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都异妖录(王知秋池骋)热门小说阅读_完整版免费全文阅读胤都异妖录(王知秋池骋)

主角:王知秋池骋

简介:两千年前,大秦天官申柳公将我从尸水池捞了出来。

他说:「孩子,大秦气数将尽,你走吧。」

两千年后,城市灯火通明,我在街口开了一家殡葬店,对我的小侄孙说:「你不能依赖我,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姑奶奶要回哪儿?」

「胤都。」

「胤都在哪儿?」

「秦时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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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知秋,在永城开了一家殡葬店。

店开在三甲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口,平时生意不错。

人生在世,来来往往,最常见的就是生老病死。

当然我也做点别的生意。

这天,店里进来两位顾客。

一个地中海大叔,印堂发黑,五万块买了个骨灰盒儿。

另一个年轻男人,脸还挺白,挑了套女款寿衣。

男人错愕地看着地中海大叔价都不讲,一口一个「谢谢王小姐」,然后匆匆付钱,抱着盒儿逃生似的离开。

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唇,神情有些凝重。

我嗑着瓜子,好心提醒他:「你这个,五百。」

「他那个怎么那么贵?」

「他是熟人介绍过来的,杀熟懂不懂?」

我看着他笑,果然,他皱起了眉头,神情更凝重了。

真无趣,我勾了勾唇,故意压低声音对他道:「其实,他背了个女鬼在身上,刚才离开的时候,那鬼还转头看了你一眼。」

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男人大概觉得我不太正常,没再说话,掏了五百块钱放柜子上,准备走人。

我叫住了他:「寿衣买给谁的?」

他脚步顿了下:「我妹妹。」

「哦,快死了?」

「先备着。」他面露不悦。

我点了点头,好心道:「有问题记得来找我,只要价格到位,我这里什么都能搞定。」

他看了我一眼,抿唇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包子和南瓜粥,刚到店门口,就看到他已经在等我了。

清晨街道安静,他蹲在店门口抽烟,模样颓废,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我,他直奔主题:「王小姐,你真能帮我妹妹?」

「说说吧。」

「上个月有没有看新闻,苗山溶洞驴友团出事那个?」

「……失联八个,救出来一个?」我在脑子里搜刮了下前段时间的热点新闻。

江大九名大学生,组团去黔地探险旅游,苗山以溶洞地质奇观出名,且有一些未被开发的复杂地形。

这一行人撬锁探了未开发溶洞,失联了近一个星期,救援队才搜救出一个。

果不其然,他抿了抿唇,道:「我妹妹就是救出来的那个,如今正躺在医院,她疯了。」

「什么症状?」

「醒来就笑,笑完又哭,半个月了不吃也不喝,全靠营养针吊着,现在完全是皮包骨头,瘦得像个骷髅,医生说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神情隐忍:「昨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她,半夜醒来没看到人,最后在楼下花坛找到了她,三更半夜她披头散发,浑身都是泥,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个活蹦乱跳的老鼠,我没来得及制止,她一口给吞了,而且当时看我的眼神特别怪,瞳孔在收缩,我感觉不太正常……」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有些兴奋:「这个,这个,得加钱。」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我妹妹。」

我随他去了医院,终于明白他说的钱不是问题真不是在装逼。

他妹妹住在三甲医院旁边的一家民营私人医院,VIP 病房。

而且医院是他们家开的,他叫池骋,是个富三代。

他那瘦骨嶙峋的妹妹被护工看着,神情呆滞,不时牵扯嘴角发出几声阴森的惨笑,面容枯槁像个骷髅怪。

但当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突然脸色变了变。

怪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我,充满了警惕。

我也盯着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哥,让她走,我不喜欢她。」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难听,

池骋还算有些脑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对我说:「她不是我妹妹。」

我说:「对,她不是你妹妹。」

顿了下,又说:「让我跟她单独谈谈。」

两个护工面面相觑地出去了,池骋没有迟疑,也出去了。

女孩眼神阴毒:「你想干吗?」

我笑了下:「想——干——你!」

话音未落,我嗖地一下冲向她,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她反应也很快,腾地翻身下床。

病房空间挺大,她跑我追,速度都很快,却没碰到任何东西。

眼看伸手就能抓到她的衣服了,这个时候她突然回头,诡异的红眼珠转动,咧开血盆大口,从嘴里吐出一条一米多长的信子!

信子缠住了我的胳膊,我索性在半空翻了个圈儿,缠得更紧了。

我举起胳膊:「不行啊兄弟,你退化了。」

说着另一只手起了个咒引,指向那条黏糊糊的信子。

却不料触及咒语,信子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女孩如一摊烂泥倒在了地上。

我上前看了一眼,艹,蜕皮了。

走出病房时,池骋正守在门外,往里张望了下,开口道:「我妹呢?」

我把手中那张卷起来的皮给了他,「你妹的。」

殡葬店二楼,我在充满灰尘的杂货间翻出一面镜子。

镜子蒙了一层灰,我使劲用袖子擦了擦。

可惜的是,镜面还是黑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闹什么脾气呢小甜甜,快开机。」

晃了它两下,眼看还是没动静,我不耐烦地将它扔在地上,准备用脚踹。

镜子赶忙哆嗦了下,黑雾消散,露出清澈如水的镜面,以及隐约浮现的几个字——

你大爷的,别乱来!

我呵呵一声,抬脚进了镜中。

镜里是另一个世界。

里面白茫茫,阴冷无比。

脚底有台阶,顺着台阶一路上行,尽头是一座黑雾缥缈、充满鬼气的镜台。

台高一丈,镜大十围,可映世间百态。

我说:「池婷,二十二岁,家住永市海定区融信公馆。」

于是镜子就开始播放池骋的妹妹——池婷的人生轨迹。

前面的没多大看头,大致就是富三代千金吃喝玩乐、顺风顺水的一生。

后面这丫头大学期间谈了个男朋友。

男朋友是校篮球队的,长得帅,性格好,不仅她喜欢,同宿舍一个叫何朵的女孩也喜欢。

何朵长得不好看,塌鼻梁小眼睛,还有点胖,因为是山区读出来的学生,穿得也土气……但这并不妨碍她偷偷地暗恋池婷男朋友。

暗恋就暗恋吧,她还写了日记,藏在枕头下被发现了。

白富美池婷觉得恶心,「呵呵」冷笑两声。

无需她授意,同宿舍其余四个女生开始了一场长时间的校园凌霸事件。

她们往她保温杯里放蚯蚓,看她喝完水,瞳孔骤然放大。

她失声尖叫,她们哈哈大笑。

床上泼墨,鞋子里放针,最后还扒了她的衣服,拍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

辱骂、威胁、恐吓……

长时间的凌辱,本就胆小怕事的何朵崩溃了,精神出现了异常。

后来她退学了,被父母接回了家,渐渐被人遗忘。

很快到了大学毕业,池婷她们计划来一场不一样的毕业旅行,组团探险。

冥冥之中似乎有东西指引,她们去的地方是苗山,大山连绵起伏,何朵的家就在那附近。

并且她就死在苗山溶洞。

她那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父母是普通山区农民,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结果落得这种惨景。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了山,到了溶洞,割了手腕,溺死在岩洞暗河。

她的血顺着水流四处飘零,千溪万脉,融入大山深处

池婷她们兴奋地来到壮观漂亮的溶洞,洞里别有洞天,石钟乳巨大,千姿百态。

往里走,洞里越来越暗,通道很深,水流潺潺。

她们发了照片到朋友圈,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不忘配上了美美的自拍——

饮一口清甜水,虔诚许愿,余生也要做个温暖善良且坚定的人,岁月静好,清澈生活……

旅行攻略里有人说过,溶洞里的水很干净,当地人称为圣水,喝了可以净化心灵。

一行九人,四男五女,都喝了溶洞水。

原计划傍晚返回民宿,可她们谁都没有走出去。

镜台里有黑雾缭绕,阴气阵阵。

他们撬了锁,去了未开发溶洞,出去后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迷失了方向。

最后天完全黑了,月亮被乌云遮住,乌鸦怪叫。

树木沙沙作响,漫山遍野,一具具尸体在枝头晃啊晃。

吊在树上的干尸,衣服都腐烂完了,扭着头,露出枯朽骇人的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它们用烂了的眼珠子,诡异地盯着他们笑。

然后一条人头蛇身的怪物在林中一闪而过。

我眯起眼睛,神情变得微妙。

果不其然,那条人蛇绕着林子转,爬来爬去,最后停在早已吓瘫的池婷她们面前。

浑身雪白的蟒,立起来足有三丈高,长着人的脑袋,披头散发,脸色乌青,布满了可怕的鳞。

人蛇猩红的眼睛淬着毒,阴森森地笑,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黏腻的双头红信子。

蛇信倏地卷出,当众生吞了一个女孩。

从头到脚,女孩蠕动挣扎,蛇的身子伸展,扭曲,将人完全吞下…………接着是第二个。

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离开镜台后,回到楼下店内,我看到门外蹲了个人,定睛一看,是池骋。

他在抽烟,头发凌乱,身影消沉。

我喊他进来,他看着我说:「最近发生的事,超出了我太多认知。」

「要相信自己的潜力,人有无限可能,你还会有更多认知。」

我积极地鼓励了他,然后拿了本书放桌子上。

那本有些年头的书,字迹已经泛黄,书名是——《袾子笔记》。

池骋在一旁看我翻书。

其中一页上面记载——

晋,永康元年,朱提太守葬女朱牧,半池人口殉葬,吊于苗岭。

「尸满林,看来朱牧被唤醒了。」我若有所思。

池骋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勾唇一笑,神秘道:「意思就是,有点麻烦,还得加钱。」

2

我给池骋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晋朝末年,一个皇帝政事怠惰,红紫乱朱的年代。

话说当时的宁州朱提郡,有位太守名叫朱顺,年逾四十方得一女,取名朱牧,府内大摆宴席三日,家中甚宠之。

朱牧从小乖巧可爱,粉嫩白胖,娇憨率真。

三岁时,家里给定了娃娃亲,是年长她三岁的表哥冬郎。

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表哥眉清目秀,聪明伶俐。

朱牧喜欢糖画,冬郎学了画给她看。

朱牧贪吃桂圆,冬郎颗颗剥给她吃。

朱牧温病昏迷,冬郎连家都不肯回,门外守了一夜。

…………

朱牧犯错被太守打手心,抽抽啼啼哭红了鼻子,冬郎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伸手跪地道:「姨母莫要打妹妹,我替妹妹受罚。」

