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令人难忘的科幻电影，除了理念出彩、特效惊人，必不可少的便是作为内核的人文本质。近几年比较有名的例子如《星际穿越》和《降临》（后者同样是小说改编），甚至包括去年大火口碑票房双收的《异形：殖民地》，都或多或少地引入了关于人类的存在与情感的探讨。
Annihilation也是一部这样的电影——或者说，电影结束后的个人感觉是，导演想做的，应该是一部这样的电影。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Netflix去年的订阅人数创了历史新高，今年自然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二月时推出的花重金打造的赛伯朋克新剧《Altered Carbon》（译名似乎是《副本》？），将人类的身体设定为容器，而意识则可以像数据一样，存储在芯片乃至云网络中，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身体上。
而Annihilation所试图探讨的，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灵与肉的关系：
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是因为先天还是后天？换言之，决定了我们的是基因，还是意识？
想理清这一点，不如直接来看，在包括女主角在内的五人女子敢死队进入Shimmer的包围圈后，剧情上的层层递进。
进入Shimmer后，物理学家提出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无法使用这一点，怀疑是因为信号被Shimmer阻断，埋下了伏笔。
在河边遇到鳄鱼前，女主角发现了属于同一物种、却形态各异的植物，得出了“这些植物在不断变异”的初步理论。
随后，在前总部的旧食堂里，她们发现了前一支小分队留下的开膛破肚的录像，并亲眼目睹了墙上人的残骸与植物的融合，就此基本确定了不仅仅是动物，人类的基因也在发生变异。
再之后，在废弃的民宅中，面对着长成人形的植物，物理学家茅塞顿开，指出了进入Shimmer时的猜想错误：Shimmer的本质不是阻断，而是折射。
至此，谜底算是彻底揭开了：Shimmer折射的不仅仅是电波信号，还有被笼罩于其中的各种生物的DNA。
因为各种基因的融合，我们才会看到录像中，人类的肠子居然像植物的藤蔓一样抽动；也是因为基因的融合，才能无中生有，创造出了女主角丈夫回到现实世界的“分身”。
片尾处，回到基地的女主角与“分身”在隔离室相见。丈夫坦然承认自己不是人类，随即反问女主角：你呢？
然而，女主角并没有回答。
在我看来，这并非是导演试图留下悬念的手法，而是因为女主角和在灯塔点燃磷弹结束生命的真正的丈夫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
作为生物学家，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一路上融合的各种基因；而她的意识里，也将永远无法抹去这一次探险留下的回忆。
所以，关于开头提出的灵与肉的问题，电影最终是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吗？
——也不尽然。
换一个角度看，串联起全片的另一个话题，是死亡。
在全片的开头，女主角夫妻躺在床上聊天时，身为生物学家的女主角给丈夫科普：人类会老死，其实是因为我们基因中的缺陷。
而在旧食堂守夜时，带队的心理学博士与女主角聊天，再一次提出了“人的细胞会逐渐死亡，人类一直在自我毁灭”这条理论。
为什么？
曾经屡次试图自杀、手腕上布满旧痕的物理学家，在目睹了两名队友死亡后，在废弃民宅的花园里摘下戴了一路的眼镜，第一次露出完整的脸。
她对女主角说：博士想发现真相，你想与之战斗，可我一个都不想要。
说完，她平静地转身离开，布满刀痕的手腕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植物的藤蔓。追过去的女主角看见的，只有花园中林立着的人形植物。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只有人类，会将死亡视为一种选择，会主动选择自我毁灭。会选择死亡，是人类与Shimmer本质上不同的地方。
在Shimmer的笼罩下，基因不断融合，创造出的各种变异生物，展示的是不断进化、适者生存的本能。女主角在看到食堂外的墙上的植物时，不由自主地评价：它们无处不在，像肿瘤一样。
可人类不一样。
临近片尾时，女主角的丈夫说：I thought I was a man, but now I’m not so sure.
他目睹了战友身体的变异，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在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人类的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选择了用磷弹结束生命。
他的这一选择，孰对孰错，大概可以另开一篇文章讨论，但这种选择的意识，恰恰是作为人类最珍贵的、无法被夺走的宝藏。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
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是因为先天还是后天？决定了我们的是基因，还是意识？
在我看来，影片的回答是，是意识决定了我们。
——基因可以被融合，身体可以被改变，唯有选择死亡的意识，是作为人类最后的堡垒。
从这一主题看来，Annihilation已经是一部足够令人难忘的科幻电影。
不过，我个人喜欢这部电影的最大理由，还不仅如此。
在河上划船的这场戏中，女主角与同船的地质学家聊天。地质学家说：拥有幸福人生的人是不会志愿进入这里的。
没错，这支由五个女人组成的队伍中，有人酗酒，有人曾屡次试图自杀，有人是工作狂且身患癌症，有人失去了女儿，有人失去了丈夫……
换言之，她们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原来，两颗磷弹，可以是两种用法。
原来，死亡是一种选择，活着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