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抒同
(一)
五月一号那天我吃过晚饭在电脑桌前正襟危坐,思考小说《指印》该怎么继续往下写。就在前一天晚上我发表了最新更贴,然后今天又重新校对一遍。看着寥寥可数的浏览量和偏离主题的评论,我从凳子上站起,伫立在窗边看向窗外。在农村两层楼的视野也是极宽广的,惆怅之情油然而生,稿费还没来,吃土的心都有了。
烟盒里还剩三根烟,看着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这根燃烧了半根的烟,烟雾弥漫爙着断层的思绪,还是无从下笔。烟煤渐长,也无心敲弹了。深吸一口烟,烟煤终于长到自然掉落了,想奋笔疾书时房间门被推开了。即兴的灵感随烟而逝,顿时恼火。之前吃过晚饭告诉过家里人不要来打扰我创作,况且连敲门都没有。
我嘟囔了两句,那人却不说话只呆呆地站在门口。写作时我不喜欢开灯,晦明光影里,我知道他不是家里人。
我开灯,他下意识的往后退,闪着惊慌的步伐。“谁?有事吗?”我问。
他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T恤灰色的裤子,未经打理蓬乱的头发,以及一副瘦弱的身体。他慢慢向我靠近,直到我清楚看到他疲惫不堪脸和神情散乱的眼。这样的装扮就像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被抽干了所有,没有一丝精神,没有一丝气力。如同行尸一般。
“听,听说,听说你回老家了,我就来看看。”他的嘴里散着腐尸味,我不由向后退去。
他的语调很轻,好在房间很静。
“哦,嗯。对的,前天回来的,过几天再走。”我回答的很客气,被他这样的外表吓到。我们是同龄人啊,成长里度过一起拿尿和泥的时光,可此刻他像老了几十岁,差了几十年的我们,该诉说着怎样的过往呢?答案就是没有话说,彼此沉默着。
他眼睛掠过我电脑显示屏,看到我满屏的word文档;然后看到我在电脑桌上翻开的笔记本,那页上面写着我小说的大纲;最后他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我。对视的一瞬间,我竟怯懦的回避了。
“你,你现在是作家?”他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不算是,只是赚点辛苦钱。”我谨慎地回答,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噢,NO!他不会是来跟我借钱的吧?可千万别是来借钱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所以我一直不敢问他来找我的原因。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那些球,它们在哪?”
“谁们?什么球?”脑袋短路,火花与烧焦味。我疑惑着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玻璃球,滋洌璀璨的玻璃球啊。”他说着还一边用手比划着大小。
我想我记起来了,他所谓的璀璨玻璃球就是小时候玩耍的弹珠,有的是纯色透明的,有的里面带有各式花瓣,都是玻璃做的。
小时候娱乐设施是没有的,农村孩子也很少有玩具的,所有玩玻璃球是我们很重要的娱乐之一,我们之中就数他玩的是最好的。
(2)
他家在我家东边,中间隔了四五户人家。在六年级之前都是结伴去学校的,他每天天未亮就到我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蹭早饭吃。可能因为这样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他曾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我不知道这个‘唯一’里包含了哪些含义。
他经常给来很多我不知道的玩儿意,摔陀螺,叠纸包,玩幸运卡等等。
他在我们同龄人当中胆子是最大的,冬天夜长,上学时天没亮,他便早早的来了我家。一是喊我起床,二来可以吃顿早饭。在去学校路上,他随意从路边草垛里采一把稻草将他们点着,点亮前进的路,也会把女孩子们吓的跑远。每当别人家举办婚庆或是寿宴后,他能从鞭炮灰烬堆里找出还没引爆的鞭炮,然后用手掰断,再打火机点燃露出的火药。“噗呲”一声火花冲天,变成耀眼的花火。我惊吓的向后退,他哈哈大笑起来。得意中占满泥土的手,就在他露出大门牙的脸上添上两撇胡子,我又哈哈大笑了。
