根树枝当犁,在地里乱划。祖父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指着田埂边上的蚕豆苗说:“看,过些日子,就能吃上新蚕豆了。”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那些蚕豆苗绿油油的,叶子肥厚得像小耳朵,正迎着风轻轻摇摆。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母亲煮的咸菜豆瓣汤的香味,口水便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可这笑意还没到达眼底,便被一阵惆怅盖过了。祖父早已不在了,那头老水牛也不在了。那几间老屋,听说也空了,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不少,院子里的草,怕是长得比人还高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块较为干燥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土地还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裤子,把一股暖意传到身上。四下里静得很,只有风声,鸟声,和蜜蜂的嗡嗡声。这静,和城里的静不一样。城里的静,是空洞的,是紧绷的,有时静得让人发慌。这里的静,却是满的,是有生命的,像一张大手,温柔地把你包裹起来,让你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乡愁是什么呢?它不是一种剧烈的痛,而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痒。它不在别处,就在这泥土里,在这花香里,在这微微的风里。它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等着你回来,然后一股脑儿地涌出来,把你淹没。我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