冬郎从小就护着朱牧,心里眼里都是这个妹妹。

朱牧抱着他,笑得眉目弯弯,天真烂漫:「哥哥最最好了,牧儿最喜欢哥哥。」

「将来长大了,我要嫁给哥哥做小君。」

满堂大人,纷纷哄笑打趣,朱牧瞪着眼睛,不明所以。

后来,冬郎去春山学院读书,数年不曾归家。

待他回来,已是眉目清俊,气质出尘的翩翩公子。

朱牧也已经褪去娇憨,长成亭亭玉立,出水芙蓉的少女。

少女见到公子,粉面颊红,唤了一声「冬郎」。

冬郎目光含情,笑得温柔似水:「牧儿,好久不见。」

感情升温,他带她去逛庙会、买脂粉、吃甑糕……她唇边沾了一粒米,冬郎手指抚过她的唇,俯身轻吻了下。

朱牧呆愣愣,一阵心慌:「冬郎在做什么?」

他眸光戏谑,笑道:「自然是夫君该对妻子做的事。」

朱牧想了想,踮起脚尖也亲了他:「这样啊,那我也要做妻子该为夫君做的事。」

公子染红了眼梢,红了耳朵,将她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傻姑娘还在惊疑:「冬郎,你的心跳得好快,可是生病了?」

公子失笑,以额相抵。吾妻年幼,稚子心肠,风月旖旎,待日后,可慢慢教。

婚期定下后,朱牧被限制自由,整日在家中被母亲教导大婚事宜。

冬郎差人送书信寄情,朱牧高兴,也唤蕙娘送去回信。

蕙娘是她的,年长她三岁,是个哑巴,每次送信回来,都会比画着手势告诉她,公子很开心。

朱牧脸红,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冬郎。

三月阳春,冬郎入府看她。

彼时朱牧正被母亲看着绣花,闻言心中喜悦,待到母亲笑着应允,迫不及待地跑去见他。

前堂不见人,她四下寻去,终于在庭院拐角处的廊子里,看到了她的冬郎。

不起眼的角落,她的冬郎正拥着蕙娘,缠绵深吻,浓情蜜意。

她呆愣,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吓得躲了起来。

然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看。

冬郎不是说过,这种事是夫君该对妻子做的吗,为什么对蕙娘也可以做?

长廊寂静,冬郎亲吻蕙娘,面颊染了绯色,他用额头抵着蕙娘,手指风流地抚摸她的唇。「蕙娘,多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声音喑哑,眼神含笑。

蕙娘环着他的腰,安静乖巧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朱牧失魂落魄地走了,茫然无措,用手按住了胸口,不知为何,那里酸涩疼痛。

她站在前堂院落,呆愣愣地将花盆里长势甚好的兰花揪掉。

不知过了多久,冬郎终于过来了。

他从背后拥着她,抵在她的鬓间,含笑逗她:「牧儿,怎么把花都揪掉了?」

见她呆愣,又扳过她的身子,关怀道:「牧儿不开心?是因为刺绣做得不好?」

她想起来了,她是写过信给他,抱怨说母亲最近在督促她学刺绣,她总是绣不好那朵兰花。

那信,还是托蕙娘送去给他的。

朱牧迷茫地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蕙娘,低眉顺眼,如往昔一样安静温柔。

心里的酸涩蔓延至全身,突然令她落了泪。

冬郎皱眉,拥她入怀,心疼道:「妹妹莫哭,刺绣不好学,咱们不学就是了。」

看呀,她的冬郎还是如从前一样,疼她护她,可是为什么又不一样了呢。

朱牧不知,只觉心痛难言。

婚事已至,她还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冬郎。

新婚那夜,冬郎待她视若珍宝,疼爱万分。

他们做了夫妻该做的事,朱牧茫然无措,紧紧抱着他,低声呢喃:「冬郎,你会永远喜欢我,对吗?」

冬郎笑她,俯在她耳边,深情回应:「傻瓜。」

是啊,她是个傻瓜,所以才会被他糊弄,以为她看不到他与蕙娘之间的那些明潮暗涌。

新婚之夜,半夜醒来,床畔是空的。

朱牧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赤着脚。

她知道他在哪儿。

她悄无声息地走在地上,今晚是她的新婚之夜,作为她的陪嫁丫鬟,蕙娘就宿在新房的侧室。

她光着脚站在他们屋外,隔着帘布听到他们发出的声响。

屋内灯光昏暗,他们做着她与冬郎做过的事儿,同样的亲密无间。

他们在缠绵,蕙娘是个哑巴,嘤咛也是无声的。

朱牧只听到冬郎熟悉的声音。

他在呢喃:「蕙娘,蕙娘……」

朱牧回到自己房内,蜷缩在床上,蒙上被子,止不住颤抖。

终究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呢?

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掰成两半,分给两个人呢。

新婚三个月后,冬郎提出要纳蕙娘为妾。

是的,他与蕙娘的关系逐渐从暗中转到了面上,因为有一次朱牧亲眼看到蕙娘从他的书房出来,整理了衣衫,面色潮红。

蕙娘看到她,眼神躲闪,低下头去。

朱牧没有再忍,上前推开了书房的门。

冬郎惊讶了下,很快又一如既往地冲她笑,但他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愧疚。

他说:「牧儿,我想纳蕙娘为妾。」

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多么平常,他说得多么理所当然。

朱牧不语,转身离开了。

次日冬郎从背后环着她,柔声又跟她商量:「蕙娘身世可怜,留她在府中给个名分不算什么,你才是我的妻,无人可比。」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你若不愿,那就作罢。」

朱牧说:「我不愿。」

冬郎怔了下。

朱牧转过身,从前娇憨动人的表妹,不知何时瘦了那么多,神情悲凉。

我自幼年,韶华倾付,终是弦断颜悴,不知曲终。

又过一月,太守突然病逝,朱牧与冬郎回家奔丧,哭成泪人。

丧礼过后,冬郎回府,朱牧留在家中陪了父亲一段时间。

从前她做朱家小姐时,备受宠爱,如今嫁作妇人,父亲仍视她为掌上明珠。

白发苍苍的太守问:「牧儿,你怎瘦了那么多,冬郎对你不好吗?」

朱牧摇头:「冬郎很好,父亲莫要担心。」

可是到了晚上,她就绷不住了,丧母之痛,如同剜心。

她一个人跑到后院水井哭,如同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趴在井沿落泪。

只是这一次,哭得尤其伤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蕙娘是她十岁那年从街上捡回来的乞丐。

朝局混乱,那时节很多地方都不太平,难民逃窜,流离失所,蕙娘便是逃难到西南的流民。

当时她又脏又臭,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是她将她带回了府里,养了一段时间。

蕙娘眉眼温柔,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手也很巧,会剪漂亮的窗花,朱牧很喜欢她。

她对她那样好,给了她安稳踏实的生活,可她辜负了她。

冬郎也辜负了她,都是骗子,她泣不成声。

夜空中乌云遮住了月亮,朱牧绝望地站在了井边。

「娘,女儿来陪你了。」

扑通一声,她跳进了井里。

次日,在井里泡了一夜的她被打捞出来,太守痛不欲生,几近昏厥。

但令人诧异的是,她的身体像裹了一层胶,胶状物迅速收敛,将她恢复原样。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狼狈咳嗽的同时,眼珠有一瞬间诡异的红。

太守不管这些,抱着她喜极而泣:「孩子,你还活着,菩萨显灵了,定是菩萨显灵了!」

朱牧回去了,她在家里住了那么长时间,她想,冬郎一定很想她。

可是回府之后,她看到的是她的婆母,冬郎,以及蕙娘,三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桌上有桂花糕点,那样式她很熟悉,是蕙娘做的。

她的婆母在称赞蕙娘贤惠乖巧。

看到她回来,三人都愣了下,仿佛她是打破安宁的不速之客。

蕙娘一贯的低眉顺眼,此刻竟然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冬郎笑道:「牧儿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婆母也站起来眉开眼笑地告诉她:「牧儿,告诉你个好消息,蕙娘有身孕了,真是太好了,我与冬郎商议了下,挑个良辰吉日纳她为妾。」

他们都在看她,冬郎神情自然,眼神坦荡。

蕙娘要起身,他去扶她,手轻轻放在她腹部,小心谨慎。

朱牧勾起唇角:「好呀,这是好事。」

蕙娘三日后就有了名分,分了自己的院子。

这样也好,冬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她了,再也不用背着她偷偷摸摸。

朱牧坐在镜前梳妆,画眉,涂唇脂,面颊红润,如少女含春。

那晚,冬郎宿在她房内,共赴巫山云雨,深情浓厚。

「牧儿,放心,我们很快也会有孩子的。」

朱牧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媚眼含春,「夫君,专心些。」

那晚,乌云遮月,后半夜蕙娘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惨叫,惊得树上乌鸦乱叫,让人心颤。

冬郎与她匆匆赶去,看到的是丫鬟惨白的脸,屁滚尿流地往外跑,撕心裂肺地喊——

「蛇,有蛇,姨娘被吃了……」

屋内,盘踞床上的大蛇通身雪白,蛇身圆滚,似有东西在蠕动。

白蛇一路爬出了屋,来到院中,竖起身子,诡谲瞳仁泛着幽幽红光,吐着危险的信子。

是一条粗壮如树木的蟒,立起来足有屋顶那般高。

闻讯赶来的冬郎和婆母吓得瘫在地上,连连后退。

朱牧一袭白衣,长发流泻,赤着脚,一步步地上前。

冬郎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喊:「牧儿!快回来!你快回来!」

朱牧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扬手摸了那蛇的身子,白蛇眯着眼瞳,竟然立刻低下头来,方便她将手放在它的头上。

朱牧轻笑,对它道:「阿花,你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那边,还有两个。」

白蛇阿花扭动身子,眼神阴毒又贪婪。

冬郎和婆母半晌回不过神来,吓得尿了裤子。

冬郎做梦一般,喃喃自语:「牧儿,牧儿,你疯了……」

朱牧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你看你那怂样,你与蕙娘翻云覆雨,春宵得意的样子呢,你还吓得尿了裤子,哈哈哈…….」

笑着笑着,她突然目光凌厉,愤怒地盯着他们。

「你们怎么不笑了,你们不是笑得很开心吗?我娘丧期刚过,你们在府里笑得多开心!」

说着,怨恨又转移到了她的婆母身上:「姨母,我娘死了啊,你们不是亲姐妹吗,你为什么要笑,不就是蕙娘怀孕了吗,你笑那么开心,我很不高兴。」

「你们不是喜欢蕙娘吗,下去陪她吧!」

朱牧转身,阿花上前。

身后冬郎母子嘶声惨叫:「朱牧,朱牧!」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花在吞食他们,他们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冬郎的诅咒。

「朱牧,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心死泪干,回首魂牵,梦醒情了,往事成烟。

叶落无声花自残,只道是,凄凄惨惨。

3

故事就讲到朱牧让白蛇阿花吃了她夫君和婆婆。

池骋微微蹙眉,面色有些凝重。

我知道,口说无凭,他一定又觉得我在编故事忽悠他。所以我对他道:「想不想来一次奇幻之旅,但是要额外收费呦。」

他看了我一眼,「你能别这么庸俗吗,开口闭口都是钱。」

我立刻,「你不庸俗是因为你有钱,我庸俗是因为我没钱。」

他难得地笑了:「那......加钱吧。」

然后他再次被打破了新的认知——我拉着他一脚陷进了镜中。四面雾茫茫,阴风阵阵,可视范围只有脚下。他很错愕,脸很白,但总体还算镇定,跟着我一步步地踏上台阶,站在了黑雾缭绕的镜台前。