小朋友们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把彼此的快乐分享。有次二年级的体育课,他给了我几颗玻璃球。
“哇,它们好漂亮呀。这个怎么这么大啊!”我捏着其中一个大的玻璃球问。
“这些都是我星期天赢的。这两天我还学会了一些新的招式。”他说着就在树上折一根树枝,平行于地面扫出一块平整的地方。然后将树枝竖着,用力地划出一个正方形。好家伙,数学很差的他,正方形画的倒是很标准。他把一颗玻璃球随意地摆放在正方形中,右手里抓着另一个,转而用拇指和中指捏着。手放在正方形边线旁,掌心向上,拇指按压在玻璃球上方控制方向,中指在下方作为推动力。他全神贯注,眉目紧锁显现出抬头纹,然后奋力地把球弹出,身体和表情还保持着原来状态没有其他变化。“吧唧”的一声,是清脆的,瞬间摆放的那颗球被弹飞出边线,可是惊奇的是,手中撞击的那个球准确替换摆放的那个位置,不偏不倚,不动不摇,像根钉子狠狠地扎下了。他得意于我的惊讶自豪地说:“这招叫‘定球’,名字是我起的。我以后要做玩球最厉害的人。”
我顺势摆弄起玻璃球来,可是无论怎么掰扯都学不会他这样的技能。他笑说这个是需要经常练习的。我说傻子都知道。
“还有一招‘退后球’。”他说着一股脑儿把口袋里玻璃球悉数掏出,十几颗颜色艳丽的球晃晃悠悠地铺满半个正方形。我知道这是他要施展新招了,我满心期待着……
然而就在这时,玻璃球被人踢飞。原来是村东头的那帮人,上五年级,他们仗着自己年纪大经常欺负弱小。从他们言语里,我知道这球是他从他们那赢来的。看着他摆放以示胜利的战利品,他们决定教训他一顿。我知道会有一场架无可避免,我也知道自然是我们吃亏。
虽说是一个村的,但是村里东西两头一点也不和谐。经常拳脚相加棍棒相护,每年都有人进局子的,也有人进医院的。这是老恩怨了,村里有一条灌溉水渠是自东向西流的,每家都会在水渠里搭建堤坝,以便囤积水源灌溉自家农田。这样下来水流到下游就很少了,农家人视田如命,断了水,错过最佳播种日期,那就等于断了生存来源,那还不得拼命?县里说整改,政府都换三届了,依然只是句口头承诺。世代结下的矛盾,不断累积就变成了仇恨。我们从小就知道不和东边来往,不跟他们玩,甚至连话也不说。
打架的后果就是带家长,写检查,被老师批评,被家长打。
我看到他被他爸用麻绳吊在屋后的柞树上抽打,树干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刺骨的寒风里,更添几分哀怨。他的棉袄被藤条拉扯撕破了,露出里面蓝色的中国运动员参加奥运会时穿的运动服,衣服胸前有中国二字。他身上的自然是地摊货,五块钱一件。我也有,只是这个是夏天的衣服啊。他看到了我,咬紧牙关也停止了哭喊,然后转头不在看我,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我想他是不想我看到他流泪吧,我不知道,只记得他被撕破的衣角拉出很长的线条,在寒风中摇曳着,飘飞着。
连着三天不见他来学校,我去他家,门是锁着的。第四天,他来找我。
“你这几天去哪了?”我问。
“玻璃球被老师收走了,玩不了了。”他答非所问。
“没关系的,我们还可以玩别的。那个,你身体没事了吧。”我尽量压低声音来掩饰点掉我看热闹的心态,以此突出关怀。
“没事了。”
我一直都想问:‘打架那天我没有出手帮他,是不是在怪我生我的气?’可是我没有勇气问他,就呆呆地看着他。
今天他出现在我面前,快二十年没有这么近距离了。可是我跟他之间相隔的又何止一个二十年呢,彼此之间没有话说,亦如二十年前那般尴尬。至于他说的那些玻璃球,我努力回忆着,回忆是片段的。
“球可能在阁楼上吧,我把我小学初中的书都放阁楼了,我想玻璃球应该也在吧。”
阁楼是二楼顶和房顶之间形成的空间,毛坯的墙体,没有任何修饰。他跟着我进了阁楼,每走一步灰尘漫飞,脸上被蜘蛛网缠绕。我和他都捂住鼻孔,半分钟呼吸一次。我把蛇皮袋倾倒,一堆书重重落下,扬起一阵沙尘。我看到印着两小孩床坐池塘边的一年级语文封面,看到二年级的作业本,看到一百分的数学试卷……就是没找到玻璃球。两个成年男人像小孩子玩泥巴似的,不断倒腾着。
“对不起,我弄丢了。”
他没有回复我,而且看着一个作文本发呆。
“想不到这个在你这。”他苍白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笑意,却让我不寒而栗。
(三)
那是他小学四年级的作文本,那一次他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在课上念出来。
