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玻璃窗上蜿蜒出扭曲的纹路,我拖着28寸的行李箱登上最后一节楼梯,帆布鞋尖洇开一小片水渍。走廊尽头传来女生们银铃般的笑声,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感官,我满怀期待又紧张地走过这条陌生的长廊,逐一查看门牌,寻找我的落脚地—214宿舍。
"要帮忙吗?"
当眼光从头顶214的门牌号滑下,就看见穿酒红色吊带裙的女生倚在衣柜门上,卷发垂落在锁骨窝里晃荡。她指间转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备注"宝贝"后面跟着三个粉色爱心。她话音刚落,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紧张又激动的朝她微微笑,"我叫李丝洛。你是王琪吧?辅导员说我们宿舍最后一位要晚上才到。"她一边说一边接过我手中被雨打湿的纸箱,玫瑰香水裹着体温扑过来,我的心砰砰跳着,多好看又温暖的女孩子啊,这种初次见面就很喜欢的感觉,让我的局促感在慢慢消逝,我放好行李,拉过脚边那个湿漉漉的纸箱,“这是我老家自己种的板栗,已经蒸熟了的,很好吃,全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
话音未落,走廊突然响起滑轮与地砖摩擦的锐响。墨绿色行李箱横冲直撞地擦过我的小腿,香奈儿邂逅香水的尾调在空气里炸开。
"让开。"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绸。
女生摘下墨镜时,睫毛膏在眼下投出孔雀翎似的阴影。她打量着我的旧帆布鞋,目光最后停在起球的毛衣袖口,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孟离!”,然后甩头在自己的书桌上翻找着什么,又突然想起似的说道:“我爸的司机在楼下等了三分钟了,快点让开!"
李丝洛突然拽住我的手腕往后带。孟离蹬着高跟鞋擦过我的脚背,细跟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我看见她行李箱上贴着航空公司的优先行李标签,金色的提手折射着冷光。
"别理她。"李丝洛往我手里塞了颗剥好的栗子,"昨晚她爸的宾利堵了半条迎新大道。这哪是上学啊,弄得跟公主出宫一样。"她说话时耳垂上的小苍兰耳钉簌簌颤动,像是会抖落星屑。
我踮脚把村上春树全集塞进书架顶层时,才听见上铺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蜷在床角,荧光笔在《数据结构》书页上划出刺目的黄。她马尾辫里别着两支中性笔,枕边贴着作息表:05:30-06:30 背单词。进来这么久,才意识到上铺还有一个人,瞬间有点尴尬。
"我叫刘宁。","充电器在左边第二个插座,十一点熄灯。",笔尖突然顿住,"你刚才整理书时,《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封面折角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完这些,语速很快,好像说慢一点都在浪费时间,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在原地愣了2秒之后,只能“哦”地一声结束这没头没尾地对话。李丝洛在隔壁书桌咯咯笑着:“小琪,没事哈,刘宁是学霸,那都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练出来的”,我转头对她微微一笑,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小花,洁白的,可爱的。
暮色漫进来时,孟离的梳妆台已经摆满瓶瓶罐罐。她对着化妆镜涂第三遍口红,手机在迪奥手包里不停震动。李丝洛趴在床上晃着白皙的小腿,对话框里的男生头像排成队列。
"你们知道吗?"孟离突然转身,鲜红的指甲叩击镜面,"我大姨下个月要来参加校庆。"她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像是要立刻端坐来迎接这位大姨。"她说女孩子读计算机系真是......"尾音消融在意味深长的笑里。于我而言,看不明白她的深意,选择报读这个专业,无非是因为学校离家远,相比于小县城农村的闭塞,科技或许更能改变我现在压力窘迫的境况。
刘宁的台灯啪地亮起,在墙上投出巨大的阴影。我看见她对着编程题皱眉,笔杆在虎口处压出深红印痕。李丝洛哼着歌往睫毛上刷膏体,哼到副歌部分突然问我:"小琪你谈过恋爱吗?"
薄荷糖在舌尖迸出凉意。我想起离家前夜,母亲把全家福塞进行李箱夹层时说的话:"上了大学,你就是大人了,等遇到合适的人......"窗外的雨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爬出蜿蜒的裂痕。
"没有。"我正经危坐,把《挪威的森林》放在手边。
孟离的笑声像打翻的玻璃珠:"不会吧?难道是......"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运动裤,忽然瞥见李丝洛瞬间冷下来盯着她的眼神,轻蔑地撩了撩头发,"哎呀开个玩笑嘛,这么小气。"
深夜我被键盘声惊醒。刘宁的电脑屏幕蓝光幽幽,代码行如瀑布坠落。她左手攥着能量棒,右手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我翻身的瞬间,听见她对着屏幕喃喃:"这个算法不对......",我躺在床上,盯着空空的房顶,想着自己以后的人生。
月光漏进来时,我看见孟离床头挂着银质梳子,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发。李丝洛的床帘缝隙里透出手机荧光,消息提示音像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她手握着手机,人已经安静的睡着了,我对着她的方向笑了笑。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四种不同的呼吸频率,像尚未校准的代码程序。
晨光穿透云层时,孟离的香水味已经弥漫整个寝室。她对着全身镜调整蕾丝内衣肩带,手机正在播放法语新闻。"我大姨说女生要时刻保持精致。"这话像是说给镜子里的自己听。
李丝洛忽然从被窝里探出头:"小琪,要不要去食堂?"她发梢翘起可爱的弧度,"听说二楼豆浆是现磨的。"说话时手指还在快速打字,对话框里跳出一连串可爱表情包。她就像一个精力满满的小太阳,我笑着说:“好啊,等下一起去!”
刘宁砰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们这才发现她穿着印有"ACM竞赛集训"字样的文化衫,袖口沾着咖啡渍。"七点图书馆开门。"她把厚厚的参考书塞进帆布袋,"要占座就现在。"
我系鞋带时看见孟离的高跟鞋尖指向我的帆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家乡的泥点。李丝洛突然挽住我的胳膊,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走啦走啦。"她发间的蜜桃香盖过了所有气味。
下楼时和抱着快递箱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擦肩而过。孟离的高跟鞋声停顿半拍,我听见她轻笑:"哎,都是这种货色,我未来的四年啊......."。李丝洛突然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别管她,走啦走啦...”,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某个男生的朋友圈页面。
食堂蒸汽氤氲中,刘宁看着我搅动白粥的筷子说:"碳水化合物转化率太低。"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我建议你换成蛋白质,这样学习才效率更高"。就这样,我和李丝洛很听话地去加了两个水煮蛋和煎牛肉。
对话被孟离的惊呼打断。她举着手机凑到我们面前,校论坛热帖标题刺痛视网膜:《新生颜值排行榜》。照片里她仰头喝水的侧脸排在第三,李丝洛的证件照在第五位若隐若现。
"这摄影水平。"孟离放大照片,"把我拍胖了五斤。"指甲划过屏幕时,我注意到她无名指戴着尾戒,外侧刻着花体字母L。
李丝洛突然抢过手机:"无聊。"她耳尖泛红的样子让我想起被惊动的鸽子,"我们系又不是艺术学院......"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孟离对着窗外皱眉:"我刚洗的头发。"她掏出气垫补妆时,镜子映出刘宁正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的侧影。李丝洛笑着伸手去接檐角坠落的雨珠,水花在她掌心碎成晶莹的星屑。
我数着玻璃上的雨痕,突然想起《海边的卡夫卡》里那句话: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此刻身后传来的三种不同频率的呼吸声,是否正在编织未来四年的利刃与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