丈高的镜台,四方白气与黑雾潆洄,互相碰撞、相融,却又泾渭分明,判若鸿沟。

我向他介绍,这是孽镜台,它还有个名字叫小甜甜。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孽镜台不是阴曹地府的东西吗?」

「嗐,从前是,自从被我偷来就不是了。」

「……」

「怎么样,姐吹牛的样子酷不酷?」

「……」

这个略显深沉的男人没有回答,我也没好意思追问,和他一起盯着那清澈如水的镜面。

过了很长时间,镜子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觉得很丢面子,扬起手就要锤它。

「是不是别人不发傻就把别人当火子啊!我要生气了!啊!」

话音刚落,镜子就哆嗦了下,开机播放了朱提太守之女——朱牧的人生轨迹。

但因年代久远,总是提示系统正在卡顿,需要加载。

我知道它是故意的。

自白蛇阿花出现,朱提郡的街道变得尤为干净,一个乞讨者也没有。因为朱牧每日都让人去街上带乞丐回来,洗干净投喂阿花。

阿花吃了她的夫君和婆婆,又吃光了街上的乞丐。

接着是府里的下人,所有人。

后来起风了,朱牧坐在廊下,阿花与她紧紧相偎,一人一蛇,有些寂寞。

院里桂树飘香,她将脸贴在阿花身上,孤单地说:「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回家吧,有我在不会饿着你的。」

他们回了朱提太守家。

太守家的仆人隔三岔五地就要少几个,太守熬不住了,苦苦哀求她:「让阿花走吧,别作孽了。」

朱牧不高兴了,阿花也不高兴,竖起身子吐着信子,危险地盯着太守。

太守吓得不敢说话。

后来,每到晚上,朱牧就将府门打开,让阿花自己出去觅食。

朱提郡那么大,人口众多,有的是食物。

从此以后,家家户户紧锁大门,晚上有婴儿啼哭,母亲竟然活活捂死了孩子。

「别哭了,妖怪来了,妖怪就要来了。」

民怨滔天,关于朱牧妖魔附体的传闻愈演愈烈。

有道士、术士前来斩蛇,但无一例外都被阿花吃了。

吃啊吃啊,时间久了总要吃出问题,有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站在街上,被阿花吃了。

和尚长得好,朱牧还有些舍不得,但架不住阿花是个不解风情的,直接给吞了。

结果吃了和尚的当晚,阿花就死了。

阿花死后,朱牧也垮了,她躺在床上熬了十日,容颜枯憔,面色发青。

她干裂着嘴唇,仿佛一下成了可怖的老妪。

她对太守说:「爹,我要死了。」

太守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她的手:「牧儿,爹给你请大夫,你坚持住。」

「不会有人来的,他们都巴不得我死,他们想要我的命。」

朱牧说着,骨瘦如柴的手突然握住太守,瞪着干枯的眼睛,充满恐惧:「爹,我看到冬郎了,他要吃了我!我好怕......」

太守的手被她握出一道痕迹,但他不在乎:「我的儿,我的儿啊,爹还能为你做什么?」

「给我建个墓穴,在深山里,把我和阿花都葬在里面,朱提郡的人想害我,把他们吊死在树上给我陪葬!全都吊死在树上!他们想害我,别让他们下来!」

朱牧说着,喉头一哽,死死抓住太守的手腕,身子像蛇一样扭曲挣扎。

最后她面目骇人,张开的嘴裂至耳根,瞪着不甘的眼睛,死在了床上。

……

池骋半晌回不过神,「太荒唐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殉葬一事,解释道:「朱牧出生在晋朝,历史上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都是发生在那个时期,本就是天下大乱的年代,一城太守官职很大了,让半池人给女儿殉葬不是难事。」

镜面定格在朱牧死前那一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一张狰狞的脸,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

突然,那双阴毒的眼睛眨巴了下,活灵活现,咧着嘴诡异地笑。

那场景别提多惊悚了,池骋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一脚踢在镜台上——

「淦!故意的是吧,信不信我拆了你!」

没错,是这台睚眦必报的镜子在打击报复我。

近几日,池骋来店里很勤。

这是应该的,他妹妹如今下落不明,自然是要多来探探情况的。

这日张大头也来了,进店就冲我嚷嚷:「不是说那头虬褫早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我说:「是呀,我也没想到,一开始看它吐出信子,还以为是那只该死的魈,用显灵咒一试,才知道是这头作恶的妖兽。」

白蛇阿花,实为上古妖兽虬褫,其生性狡猾,性格阴毒。

春秋时期,它曾因作乱被擒,投于胤都尸水河,后侥幸逃脱,也不知在朱牧家的井里藏了多久,碰上自杀的朱牧,一个有怨气一个有妖气,直接组团上岸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吧。

晋朝时,那送上门被它吃的和尚也不是普通和尚,是位当时很有名的得道高僧。

大师舍身饲蛇,舍生取义,我们都以为阿花真的死翘翘了。

现在想来,它是在诈死。

这头狡猾的蛇妖在朱提郡吃了那么多人,也知道自己曝光了,不久之后还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擒它,干脆假死脱身,藏匿了起来。

它藏在朱牧的墓穴里,想来是把朱牧的尸身也给吃了,与她的怨灵融为一体,互相拉扯,成了名副其实的异妖。

深山老林,本来它们没那么容易再出来作恶。

直到女大学生何朵在溶洞自杀,血流至千溪万脉,融入大山,怨气唤出了墓穴里的人蛇。

人蛇爬出墓穴,漫山遍野的吊死鬼便出来了。

我说:「得赶紧找到它。」

张大头抱怨:「人家刚出差回来,才在家歇了几天啊,又要忙,烦死了。」

他说着,余光一瞥看到了一旁心事重重的池骋,顿时跳了起来:「好啊,王知秋,你什么时候藏的小白脸,老牛吃嫩草啊你!」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大头上,「这是咱们的金主爸爸。」

张大头嘴一咧,热情洋溢地冲上前握他的手,「爸爸,钱不钱的真无所谓,主要我们是好人呐。」

我和大头坐上了去黔地的飞机。

登机时大头问我:「为啥那么麻烦,直接从镜子里穿过去不就行了吗?」

「不成,那面镜子太小心眼了,我怕它整我,万一给我穿到不周山,又不送我回来,我咋整?」

「……你真活该,用得到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每天擦得锃亮,用不到了扔仓库吃灰,一放就是好几年,夺笋呐。」

「哼。」

朱牧的墓穴藏在深山潭底。

水中壁石下,有个很隐蔽的石洞。

从石洞爬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我和张大头浑身湿漉的爬上岸,还没来得及拧干衣服,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室金银珠宝,玉器陶罐,堆满了洞穴各个阴暗角落。

只因年代久远,陪葬物破败,金银蒙尘,陶罐有不少碎成片的。

大头两眼放光,头顶照明灯,露出两排整洁的大白牙。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干啥呢奥特曼,先干正事。」

石洞往里走,尽头内室,我们找到了朱牧的棺椁。

很诧异,堆砌的高台上,八根断开的粗铁链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摆着,看来曾经锁着中间的巨大檀香木棺。

原以为他们没那么容易出来,是因为处在深山老林的缘故。

却原来下葬之时,便被锁死在了墓穴之中。

朱提太守真是奇怪的人。

吊死那么多人给女儿陪葬,也按照女儿所说,将她和白蛇葬在了一处,转而却又将他们封锁在棺椁之中,使其无法再出来害人。

看来他早就知道,朱牧跳井之后,捞上来的就已经是邪物了。

张大头不由得感慨,「老家伙助纣为虐,罔顾人命,临了竟然做了件人事。」

我道:「做什么都晚了,死后注定要下八热地狱,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了阴曹地府谁管你因为什么作孽,大家都挺忙的,忏悔就不必了,做都做了,该承担的得承担,幡然醒悟这四个字吧,迟了就跟个屁一样,放不放的无所谓,也就听个响。」

「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所有的屁都有响,放得好才有响,放得不好连响都没有。」

「……拆台是吧张大头?」

「哎哟不是,这不就感慨一下吗。」

「感慨个毛线,赶紧动手。」

我白了张大头一眼,指挥他放火烧了那檀木棺椁。

烈火熊熊,映得内室尽明,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腐朽味道。

我们俩躲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人蛇出现。

「它会来的吧?」张大头问。

「会来,这里是它的老巢,它还没完全走出去,不会不来。」

果然,不知等了多久,洞穴内的腐朽味中,开始夹杂着隐隐的腥气,由远及近,上方岩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借着隐约光亮,看得到攀爬在岩壁上的,是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怪物。

怪物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细如干柴的四肢紧贴着岩壁,头扭曲着朝下,微微抬起,与身子呈诡异的反方向。

几日不见,它的嘴几乎开到了耳根后,脸上起了青斑,蛇腮蛇眼,竖瞳猩红又阴毒。

它四下寻觅,眼珠转动,定格在我们所在的方向,然后死死盯着,吐着信子说话:「放过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走出这片山林。」

声调奇怪又模糊,呕哑嘲哳,是很难听的男腔,使人不由得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大头有些讶然,在我身后低声道:「是公的?」

我站了出来,与那妖物对视,笑眯眯道:「这片山林有什么好,我送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你是什么人?」

「故人。」

刚开始谈,就突然崩了,它扯着嗓子尖叫,狰狞扭曲:「尸水河!胤都尸水河!冰寒刺骨,炼狱一般,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我不会上当的!」

人蛇发了疯,瞬间地动山摇,洞穴摇晃,它一阵怪笑:「去死吧,你们这些该死的胤都人。」

说罢,它转身就想溜,飞檐走壁,人形四肢无比敏捷。

洞穴要塌了,我盯准了它的身子,飞快地甩出了一柄金刚杵,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岩壁上。

的怪叫声瞬间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我和大头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时,还拖了个半死不活的妖物。

大头呸呸吐了两口灰,缓过劲来,又惊奇道:「这头虬褫竟然是公的?」

「谁告诉你是母的了?」我没好气道。

没错,这头虬褫是公的,此刻正借着人身,被金刚杵所伤,一动不动。

它奄奄一息,眼角有泪。

在春秋以前,其实它不叫虬褫。

那时它是上古神兽,有个好听又威风的名字——蛟龙。

它在云层翻云覆雨,快乐自由。

后来它看上了一位求雨的姑娘,姑娘是个村姑,不知道长啥样,反正是它喜欢的类型。

蛟龙化作人身,与村姑相识相爱,最后还留在了村子里成了家。

它是相貌普通、五大三粗的杀猪匠,夫妻二人生活贫寒,但它很知足很快乐。

过日子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生活蛟龙喜欢。

但好景不长,在一次回天布雨时,蛟龙赶回家中,看到了家门紧闭。

村姑趁他外出,在屋里与别的男人私会,衣衫不整,晃得床吱呀呀地响。

蛟龙当场杀了二人。

后来,还是气不过,又布云雨淹了那山村,导致几十户人家丧命。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它被抽了龙角,剥了仙筋,现形妖兽虬褫,投入尸水河,再也没了神力。