他写的是他的妈妈,写他妈妈如何爱他:‘冬天起的很早给他做早饭;给他买好吃的,把最好的给他,自己只喝稀粥;花半个月工资带他去动物园玩,过年给他买新衣服……’作文内容大致这些,老师读完说:“真的很感动一个母亲的伟大,也很感动你们懂得感恩。”然后班级里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举手检举说:“他尽瞎写,他根本就没有妈妈。经常去别人家蹭吃的,衣服都是穿别人不要的。”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四年级的我们已经有了自尊心和羞耻感。他把头埋在课桌上,缩紧身子。
老师没有明说,但都明白“写作需要真实”的评语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把作文本捺在桌肚里,然后又卷起,放学的时候他扔在垃圾桶里。第二天我们发现昨天检举的那个同学掉了颗牙齿,大家都心照不宣,见了面就都躲着他。
“没想到作业本上曲折的纹理还是这么明显,我曾用一摞书按压过。我觉得你写的挺好的,这些都是你内心真实想法吧。所以我就……”
“谢谢你,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了,我早就不这样想了。”
是的,他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听门口邻居说他妈妈早年嫌家里穷,跟别的男人跑了。也有人说在外面工厂打工发生意外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莫衷一是。
单亲家庭的孩子难免会受人排挤,尤其当有了羞耻心之后。谁骂他一句,他肯定要骂回去,谁打他一拳,他肯定会踢一脚回去。单挑似乎没人是他对手,无奈猛虎架不住群狼。每次打架之后,他都会被他爸吊柞树上打,无论春夏还是那棵树,无论秋冬还是那件衣服。
他也有过自在的时候,他爸有时候出去做工个把月才回来。我问他;“你吃什么?”
他竟不好意思地说:“这家菜地里摘颗白菜,那家拔颗萝卜。”
“这样能吃饱?”
“这样能快乐。”
他说快乐的时候,语气无奈的像个大人。小孩子向往快乐那多半是难过记得太多了。
四年级结束的暑假,暴雨侵袭后的村庄成了“泽国”,村庄农田被淹,房屋也坍塌了几间,更多的人家是外面大雨屋里小雨,我们不得不翻出家里所有器皿,放在漏雨的地方。但也会有意外收获的,走路上都能看过鱼在你身边游过,在秧田里游过,他摸了两条鱼高兴的回家。
“你这个小炮子,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他爸面目狰狞怒吼着,不由分说用左手把他托起,然后右手耳光落下。结结实实的留下了深红的手印。一边打,嘴里一边念叨:“我让你偷,我让你偷。”每说一句就是一记耳光。
鱼从他手里跌进洼溏里,扑腾尾巴然后消失不见。他不说话,似乎是习惯了。
“你还偷不偷了?嫌不嫌丢人?”他爸打累了,甩手把他撇下,他一头扎进浑水里,大半个身体沾满淤泥。
“哎呀,就两颗菜。不打紧不打紧,也么得个什么四,别把孩子打坏了,只要以后不偷就行了。”邻居说完就走了。
他从浑水里站起来,嘴角泛着淡红血浆,那是被浑水稀释过的。他从水缸里舀半瓷盆清水,清洗头发和脸,他没有换衣服,因为也没得换。还未洗漱完全,村委会的人就来了。
“出去了得有一个月了吧,这罚款可以补齐了不?”
“没得命了喃,阎王老子也没你们这般催的。要钱没得,要命是一条。”然后看了看他接着说:“要命两条,带上我儿子。”
“哎哟喂,看把你个能干的啊。我动不了你的人,我可以动你的房子。没得条件养,那时候就不要顶风生,现在闹得媳妇都跟人跑得了。”
“你妈了个逼,你别黑老子,我不唬你敢动房子那就拿我命好了。”他爸说着就抡起他手里的瓷盆砸了过去。
“我今个过来就是通知你一声,到时候不交罚款,我们就让派出所过来,让你再呲。”那人说完重重地甩了衣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看什么?还不快把瓷盆捡回来。你个讨债鬼。”他爸对他依然只有怒吼。
他是二胎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一岁,三岁那年得了麻风病死了,听说是被他妈妈传染的。看病花费了家里不少钱,还是没有救回母子俩。最头疼的就是他妈妈没有死亡证明,因为交不起医药费,他妈妈和哥哥是死在出租房里的。没人能证明,人们也更愿意相信闲言碎语,他家还得交社会抚养费。他爸经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妈的,这社会抚养了谁?”
他爸在家,他晚上是出不了门的。暴雨后把电力也阻断了,看不了动画城了,星空是那般的璀璨。道路泥泞异常难行,也只能晚饭过后乘着光亮,躺竹席上听老一辈的故事。
“今年洪灾死了几百人,很多人家房子都没得了。”
“要是搁以前这房子也早没得了。”我爸指着眼前自家的房子回复我妈的话。
以前?以前到底是怎样呢?1998年的我猜想不到,蚊子停止了我乱想思绪,我静谧着,等它靠近,准备半天还是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四)
那时候我12岁,他13岁。暑假的我们,应该说农村娃们都是要做农活的。我被我妈叫着去地里薅秧,传统人工方式把田里杂草去除,无奈我分不清秧苗和稗子,常错拔了。他背着农药喷雾剂,左手按压手柄,右手持喷水管,在田里趟。
他家田里的杂草是最多的,农药是他爸赊账来的,久了也就赊不到了。偶尔一两次农药起不到作用,田就这么的半荒着。
五年级那个暑假没多久,他爸就进了局子。他家的田在西头,田里缺水,村东头控制上游,各家堤坝把水都囤积起来。他爸要求他们开堤坝放水,没人搭理他。
“就你们家那三亩地,还能赶得上有我家二分田里收的?”
他爸捏了捏鼻子忍住脾气:“那也不能荒着,总得过日子啊。”
“你家儿子能干得嘞,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也就饱了。别浪费时间,糟蹋了水。”
他爸按压不住怒火“你也太欺负人了。”说着把铁锹狠狠扎在水渠里,不成想水花溅起,溅到了那个人身上。
那人张口就骂,并推搡,所以两人扭打在一块,直到别人赶来,把他们拉住。
“不得了了,流了一摊血。”人群里有人喊着。跟他爸对打的那个人,躺在血泊里。
然后他爸就进了局子,赔不起医药费,听说要坐几年牢。
星光斑斓的夜,有萤火虫,有蛙叫。我陪我爸正在看新闻联播重播,他敲了我家门。
“这些送给你。”他把一个铁盒塞给我,那是装金丝猴奶糖的盒子。
我把铁盒捧在手里,里面传来哗哗声响,我打开发现是大小不一,颜色纷繁,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差不多半盒。
我问:“你这些玻璃球哪来的?”
“我跟老师要回来的,这个本来就是我的,现在我送给你。”
“为什么?”
“现在我不需要它们了,真的。我做不到把它们埋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拜托你。”
“额,你,我。”我支吾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拜托了。”他学着奥特曼里日本人那样鞠躬。
他曾说过他想变成泰罗,我说我是艾斯。然后两个人讨论哪个奥特曼厉害,争的面红耳赤,最后我们都认为孙悟空最厉害。
“真不明白,你现在怎么还喜欢玩?玩的再好,又能怎么样?”我问的直接,表达心中不快。因为他的小聪明和调皮,我都觉得很幼稚。还有就是他塞给我的糖盒,很丑陋,像是在废品堆里捡的。
他没有说话,生硬的抽回了手。我看到他手腕处有条很深的勒痕,结疤退去后新皮与旧皮对比出的颜色。
六年级时候流行看《男生女生》、《萌芽》、《意林》等报刊杂志。就是为了和低年级的幼稚鬼们区别出来,我也是挺喜欢看的,他却不以为然。看的最多就是关于爱情的故事,虽不明白什么是爱情,什么叫刻骨铭心,什么叫造化弄人。但三年级写作文时我就开始用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开头了,因为知道这样会加分。
他不爱看青春读物,也不喜欢看动画片,最大的改变是他变得安静了,学乖了。成绩有所提升,这个层次的学生是引不了别人注意的,他就是那种完全没了存在感的。
小学毕业拍毕业照,学校要我们每人交十五块钱,所以毕业照上没有他。有人说他都没拿到毕业证书,因为欠了学校两年的学费,需要补齐了才有。
没有小学毕业证书自然是上不了初中的,小升初的那个暑假他跟村东头一个建筑队去外地跑工程了,从搬运工做起。这个月在江苏,下个月可能在河南,再下个月就去了内蒙。最后他和村东头的那一伙人散掉了,有人说他去了东北,有人说去了湖北,还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工程队去了非洲。初中三年他没有回来过年,高中我住校听说他回来过,只是我不在家,后来大学我去了外地。几年间多少房间变成了土,人们也渐渐淡忘了这个人。
我开始疯狂的找那个像废品的糖盒,我问我妈我的书就剩这么点了吗。她说我中学时代的数理化被邻居小孩借去作补习,一来二去就跌散了。其他书被她卖了废品,然后怨念地说:“两麻袋的书,就卖了三十多。”我爸会跟着附和:“成本投资了十来万。”
这些我都没理会,我焦急地问:“那有没有看过玻璃球?一个金丝猴铁盒装的。”
“这哪记得,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那些球干么丝?”