它其实很可怜,我也很同情,但我还是骂了它:「傻缺。」

大头问我为啥骂它,我说:「颈有白婴,胸前赭飞,那么帅一条龙,化作什么不好,非要化个杀猪匠,还那么丑,你说是不是傻缺。」

大头想了想:「它可能是对美有什么误解吧。」

虬褫被封进了异妖册。

我在山里念了段四甘露咒,吊满林子的干尸逐渐消失不见。

后来我们带着昏迷不醒的池婷回去了。

没过多久,池骋付了我们一笔钱。

张大头本来还很痛惜洞穴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拿出来,唉声叹气好几天,见到钱后,总算是贱兮兮地笑了。

高兴之余他又问我:「回去的不是他妹妹吧?」

我想了想:「很大概率是朱牧,也有可能是何朵,反正不会是他妹妹,他妹妹早就死了。」

大头神色凝重,说:「挣点钱不容易,瞒住了,千万别让他知道。」

「那是当然了。」

我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她又不归我管,总归是无法再作恶了,先这么放着吧。」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意之中自有因果。

我叫王之秋,开殡葬店可以做很多生意,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

4

「古有落头氏,长颈妖物,其性凶残,可飞头千里,不死不灭。」

——摘录《祩子笔记》

池骋又来找我了,我寻思着他是不是察觉出了他妹的异常,想让我退钱。

见他蹲在店门口抽烟,我赶忙献殷勤,搬了把椅子过去。

「蹲久了会导致血管压力增高回流不畅,引起静脉血液淤积。」

「然后呢?」

「......会脚麻。」

池骋抬头看我:「王小姐,我家的事还得麻烦你帮忙。」

我心道完了完了,被他发现了,脱口而出:「什么钱,我可没钱。」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他妹妹的事。

池骋家是真富裕,他爷爷叫池昌海,是有名的企业家,家里搞房地产生意。

但这富三代家里最近出了挺多状况,年前他老爹斥巨资搞了个度假山庄项目,开工仪式过后,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先是山体塌方死了几个工人,再后来工地被警方封锁,说是城里发生了凶杀案,凶手在此处抛了尸。

然后真的在工地上找到几具尸骸,特别惨,血液流干,脑袋全都不见了。

全城轰动。

要不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他家股市大跌,妹妹的驴友团出了事。

老爹多重打击下中风了。

他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直住在沪城养病,家里人都瞒着不说。

然后他妈在医院照顾他爸,他在医院照顾他妹,相恋多年的女朋友觉得他家不行了,拍拍屁股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我安慰他:「别难过,凡事不能看表面,你女朋友说不定是体贴你,怕你压力太大照顾不过来,所以才跟别人跑了。」

「......谢谢你。」

「不客气,你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我们可是大好银。」

「……」

池骋走后,我立刻给张大头打了电话:「你不是说峰山没问题吗,你个大傻缺!」

他们家的项目在省城郊外峰山,出事的时候报纸上都登了的,当时我也觉得不对劲,让大头去了一趟。

我觉得我要找的飞头獠子就藏在那里。

池骋说,山体塌方时死了几个工人,还有几个受伤的,其中有个叫顾大海的后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池骋去看过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糙老爷们,掐着兰花指,嗓音柔媚,神情娇羞地唱戏:

「奴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就这么疯疯癫癫地唱了几日,然后在一个晚上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顾大海死的那天他女儿刚好去看他,他那天很安静,吃着女儿带去的烧鸡,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叹了句——

「这世道变化得真让人害怕啊。」

说话时,他的声音是个女腔,意味深长。

张大头来找我的时候,心有余悸:「也就是说我去峰山的时候,那飞头獠子可能就躲在暗处看着我,姑奶奶呀,我可真是命大福大。」

我说:「怕什么,那妖物功力不比从前,我还在你身上施了咒,一有问题我立刻穿镜去救你。」

大头幽幽地说:「万一那镜子把你送去不周山呢?」

我一听,也幽幽地说:「......放心,我以后会多给你烧点纸钱。」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峰山。

说来也是好笑,找了那么久的飞头獠子,却不知她竟然也在等我。

那晚月亮甚好,悬于山崖之上,亮如白玉盘。

她穿着大红婚服,赤脚坐在崖边,乌发流泻,手里捧着颗脑袋,上面钻了个洞,插了根吸管。

她回头看我,桃花眉眼,唇红齿白。

「世上竟还有袾子的存在,他乡遇故人,令人欣喜呢。」她娇娇地笑。

我说:「是啊,落头氏,久仰大名。」

「你来自胤都?慕容昭是你师父吗?」她好奇道。

我也好奇:「你认识慕容昭?」

「听人提起过。」

「别人是怎么说他的?」

她眯起眼睛,认真地回想:「彘子说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高兴极了:「前辈很有眼光。」

她又感叹:「可惜钟离公主爱的是他徒弟连姜,他因妒生恨,将连姜投了尸水河,公主为救情郎跳进饕餮锁......总之都没有好下场。」

「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小心我告你诽谤。」我不高兴了。

她眼神不解,显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很快恢复了笑:「袾子,你一直在找我?」

「不是我在找你,青牛宝剑斩杀你之后,你的头就不见了,他们都不相信你死了,你一直是通缉名单上的人。」

她「哦」了一声:「他们想把我投入尸水河?」

「尸水河已经没了,胤都也没了。」

世间早已沧海桑田,令人惘然。

我想起那只叫嚣着让我去死的虬褫,它活了那么久,难道不知胤都早已覆灭?

并非不知吧,情绪那么激动,想来是对尸水河极其恐惧,怨念极深。

相比之下,眼前的落头氏明显平静很多,她感叹道:「是呢,这个世界变得太快,我一觉醒来,沧海桑田,有点害怕。」

我指着她手里表情惊悚的人脑袋:「他应该比你更害怕。」

她愣了下,幽幽一笑:「我不喜欢现在这个世界,晚上到处灯火通明,什么警察警车一直追着我不放,我杀个人都要瞻前顾后,无处藏身。」

「对,现在不比从前了,春秋战国的时候随便你杀人吃人,但现在国家说了,建国后不许成精,我们生长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目光所至皆为华夏,五星闪耀皆为信仰。」

「袾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月下悬崖,我双手结印,快速施咒。

一道光闪现,一册偌大的书卷呈现半空,徐徐展开,金光闪闪,刺眼夺目。

「尸水河是没了,但柳公留下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你既然还没湮灭,就乖乖地进去吧。」

我的声音平静,了无波澜,她却突然变了脸,现了真身。

青面妖怪,眼神怨毒,嘴唇乌青,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袾子,你竟还不肯放过我,天地巨变,连神仙都销声匿迹了,申柳公和彘子都已消失在轮回,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为何还揪着不放?」

「何必墨守成规,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们应该联手将这本册子毁掉,整个天下都会是我们的。」

她阴沉沉地看着我,我笑了:「死性不改,我就知道但凡你有活着的机会,定会生灵涂炭,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们混不下去的时候可以选择沉睡,但我不敢,我怕我睡着的时候你们醒着,搅得天下大乱我还丝毫不知。」

「柳公的册子里有一百零七种异妖,除去湮灭的十六个,剩下的九十一种妖,一个都不能少!」

我声音有些冷:「现在给你两种选择,要么乖乖进了册子,要么等我将你打得灰飞烟灭。」

她表情愤恨:「我如今是功力大不如从前了,落得你们这种小人欺辱,三清天尊背信弃义在先,灭我落头氏一族,袁晋珩和彘子背叛我在后,对我赶尽杀绝,袾子你说,我何错之有?」

「我乔箬不会认命,这世道对我不公,是没天理的,那么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脸因为情绪激动,变得扭曲,宛如恶鬼。

我看了她一眼:「不能改变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改变,怨恨有什么用。」

「列夫托尔斯泰说,大多人想改变这个世界,但没有人想改变自己,达尔文也说过适者生存,物竞天择,你至少有过选择的机会,不像我,我没的选。」

我对她坦诚以待,她却道:「列夫是谁?达儿又是谁?他们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要杀了他们。」

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5

乔箬又做了那个梦。

那晚凉风习习,空气中有血腥味。

她梳着羊角辫,困意弥漫地趴在阿娘肩头。

爹爹收拾了行囊,一家人小心翼翼地躲在屋子里,打算趁天黑杀出去。

一天前,她的大伯一家被人杀了,她与七岁的堂姐约好了一起玩扔沙包,可那日阿娘不让她出门。

阿娘说:「你大伯一家都被害了,善善也死了,咱们得赶紧离开村子。」

善善是她的堂姐,她们出生在十里杏花村,祖上世世代代都在这里。

外面的人称他们为——落头氏。

乔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族人与众不同,杏花村的人都是飞头蛮,脖子上有条淡淡红线,长到了十岁就可以练习飞头术。

她曾亲眼看到自己的爹爹晚上睡觉时飞头而去,身子留在床上,到了第二天清晨爹爹的头回来了,重新长在了脖子上,神清气爽。

落头氏,飞头千里,可活三日。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可怕的传言在村子里散播,同类相食,可功力大增,不死不灭。

那些能力强大且心术不正的族人率先动了手,一开始还披着道德的枷锁,偷偷摸摸地干杀人勾当,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或为自保或为长生,纷纷加入厮杀队伍,终于将杀戮辗转到了明面上。

后来逐渐杀红了眼,先是族长的儿子不见了,被人发现死在后山,血都被吸干了。

接着是邻居一家被血洗,死状凄惨。

乔箬的爹爹和大伯在村子里算是能力比较强大的飞头蛮,兄弟联手,暂时没人敢招惹他们。

可是好景不长,大伯一家居然悄无声息地被杀了,善善才七岁,没有功力,脑袋被挂在了村口那棵杏花树上,迷茫而恐惧地瞪着眼睛。

爹爹的眼睛红了,他知道是谁干的,是桑丘那伙人,最先挑起吃人事端的就是他们。

那伙人本就是村里的刁民恶霸,坏事做尽,吃起人来连自家人也不放过。

而且随着他们杀人越来越多,功力竟真的增加不少。

这更加让人坚信,同类相食真的可以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乔箬那年六岁,爹爹和阿娘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杏花村,躲进了山中潮湿洞穴。

洞穴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可他们无处可去。

落头氏一族,千百年来被人视为不祥之物,遭外人厌恶,流落在外的族人要么被术士所杀,要么被他人利用,总之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这天下之大,除了杏花村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不久,乔箬生了病,阿娘下山买药,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爹爹就变了,他命乔箬老老实实地待在洞里,自己则每日外出,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乔箬逐渐长大,过了十岁,爹爹教她练习飞头术。

她和爹爹的脑袋一起在空中飞,迎着风,看万里河山,惬意自在。

他们飞到了杏花村上方,看到的是婆娑秽土,荒废凄凉。

后来,她和爹爹搬回了杏花村。

村子里其实还有人,剩下的都是实力强悍的飞头蛮,大家都很狡猾,虎视眈眈地躲着,既要自保,又要杀人。

她的爹爹也是这样,乔箬亲眼看到爹爹在村里捉到了一人,仔细一看正是桑丘那伙的,爹爹面目狰狞,一下将那人劈成两半。

当晚,厨房热气腾腾,爹爹端给她一碗豆腐脑。

乔箬吃完,对爹说:「太老了,不够鲜嫩。」

爹爹摸着她的头,笑了。

再后来,她十五岁了,功力大增,已经能够自己对抗同类了。

那时村子里的同类已经很少很少了。

又过了两年,村子里只剩她和爹爹了,也有逃窜到外面的族人,听说有的被术士所灭,有的隐姓埋名忐忑度日,但大都是普通的飞头蛮,成不了气候。

那晚乔箬又做了一个梦,梦到阿娘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乔箬,别睡了,起来杀了你爹,你就可以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了。」

乔箬惊醒了,看到屋里很黑,月光影影卓卓,厨房有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到爹爹在磨刀。

后来一个晚上,她趁爹爹熟睡时,用那把刀将他杀了。

血溅到脸上,她大口喘息,看到爹爹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箬箬,你......」

接着他又笑了,咽了最后一口气:「......好好活下去。」

她坐在屋顶上,愣愣地看着月亮,落下一滴泪。

杏花村一片狼藉,只剩她一个人了,真寂寞。

然后她离开了村子。

她四处流浪,穿着红袍,围着纱巾,渴了喝溪水,饿了摘梨子。

梨子吃着很涩,偶尔也会杀个人开开荤。

她还遇到了一个同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飞头蛮,隐姓埋名多年,早已结婚生子。

那女人对她苦苦哀求。

她愣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了恻隐之心,饶了她一命。

但当她转过身去,那女人举起刀子想杀她。

乔箬扭掉了她的脖子,然后女人七岁的儿子又捡起了刀,趁她不备插入她的腹部。

她后来发誓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一路向东,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很快活。

口味也越来越挑剔,太老的不要,太丑的也不要,不能胖,也不能太瘦,长得要干净,最好珠圆玉润,皮肤白皙。

当然了,始终还是小孩子比较好。

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有时郊外荒野的,饿的时候能遇到个人就不错了,即便对方是个相貌丑陋的彪形大汉,也不得不对付一下。

比如此时,乔箬叹息地看着面前拦路的一伙山贼,个个凶神恶煞,没一个长得好看的,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一脸麻子,满嘴马牙。

运气真不好,长得也太丑了。

乔箬觉得有些委屈。

「小娘子,你别怕,要是从了我,我保证不杀你,还能让你做个压寨......」

山贼握着大刀,笑得猥琐,更加难看了几分。

乔箬懒得废话,扬了扬手,袖子里的长绫正要呼之欲出拧掉他的脖子,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没来得及回头看,一只有力的手已经从背后将她捞起,一跃放在马背上。

乔箬抬头,看到的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年轻将军,将军剑眉挺鼻,星目薄唇,下颌紧绷,模样英俊。

他将她护在怀里,抽出长剑,直指山贼:「光天化日,欺辱一个姑娘家,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将军带领的人马,个个是战场厮杀的能手,将那群山贼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乔箬依偎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似是闻到风信花香,又抬头,看到他坚毅的下巴。

气宇不凡,原便是这般模样。

她看得入了迷,直到将军低头看她,漆黑眼眸闪过一丝促狭的笑:「姑娘吓着了?」

「是啊。」

乔箬大大咧咧,脸不红心不跳:「要不是将军出现,我就死定了。」

「哦?我方才见你十分镇定。」

「我那是吓蒙了。」

乔箬咯咯直笑,下巴抵在他怀里,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将军救了我,我该如何报答呢?」

年轻将军惊讶了下,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眼眸深深,却不开口说话。

倒是一旁的部下,骑在马背,爽快地对乔箬大笑:「姑娘,我们将军只知行军打仗,身边缺个侍奉的女子,既然你有心报答,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话落,身后一干人马跟着笑出了声,乔箬抬头,看到那年轻将军依旧不说话,耳朵却有些红,静静地看着她,含笑不语。

她心里一漾,望着他,眯起又细又长的眼睛。

「好呀,我愿意的。」

袁晋珩,是赵国将军。

那时边关战役,久居不下,敌国来势汹汹,千军万马。

乔箬随袁晋珩入了军营,随侍在他身边。

袁晋珩很忙,战场厮杀,血染长剑。

赵军处于劣势,他想偷袭,但敌国布防严谨,不可攻破。

这一仗打得艰难,粮草空缺,再熬下去,怕是要败了。

夜里油灯挑了又挑,袁晋珩皱着眉头看山形图,乔箬躺在卧榻上,跷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啃着梨子。

看他一脸苦恼,眯着眼睛笑,唇红齿白,好不动人:「败了便败了,有什么要紧呢,千里饿殍的江山,赢了又能怎样?」

「乔箬,亡国与亡天下不能相提并论。」

袁晋珩揉了揉眉头,有些疲惫:「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之有责,我在保我的国,因为我知道,亡国不应是亡天下的始端。」

乔箬不懂这些,也不想懂,但她看到了袁晋珩的疲惫,扔了手中的梨子,走到他身后,娇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袁郎,要怎么做,你才能尽快地打赢这场仗呢?」

「尽快?除非敌军首领突然暴毙身亡。」

袁晋珩玩笑一声,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又或者,我军中人能偷到敌国的军中部署图,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他亲吻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最后将头埋在她胸口:「箬箬,真的好累,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回家。」

乔箬抱着他,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后来一次战役,袁晋珩受了伤。

不大不小的剑伤,流了很多血,军医进进出出,怎么也止不住。

乔箬有些害怕,趴在他床边,流泪了。

然后袁晋珩握住了她的手,笑她:「傻瓜,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袁郎,我有点想家了,我家门口有一棵杏树。」

「好,等我打完这场仗,就带你回家看看。」

「不,我不想回去,我只是想那棵杏树了。」

「那简单,以后咱们成了亲,就在府里种一棵杏树。」

「此话当真吗?」

「当然。」

以后咱们成了亲,就在府里种一棵杏树。

为了这句话,乔箬穿上了铠甲,女扮男装,摘了敌国首领的脑袋。

为了这句话,她飞头百里,去探敌军的军中部署图。

从此,军中多了位「飞头将军。」

袁晋珩震惊过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箬箬……」

他呢喃地叫她的名字,亲吻她的脖颈,那里多年不曾摘下的纱巾,绕着若隐若现的红线。

但袁晋珩虔诚地吻了它。

「箬箬,不管你是人是妖,此生我必不负你。」

保家卫国是什么道理,乔箬不懂,她只知道,从她来到袁晋珩身边,她吃了三年的酸梨子,再也没有随意杀过人。

边关战役过后,她跟随袁晋珩,四处奔波,辗转各方战场,厮杀博弈,取人首级,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飞头将军」的名号愈发响亮,边关日渐安稳,袁晋珩仕途高升,一路风生水起。

直到国泰民安,再也没有仗打,乔箬终于随他回了赵国,住进了袁府。

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袁晋珩,袁晋珩为她在府里种了一棵杏树。

她每天浇水施肥,盼着杏树快点长大开花。

她想起那个结婚生子的飞头蛮,有点后悔杀了她。

她也想生个属于她和袁郎的孩子。

盼啊等啊,杏树没有开花,她在府里遇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秦霜,长得很美,还怀着身孕,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院里散步,但看到了乔箬,她愣了下。

她脸色不太好看,身边的奴婢反应很快,慌乱地搀扶她:「,今日风大,咱们回去吧。」

是的,那天风很大,她从那女子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风信花香。

她们叫她「」。

秦霜,是袁晋珩的正妻。

而她那时坐着花轿,一身喜服,嫁入袁家,走的是侧门。

原来,她是袁晋珩的妾。

乔箬愣怔地坐在屋子里,从白天坐到晚上,直到袁晋珩回了府,来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里——

「箬箬,你怎么了?」

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她是落头氏,落头氏也会痛的吗?

她们回府才一年,秦霜就有了身孕,袁郎跟她在一起的同时,也跟他的正室在一起。

对吗?

乔箬起了杀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无数个袁晋珩不在的夜晚,她的头飞出屋子,在袁家四处窥探,如同当年她飞头千里,去敌国窥探秘密。

她看到两个丫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西院的乔氏是飞头獠子。」

「真的假的,大人不是说不准胡言吗?」

「我也只是在这里说说,你听听就好,前些年咱们大人营中不是有位飞头将军吗,听说就是乔氏,她女扮男装,混入军营。」

「怎么可能,大人怎么会将那种妖怪留在身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边关战役久居不下,事关国家兴亡,大人也是没了办法,听一江湖术士献计,十里杏花村有落头氏,飞头可驰千里,可助大人攻破敌军,大人带了人马去寻,但晚了一步,杏花村荒无人烟,已经没人住了。」

「然后呢?」

「然后大人在返回军营途中,沿路看到有尸身,被掏了心,食了脑,大人便猜测附近有飞头獠子,果真在路上发现了乔氏,当时乔氏正打算对山贼下手,大人反将一计,将她救了。」

「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哎呀,这些都是大人营中的曹督喝多了透露出来的,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保密,别告诉别人啊!」

「真是太可怕了,闻所未闻......」

两个丫鬟心有余悸。

乔箬的脑袋立在梁上,像钉了钉子,不能走,也不能动,仿佛被人打开了颅盖,浇下一盆冰水。

后来,她的头又飞去了秦霜的院子。

她看到屋内灯光摇曳,暖光晕黄,袁晋珩搂着她,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神情温柔。

「霜儿,辛苦你了。」

秦霜躺在他怀里,一脸满足:「相公,我一点也不辛苦,有你在我很安心,我觉得很幸福。」

袁晋珩抚摸她的头发,温声叮嘱:「离西阁院远一点,不要去招惹她。」

「嗯,相公放心。」

乔箬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将脑袋装在了身子上,眼圈泛红。

院中的那棵杏树没有开花,秦霜那边却是春暖花开,长满了沁人心脾的风信花,四处飘香。

她哭了,他骗了她。

可是第二天袁晋珩来看她,给她带各种新鲜好玩的玩意,他眉眼间的笑是温柔的。

他说:「箬箬,想不想回家看看?」

她们骑马去了杏花村,乔箬发现,曾经一片狼藉的村子,又有人居住了。

是一群逃避战乱的人,在这里安了家。

村里有小孩,有老人,有欢声笑语......村口那棵歪脖子杏树,枝头开着淡淡杏花,是浅粉色的,如同她幼时看到的那样。

那是她很久不曾梦到的场景。

袁晋珩对她道:「你看,杏花又开了,善因才能结善果,一切自有天意。」

她抬头,氤氲的眼睛看到他坚毅的神情,一如初见。

他还说:「箬箬,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好险,她差一点又信了。

那晚,她飞出头去,又听到秦霜和她房里的丫鬟在说话。

丫鬟抱怨:「大人整日让避着乔氏,自己却带着她到处闲逛,乔氏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大人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秦霜抚摸着肚子,声音坚定:「我相信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乔箬,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与袁晋珩算不得夫妻,她是妾,所以她必定要生疑的,对吗?

对,若不是怀疑,怎会知道自己多年没有身孕,是因为袁郎让丫鬟给她下了药。

她杀了那丫鬟,袁晋珩回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的尸体,震惊又失望。

他沉默了,最后声音冷若冰霜:「你答应过我再也不杀人。」

乔箬笑了:「我也答应过你再也不用飞头术,但我若不用,怎知我是你的一枚棋子呢?」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乔箬看着他,嘴角的笑十分诡异。

袁晋珩再也没来看过她,她的院子被重兵把守,晚上的时候,府里涂满了赤符之水。

她曾经告诉过袁晋珩,涂了赤符之水的地方,格外刺眼,她们落头氏的脑袋无法飞去。

真有趣呀。

几个月后,秦霜生了孩子,是个男孩,袁晋珩为他起名——袁曜。

日出有曜,是光明璀璨之意。

府邸上下喜气洋洋,乔箬坐在屋顶,托腮望着天,回想起前尘往事。

微时雨,杏花村,家家户户都吃人。

同类相食,功力大增,不死不灭……为何一定要同类相食呢,她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幌子。

不定非要同类,普通人一样可以使他们增加功力,不死不灭。

她望着张灯结彩的袁府,幽幽地笑了。

6

秦霜死了,死得很惨。

被剜了心,碗大的一个血窟窿。

脑袋也不见了,身子倒在床边,满屋子的甜腥,引得屋顶上野猫乱叫。

袁晋珩回府,惊闻噩耗,如雷轰顶。

乔箬披散着长发,光着脚,在自己房间走来走去,她怀里抱着个娃娃,她在唱歌哄他,是刚刚满月的袁曜。

「奴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这是她当年随袁郎行军打仗,飞头千里,无意间听人唱的一首小调。

她学会了,还唱给袁郎听过,那时二人在营帐中,彼此依偎,笑红了脸。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乔箬一手抱娃,一手拿勺,一口一口地喂孩子。

袁曜在哭,乔箬嘴角含着笑,用勺子堵住他的嘴,白花花的豆腐脑灌入他的嘴里。

「吃吧,很好吃的。」

「......乔箬,乔箬。」

失魂落魄的袁晋珩,脸白得像个死人,哆嗦着手扶着门槛,大气也不敢出。

「袁郎,你来了,你看,我在喂孩子吃东西呢。」

乔箬冲他笑,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袁晋珩颤抖着上前,迈了门槛,进了屋子,走到她面前,浑身颤抖。

乔箬以为他要抱孩子,含笑望着他。

却不料他伸出手来,抱的却是她。

「乔箬,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袁晋珩红着眼睛跪在她面前,痛苦地将头埋在她腰间:「你为什么不信我......我们在一起七年,同生共死,我知你是落头氏,也曾利用过你,可我发誓,我心里真的有你,我是爱着你的。」

「赵王知你神力,想将你收为己用,我将你藏在这后宅深院,我想护着你,想与你安稳度日,我错了吗?」

「我是早已娶妻,我让她们不要招惹你,因我知人心险恶,我想给你一片清净,我错了吗?」

「我知你身世,知你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只愿能和你厮守终老,不想我们的孩子也是飞头蛮,被世人利用,我俩安心在一起就好,我不想要孩子,我错了吗?」

「乔箬,你怎能如此狠毒......」

袁晋珩闭着眼睛,身子在发抖,眼角有泪滑落。

乔箬愣了很久,心脏骤停,她动了动嘴唇,半晌没有说出话。

但她还是眼中含泪,说了句:「袁郎,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吗?」

能的,为何不能,秦霜已经死了,他们中间再无阻碍,袁晋珩心里悲痛,她给他时间走出来,他们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她会将袁曜当成她的孩子,她会用心爱他们,只要袁郎还肯给她机会。

那日后,袁晋珩消沉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原谅她了,他却在一个晚上来了她的房间,与她紧紧相拥,他哭了。

「乔箬,我们都忘掉过去,从今以后好好过日子,你再也不许杀人了。」

「好。」

乔箬很开心,从没有一刻,她觉得自己这样爱着袁晋珩,他们又可以回到从前了。

他们形影不离,恩爱缠绵,府里不再有秦霜,她才是袁晋珩的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喜欢这句话。

缠绵过后,灯光如豆,袁晋珩将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声音恍惚。

「乔箬,你有心吗?」

「有的,你听,它还在跳?」

「那么你的心,也有软肋吗?」

「袁郎,我的软肋不在于心,在于我的身子。」

袁晋珩不解,乔箬看着他,认真道:「若有朝一日,我的头飞了出去,回来之后找不到了身子,三天之后,我便死了。」

她说:「袁郎,届时你一定要好好保管我的身子。」

袁晋珩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用飞头术了。」

是的,袁郎希望她是普通人,乔箬知道。

从她来到他身边,就活成了一个市井之人,连杏花村都万物复苏,恢复生气。

她们也要活在烟火气之中,要吃五谷杂粮,穿衣保暖,要穿鞋子,更要好好过日子。

可是不久之后,袁晋珩被赵王所压,关入王宫地牢。

他们说,赵王让他交出「飞头将军」。

袁晋珩不愿,说世上从来没有飞头将军。

赵王说:「我要你乔氏。」

袁晋珩笑了:「我的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恕难从命。」

赵王说:「她只需为孤去魏王宫杀一人,我便放你出来,再不提飞头将军之事。」

这样的要求,袁晋珩仍是拒绝了,赵王愤怒,要杀他。

乔箬杀心又起,但她想到袁晋珩,他宁愿反抗赵王失去性命,也只愿她是个普通妇人。

乔箬笑了,落泪了,她对人说:「告诉赵王,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乔箬找不到自己的身子了。

在她答应了赵王的条件,飞头千里去魏王宫杀了人,回来之后,袁府上下却关了大门。

她的脑袋在府里飞来飞去,焦急万分。

府里刀林剑雨,齐刷刷地向她飞射。

她看到远处站着的袁晋珩,从容指挥,神情冷漠如霜。

「袁郎,赵王放你出来了?」

乔箬喃喃地看着他,却见他一脸的厌恶,俊朗的脸上,是她不熟悉的陌生、阴狠。

他说:「乔箬,你的身体已经被我烧了,你去死吧。」

万箭穿头,剜心之痛。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

她的袁郎早就对她深恶痛绝,他一直在骗她。

乔箬的脑袋在袁府哭了一天一夜,泣声如地狱恶鬼。

夜里狂风呼啸,杏树下,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咬断了树木,满脸的鲜血,眦目欲裂。

「袁晋珩!袁晋珩!你骗了我!」

一声声哀嚎,毛骨悚然地回荡在府里。

除了西阁院,她哪儿也去不了,袁晋珩在府里上下涂满了赤符之水。

那一夜袁府上下沉浸在地狱之中,恶鬼般的哭声响彻府邸,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很久之后,才有武官装着胆子上前。

杏树下,树叶残花满地,浮沉之中,灰头土脸的一颗脑袋,瞪着眼睛,青面獠牙,面容扭曲。

一片杏花瓣,飘零落地,落在脑袋上。

武官用剑拨弄了下,回去禀报袁晋珩:「大人,气绝了,就地掩埋吗?」

袁晋珩在书房练字,神情愣怔了一秒,他的纸上写了两句诗,有泪染湿一块字迹。

我出东游门,邂逅承清尘。

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

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

他说:「扔到南岗坟地埋了吧。」

荒郊,南岗坟地。

袁府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就地挖了个坑,将那颗脑袋扔了进去,跺平了地面。

半夜过后,乌鸦怪叫,阴森森的野外有鬼火蔓延。

踏平的土里,慢慢开始有动静,乔箬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灰头土脸,模糊一片,狰狞如恶鬼。

飞头獠子,三日断头死。

可他们又怎会知道,她已经不是普通的飞头蛮了。

杏花村里,同类相食,杏花村外,杀人如麻。

落头氏已经灭族了,如今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飞头蛮。

一颗脑袋在半空中游走,虽然还活着,但很虚弱,四处漂泊,找不到身子,无处安身,早晚还是要死的。

头颅飞过乱坟岗,飞过荒野,飞过了无人烟的树林,最后经过了一个安静的小村庄——山霞村。

夜深人静,头颅在村子里穿梭,透过窗口,挨家挨户地找。

那双怨毒的眼睛,流着血,瞄来瞄去,终于在一户人家里,找到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那胖妇人与丈夫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睡得像个猪。

乔箬眯了眯眼睛,盯着她的肚子:「袁晋珩,你可千万别死,你要长命百岁,等我投胎回来。」

头颅飞过窗子,朝着孕妇圆滚滚的肚子,化作一阵黑烟,一缕缕地钻了进去。

十月怀胎正辛苦,哪知腹中是妖魔。

妇人睡得正香,肚子疼了下,同时做了个梦,梦到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粉雕玉琢地冲她笑。

可是下一秒,女孩脸色乌青,尖牙利齿,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飞头将军** 

我叫王知秋,在二十一世纪开了一家殡葬店。

1

那晚月亮悬于半空,我收了一只很嚣张的飞头獠子。

你们以为我很厉害,那是你们没看到月下悬崖,我被一颗脑袋追着咬的场景。

落头氏疯了,简直不可理喻,说不过我就突然飞头来咬人。

狰狞的一颗头,睚眦欲裂,冒着黑烟,速度堪比流弹。

妖物速度太快,风太大,我甚至来不及出招,只能转头就跑。

笑话,谁想被这玩意咬上一口。

脚底如生了螺旋桨,在我被追得气喘吁吁时,终究是一个大意,被她一口咬在了屁股上。

一瞬间,她怒目瞪我,我也转头怒目瞪她。

「是不是别人不发傻就把别人当火子啊!啊!」

我单手拎起她的头,以缚灵咒捆绑,抛在半空,一记横踢!

「污染环境,罪加一等!」

落头氏成功收录。

回去之后,我还有些愤愤不平,对张大头道:「居然被咬了一口,我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对手,分分钟把她秒成渣好吗?」

张大头拆我的台,「人家也没那么弱,只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好吗。」

我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孙子,你站谁那边呢?」

大头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扒拉我,「你,你,当然是姑奶奶你。」

「这还差不多。」我松开了他。

他稍喘口气,便关切地问我:「被咬的那一口,没事吧?」

「没事,我可不是一般人。」

「也对,她有毒你也有毒,刚好以毒攻毒。」

「……」

自这天起,我一个月没有开店,在家里躺了尸——

我发誓,跟被咬没关系,纯粹是因为心情不美丽。

我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在身边哭丧,凄凄惨惨。

「我滴个姑奶奶啊,你睁开眼看一看,瞧一瞧,你还有什么没安排好……」

那人还伸出手试探我的鼻息。

我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别爱我,没结果,除非你能活过我。」

张大头喜极而泣:「我活你个鬼,你个糟老婆子坏得很。」

他说:「姑奶奶,我以为你要睡到我老死。」

我说:「你放心,到那天我一定醒来给你送终。」

张大头咬牙道:「最后一只妖不入册,你敢睡?」

我伸出两根手指:「是两只。」

「飞头獠子收了,不是只剩一只魈了吗,怎么还有一只妖?」

「异妖册一百零七种妖,柳公说要凑个双数,大笔一挥加了个名字。」

「......这么随便的吗?」

「对,老头子不讲武德。」

「最后一只妖叫什么?」

「连姜。」

我说完这个名字,总觉脸上有点凉,张大头跳了起来:「我去!你哭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没哭,我沙眼了而已。」

张大头难得地没拆穿我,坐在了我旁边:「姑奶奶,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胤都公主钟离婳?」

「谁告诉你的?」

「猜的。」

「你以后少看我的笔记,尊重个人隐私。」

「……我不看那些东西,怎么帮你捉妖。」

「说得也是,麻烦你以后闭着眼睛看吧。」

「……」

张大头是个追根究底的人,「你当时跟胤都的大祭司慕容昭有婚约,但是又看上了他的徒弟连姜,然后你们俩苟且,给慕容戴了绿帽子,慕容一怒之下把连姜给投河喂鱼了,连姜变成了妖,你为了还能见到他,揣着异妖册活到现在......」

我勒住了他的脖子,「你死于话多。」

从那以后,张大头就跟得了魔障一样,天天在我面前开发脑洞,什么样的剧情都被他想出来了,有一次居然说:「慕容昭是不是不行,所以你看上了连姜......」

我的脸黑了:「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是啊,古玩店没生意,每天就想听点八卦。」

「你想不想知道飞头獠子的情史?」

「想。」

他有些兴奋,凑到我面前:「那个獠子后来怎么了?」

我带他去了孽镜台,调到了彘子的频道,一脚将他踹了进去。

然后抓了把瓜子,通过镜台追剧。

......

十里杏花村,是孟彘子出生的地方。

村子从前是个废村,很多年前这里住着一群吃人的妖怪——落头氏。

但是那也只是传闻,毕竟没有人亲眼看到过。

杏花村是个很美的地方,青山绿水,篱笆绿萝,村口还有一棵歪脖子杏树。

躲避战乱的逃荒者,满心欢喜地住了下来,彘子的爹娘便是如此。

他今年十岁,家里有三个姐姐,都是容貌清秀的姑娘家。

家里很穷,但爹娘和姐姐们都很疼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一口吃食给他。

彘子本就样貌端正,又因衣食无忧,面色红润,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

村口那棵歪脖子杏树,是他平时最爱玩耍的地方。

不知何时,杏树下出现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女孩大约跟他同岁,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极是漂亮。

女孩说她叫阿乔,是从很远的山霞村来的。

山霞村很穷,而且人吃人,她的爹娘就被人吃了,她一个人逃了出来,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彘子从家里拿了一块饼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仍是不相信:「人怎么会吃人呢?我不信。」

「真的,田里有蝗虫,吃光了庄稼,我们就只好吃蝗虫,蝗虫汁是绿色的,苦得很,咽不下去,而且吃啊吃啊吃出了瘟疫,到处都是死人,饿得受不了了,就有人吃死人。」

阿乔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饼,噎得难受,「死人不好吃,还传染瘟疫,他们就把主意打到活人身上了,先是吃小孩,易子而食,小孩吃光了就吃大人。」

彘子目瞪口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还好,还好我们这儿没有闹蝗虫。」

「那可不一定。」

阿乔眯着眼睛看他,眼中含笑,意味深长:「蝗虫会飞的,指不定明天就飞来了。」

一语成谶。

蝗虫真的飞来了杏花村,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像一群妖魔鬼怪,吃光了地里所有的庄稼,卷得地面渣都不剩,荒芜一片。

哭天喊地,但日子总要过,勒紧了裤腰带,但凡能吃的东西都往嘴里送,连村口的杏花树都无法避免,树皮都被剥光,秃秃的,像一具骸骨。

阿乔离开了,走的时候地告诉他:「彘子,你要小心点,很快就会人吃人了,他们会先吃小孩子的。」

「你,你胡说!」

「我不会骗你的。」

阿乔歪着脑袋,一脸担忧:「你给过我一个饼,所以我好心提醒你,说不定你爹娘已经磨好了刀,准备对你们下手了。」

「你胡说!你胡说!」

彘子陷入了恐慌,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可到了家门口,脚已经开始发抖,不敢进去了。

「彘子,愣着干吗?快进来。」

面黄肌瘦的二姐姐拉着他进了屋子,简陋的桌子上,有一碗寡淡的映得出人影的米汤。

二姐对他道:「爹娘和大姐一起翻山去挖野菜了,但愿明天能有野菜糊糊吃。」

彘子喝完了米汤,松了口气。

第二天醒来,是在一阵浓郁肉香中馋醒的,鞋子也没来得及穿,跑到外屋,看到的是桌子上一盆烧肉。

娘亲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挖到野菜,但是我们猎了一头鹿。」

那段时间,一日三餐,餐餐有肉汤,顿顿有烧鹿肉……彘子依依不舍地喝完了肉汤,舔了舔碗底,放在桌子上。

只是,大姐不见了,爹娘说送她去城里的林老爷家当丫鬟去了。

彘子有些想她。

过了一段时间,鹿肉吃完了,一家人又陷入了饥饿之中,喝了几日的清汤寡水,爹娘带着二姐上山打猎了。

当晚,他们又有了肉吃,但是二姐不见了。

爹娘说送她去找大姐了。

吃饱喝足的时候,彘子跑到村子口的杏树下,躺着打了个盹,梦到了阿乔,阿乔张着嘴巴,一脸惊慌地告诉他:「彘子,彘子,下一个轮到你三姐了,你三姐过后,就轮到你了。」

轮到什么?去林老爷家当个书童吗?

「彘子,你回头看看,杏花村成了什么模样?」

彘子从梦中惊醒,回头看了看,篱笆绿萝的小村子不见了,处处焦土,房屋倒塌,蔓延。

路边面黄肌瘦的村里人,三五成群,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喉咙深深地咽下口水。

彘子惊慌失措,飞快地跑回了家,屋门一推开,冷不丁地被溅了一脸血。

躺在地上的是三姐,瞪着大大的眼睛,身上几个血窟窿。

拿刀的是爹爹。

彘子愣了几秒,在爹娘呼天喊地地拉他进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炼狱,被一盆热油淋了个遍。

鬼使神差,丧失了意识,丧失了一切理智,他夺下了爹爹手中的刀,狠狠地朝他捅了过去。

娘亲哭了,捅死了爹爹,他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一步一步,走向娘亲,毫不留情地挥去了刀子。

「彘子,你做什么!彘子......」

下地狱吧,大家一起下地狱吧,带着罪恶与肮脏。

村子口,干枯如骸骨一般的杏树下,站着个女孩,容颜媚惑,唇红齿白,转过头,看到浑身是血的彘子,嘴角噙着笑:「彘子你看,杏树又要发芽了。」

彘子抬头,愣愣地扔下手中的刀,看到阿乔扬头看着杏树,侧影柔美,楚楚动人。

「杏花村,本就是人吃人的地方啊。」

阿乔的声音喃喃的,却仿佛有一股魔力,引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彘子恍惚地站在杏树下,朝她惨然一笑:「是啊,本就是人吃人的地方。」

2

杀人,仅仅是个开端。

孟彘子大名远扬,小小年纪,食人恶魔,领着一群同样是恶魔的同伴,开始了漫长的食人历程。

刚开始会烹煮,后来口味也变得挑剔,肉要新鲜,手法要干净利落。

被杀之人扔在地上,还要有气息,如果没有气息,那么是不新鲜的,要重新取材了。

当然还是小孩子最好,但彘子不吃小孩。

虽然阿乔觉得难以理解,多次建议他尝试一下。

阿乔的建议也不是全然不能接受的,她说脑花要趁热,香甜无比。

彘子尝到了美味,越吃越开心,附近的几个村子吃得差不多了,看来又要转移,去寻找新的食材地了。

这个时候阿乔也要离开了,她目光遥遥地望着天:「彘子,我曾经爱过一个男人,他说会对我好,我要去找他了。」

彘子不舍得,一把拉住她的手:「阿乔,我也会对你好,你不要走。」

阿乔笑了,娇媚动人:「彘子,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阿乔就走了。

阿乔走了半年,彘子很想她。

他手下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恶名远扬。

杀人放火金腰带,彘子已经不需要离开杏花村了,他每天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自然有人将新鲜食材送到他面前,供他挑选。

直到有一天,被送来的食材里,有一个笑眯眯的老头。

彘子有些生气:「老家伙,肉都柴了,还敢送来给我吃?」

同伴吓得脸色大变:「原本抓到十个人,中途被这老头放跑了一个,只好把他抓来充数了。」

放跑了?彘子眯着眼睛,盯着老头:「老家伙,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老朽原是要往天上走的,结果被人拉到了地狱,若小公子好心,便放我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自然是净土之地。」

「这天下还有净土之地吗?」

「小公子眼前看到的是娑婆秽土,十方无量的净土,皆在于心。」

彘子大笑,拔剑指向老头,眼神狠戾:「我现在就把你的心刨出来,看看净土究竟长什么模样!」

老头被杀了,人心不都是一样吗,刨出来放久了,一样是猩红的烂肉。

净土,哪有什么净土啊......

彘子冷笑两声,当晚将老头的心做成了下酒菜,吃了个干净。

但是夜里醒来,他看到屋里站着个老头,定睛看了看,不就是白天被自己挖了心的老头吗?

彘子凶狠地拔出剑,势必要将老头砍成肉酱。

老头笑眯眯地站着,手中拂尘一挥,彘子的身子无法动弹。

眼前突然阵阵白雾,天旋地转,屋内仙气飘飘,很快幻化成一处虚无仙山。

仙山挨着海边,海边巨石上,坐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白发苍苍,道骨仙风。

老者闭着眼睛打坐,天山境地,身影仿佛融入混沌。

悄无声息,岸边浪拍石礁,猛然翻出惊天动地的浪花,一条水蟒呼啸而出,甩着巨大的尾巴,张着血盆大口,一下把老者吞进了肚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彘子看得心惊,尚且回不过神。

打柴的樵夫路过,看到了这一切,奋不顾身,举起手中的斧子,朝着水蟒砍去。

水蟒挨了一刀,嘶鸣吼叫,尾巴一挥,生生将樵夫的脑袋甩了下来。

脑袋咕噜噜地掉在地上,樵夫的身子却没闲着,握着斧头,奋力给了水蟒最后一击。

然后摇摇晃晃地倒下,不再动弹。

樵夫醒来的时候,脑袋已经连上了身子,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对着他笑,挥了下手中拂尘:「吾乃上清灵宝天尊,神游太虚,被妖物吞进了腹中,幸得友人所救,连累友人受断头之苦。」

「上仙有礼。」

樵夫歪着脑袋,赶忙地跪了下来。

灵宝天尊微微一笑,扶他起身:「吾受友人恩惠,需以回报,不知友人想要什么?」

樵夫刚刚脑袋分家,虽然已经接上了头,但仍觉得疼痛难忍,脱口而出:「荣华富贵非我所愿,若上仙执意要回报于我,方才被那水蟒斩断头颅时,仿若炼狱之痛,我祈从今往后,我与我的子孙后代,头落不死,无灾无祸。」

天尊想了下:「头落不死,有违天道,吾许你族人断头可活三日,如何?」

「如此,多谢上仙。」

樵夫跪地,感恩戴德。

千百年来,樵夫后人断头可活,飞头千里,无所不能,拥有凡人梦寐以求的神力,人称落头氏。

可随着时间演变,此等神力变得越来越污秽,利益使然,罪恶滋生,更有善邪术者,一度危害四方,生灵涂炭。

落头氏一族与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有的被人利用,助纣为虐,干了不少坏事,有的食人心,练邪术。

天下大乱,必有邪祟,千百年前的一次许诺,隐要铸成大错。

但因天尊曾许樵夫族人不灭,故而天不可亡。

天不可亡,便由他们自己灭亡吧。

能力最强的飞头蛮,可长生不老做神仙......这消息是如何散播的呢?无从得知,但落头氏奉以为真,并且引发了最惨烈的自相残杀。

最后一只危害人间的飞头蛮,名唤乔箬。

天不可灭,总要有一人要为她而生,灭她而来。

那个被选中的人,是孟彘子。

彘子大彻大悟,并非因天道,而是因为眼前的娑婆秽土被道人移开,看到了五年前的杏花村。

蝗虫铺天盖地,从东而来,是因为杏树下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女孩手里拿着短笛,唇角扬起,吹了首调子怪异的曲子。

是阿乔。

蝗虫成灾,瘟疫蔓延,他看到那年的自己失了心智,拿着刀,推开家门,目光狠戾,冲上去将爹娘全部杀死。

哦,还有姐姐,三个疼爱他的姐姐,全都死于他的刀下。

「彘子!你做什么!」

娘亲含着眼泪,哆嗦着嘴唇,看着发了疯的他,脸色苍白。

把他们全部杀死,彘子面无表情,在衣袖上擦了擦刀上的血,麻木地转身,走出家门。

杏树下站着的女孩,笑着看他,手一挥,从他眼中拨开一片黑雾。

然后仰头叹息一声:「杏花村,本就是人吃人的地方啊。」

一叶障目。

东海之外,有章尾道山,点化彘子的老头正是山上的章尾老道,彘子后来拜了他为师,改名孟青,最后去了沧南山。

沧南山的张越真人与他师出同门,于是便收留了这个穷师弟。

孟青在那里认识了阿蒙。

阿蒙是一个小道姑,束着圆圆发髻,圆圆的脸。

她时常一身白衣,手执长剑,在云雾缭绕的青山境地练习剑法。

三月桃林,落英缤纷,花瓣落在她的头上,可她浑然不知。

她是张越真人门下女弟子,是个孤儿,从小被送上山,与众师兄弟一同在张越真人门下受教。

孟青刚上山时,沧南弟子都怕他,因为大家打听了下,这个不守规矩、放浪形骸的年轻师叔,竟然是前些年杏花村里的食人魔孟彘子。

没人敢靠近他,孟青觉得有些无趣,直到他发现了阿蒙的存在。

每年的正月十五,这个平日笑起来甜甜的姑娘都有些闷闷不乐。

她会在桃林舞剑,满头大汗,然后爬上林子里最高的那棵树,向着上山的方向,发着呆,久久地望。

她在等人,那个人叫袁曜,是大将军袁晋珩之子。

袁曜是个少年武将,年幼时身染恶疾,曾被父亲送到沧南山养病。

年少的阿蒙遇到了年少的袁曜,芳心萌动,互赠信物,彼此约定将来要在一起。

后来,袁曜病愈下山,此后鲜衣怒马,征战沙场。

过了很多年,他给阿蒙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北关大战告捷,不久他便可回京,逢正月十五日,来沧南山找她。

袁曜说:「阿蒙,我已向父亲说明,我要娶你,届时他会亲自登门拜访张越真人。」

那个少年英雄没有辜负她,阿蒙满心欢喜,在林子里跑啊跳啊。

到了正月十五,她仔细梳洗,还描了眉,特意跑到桃花林等他。

从早晨等到傍晚,从白天等到黑夜,从这一年的正月十五,等到下一年的正月十五,如今算起来,就快第三个年头了。

阿蒙说:「我要下山找他。」

孟青不屑:「指不定人家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成双了。」

「那我也要一个说法!」

「你下过山吗?山下饿殍遍地,瘟疫横行,就你这身皮肉,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师叔!」

阿蒙大喊他一声,吓得孟青险些从树上掉了下来。

「干嘛!」

「他们说你很厉害,比张越老头还要厉害,不如你教我一套剑法吧,学会了,我就下山!」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不怕我?」

「不怕,师叔是好人,而且你看我这么可爱,就算你真是吃人妖魔,也肯定不忍心吃我的,对吧?」

阿蒙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咧着嘴笑,虎牙尖尖,倒真的像一只可爱的狐狸。

从那以后,孟青在桃林教她剑法。

有时手把手地教,有时互相对打,打累了,就躺在地上歇息。

阿蒙累得鼻尖冒汗,她跟孟青说得最多的便是袁曜。

袁曜是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聪颖过人,对她又是如何如何的倾心以待。

「有一次我们一起偷偷去山庙摘果子,遇到一伙很坏很坏的山民,那时我们年龄都还小,山民把我们拖进庙里,阿曜一直护着我,在他们要欺负我的时候他奋力撞翻了案台上的烛火,烧了整座山庙......后来我们逃了出来,才发现阿曜也被烧伤了,脸上还留了好大的疤。」

阿蒙眼里有雾气:「我当时哭得可伤心了,心里暗暗地想,将来他要是找不到媳妇儿,我一定嫁给他。」

「可他还不是失约了。」

彼时,孟青懒洋洋地躺在树杈上,泼她冷水。

但阿蒙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用剑指他:「他才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又去战场厮杀了,国家兴亡,儿女情长只能先缓一缓呀。」

「自欺欺人。」

孟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师叔,你下来,我要跟你比剑!」

3

本来短短几个月便可练成的剑法,也不知为何,就这样慢慢教了一年,在这一年里,孟青与阿蒙形影不离。

阿蒙的剑法越来越好,手执长剑,一跃而起,桃花时节,落英缤纷,竟也看得孟青有些愣了。

孟青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心里有她的。

他只记得那日斜阳倾洒,二人在桃林对打,阿蒙依旧不是他的对手,十几招过后,便被他击落了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突然被他抓住胳膊,紧锢在怀。

「还打吗?」

他在她耳边俯身戏笑,却不想二人离得太近,气息扑面,阿蒙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挣脱他,连耳朵都羞成了粉色。

「师叔,你快放开我!」

「不放!」

他本是开玩笑,觉得逗逗她也挺有意思的,却不料阿蒙不再说话了,渐渐地也不再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嗓子说道:「师叔,我要下山去找袁曜了。」

「能不去吗?」

「不能,我等了他这么多年,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蒙咬了咬牙,眼中含泪,孟青沉默了下,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看了她一眼,想要伸手替她抹去眼泪,但顿了顿,收回了剑,转身离开。

「如果找不到他,就回来找我。」

孟青知道,阿蒙是找不到袁曜的,袁曜已经死了。

三年前,陵城大战告捷,袁曜回京,军队停驻开州郊外时,机缘巧合救下一名险些被歹人奸污的女子。

那女子,名唤阿乔。

传闻说,阿乔对袁曜起了爱慕之心,光着脚跟了他一路,苦苦哀求:「奴愿做牛做马,只求留在将军身边,将军莫不是嫌弃我?」

袁曜笑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我这副相貌凭什么嫌弃你呢,只是我已有意中人,不久之后就要成亲了,姑娘走吧。」

他说起自己的心上人,神情柔和,令阿乔泪目。

袁曜是君子,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她。

阿乔起初不受,最后含泪接过,道:「将军救了奴,却不肯要奴,阿乔无以为报,有一事欲告知将军,但请将军牢记,归家之后,无论何时,万不可掀开灶间那口蒸锅。」

袁曜觉得她奇怪,皱了眉头。

回京不久,父亲袁晋珩突然病逝,袁府大丧那日,他发觉妹妹袁秀有些不对劲。

袁秀眼神呆滞,行尸走肉一般从厨房端来一碗丸子汤,非要他当面吃下去。

那青釉白底的瓷碗里漂着五个色泽诱人的红肉丸子,肉香浓郁,袁曜当下起了疑,冲进厨房探个究竟。

袁曜进了厨房灶间,再也没有出来。

直到第二日官府查封,大批衙役进了府邸,袁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厨房的炉灶边,站着一具无头男尸,经辨认,死的正是袁曜。

那日,灶间木柴仍旧烧得很旺,火苗撕舔蒸锅,厨房内袅袅生烟,热气腾腾,香气浓郁。

有衙役走向炉灶,拔剑直指蒸锅,用力掀掉了锅盖!

蒸锅里,有五颗脑袋,炖得滚瓜烂熟,皮开肉绽。

是袁晋珩,袁曜,袁秀,以及袁府的两个姨娘。

吓得衙役双腿发软,纷纷呕吐,瘫倒在地。

有传闻说,袁家早年曾同赵王设计,斩杀了一名落头氏女子,此番是那女子后人前来寻仇罢了。

真真假假无人得知,当时诸国征战,秦王霸业,乱世之争。

袁曜的死讯早就传到了山上,张越真人知道,众师兄弟也知道,唯有阿蒙,谁也不敢告诉她。

孟青以为,阿蒙下山之后,找不到袁曜,或者得知袁曜已死,总还会回来的。

他甚至做好了打算,等阿蒙回来,他会安慰她,为她抹去眼泪,并且告诉她,她的少年英雄虽然不在了,但师叔还在,师叔愿意保护她一辈子。

可他没有等到阿蒙回来。

阿蒙死了。

一个月前,孟青下山,在远山杏花村头,看到了吊死在歪脖子杏树上的阿蒙。

杏树下,坐着个姑娘,姑娘乌发流泻,容颜娇媚,手里正捧着一颗头颅,百无聊赖地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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