母亲的话,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我曾经问他的话,原来今天才知道这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你心里的答案也说服不了别人。
(五)
两个成年男人屈在杂物间,上下翻腾,卷起尘烟,却不知疲倦,像小时候那样。
“你在上面干嘛?赶紧下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妈的话让我们停止皮闹。
我对他说:“嘘”,食指放在嘴唇上。
他即刻停止说话,缩着脑袋。一脸抱歉,像犯了错一样。
“没关系的,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去吧。”我拍着他的肩膀说。
我得去一楼想拎个热水瓶上来,过了晚上九点自来水便停运了。
“你一个人在楼上唱歌吗?还是跳舞?”我妈问我。
“不是一个人啊,我在跟他找玻璃球玩的。”我笑着回答我妈。
“什么?”爸妈异口同声,一脸惊恐。我妈手里《圣经》落在床上,我爸一脚把洗脚盆踩翻。
“他?这孩子去年就去世了啊,差不多快一年了。”我爸捋平语气说。
“什么?!”这次换成我惊恐,瞳孔都放大了。“啪”热水瓶摔在地上碎了。
我摇晃着跑到二楼,果然空空如也。不,他一定是藏在阁楼跟我捉迷藏。阁楼里满是散落的书本和扬起的灰尘,在墙角处,我看到了那本翻开的他的作文本。
我努力找寻能证明他来过的痕迹,却发现我烟盒里空了。里面的三根烟呢?竟也消失了。
窗外的夜是未见黑色的灰蓝,朦胧地看不见远方。此时我有两个很好的选择,来首音乐或者点支烟,这样的环境渲染和它们自然是最配的。我看到泛白的公路牌,扭曲了的道路,看见了黑森林,透着一束白光,我怎么也追不到尽头。所以我要去多买几包烟,然后听首歌。
说实话我讨厌抽烟和伏案工作,我觉得抽烟和长久坐着等同于慢性自杀。辞掉坐办公室工作,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很是惬意呢!这是我原本设想的样子,然而现实是不断地催稿邮件和无休止的连环夺命call,纵然内心憎恨地想摔了手机说老子不干了,好不容易想回来好好放松一阵子。看着银行卡余额,无奈不得不收起锋芒,大气都不敢喘的连连低声说着一定交稿的保证。
买完烟在集市上碰到了二年级的班主任,满是啫喱水的头发,油亮亮的衬托了谢顶区光头的面积。戴了副眼镜,也很亮眼。跟我说话不停的抚摸脑袋以及夹带着大量肢体语言。
“你现在混的不错啊,我教了这么多年学,就数你最给我长脸。明天来老师家吃饭,一定要来啊。”
“真去不了了,我要去上海,今晚就走。”我婉拒了他,实在不喜欢客套话的场合。我忍不住问了他的事,班主任想了半天说没印象。
“老师您再想想,玻璃球啊。”
“哦,哦。他啊,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印象。成天不学好,成绩一塌糊涂。”
“您还记得,他跟你要过玻璃球吗?”
班主任停止了他夸张动作,竟凝思起来:“他啊,脾气倔啊,一根筋。求了我两年,不就是玻璃球嘛。最后答应我说要好好学习,我也就还给他了。”
两年,那应该是四年级的事,他送给我的时候是五年级的暑假,中间一年时间我没看他玩过。
“咦,现在他怎样啊,快毕业的时候学习还挺认真的。”
“他死了,死了一年了。”
“唉,可惜,可惜啊。”班主任嗔怪着。
六月一号我再次回来参加小学校举办的儿童节活动。晚上,我听见阁楼上有弹珠滚落的声音,窗户里吹进的风又让我想起了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阁楼,有个硬物搁脚,是一颗玻璃球,我低头去捡,就看到不远处那金丝猴的金属糖盒,糖盒不知被什么压扁了,外漆褪去露出金属真身。我打开铁盒散发着奶香,半盒玻璃球,如水晶般反射耀眼光芒,它们体内是碳元素的砖石组合,我数了下共计21颗。
烟雾缭绕里我似乎看到了真相:他要回玻璃球后兴奋地把玩起来,然而怎么也使不出“定球”、“退后球”等技能。他抬头环顾四周,是泥黄色的斑驳的突兀的墙。他把它们攥在手心,用尽全力青筋暴起,许久,把它们悉数抛出。第一天他把玻璃球扔在马路沿子上,被车碾压过后盒身被压扁,外漆脱落露出金属真身,盖身分离,玻璃球滚落在路上,有点被碾压破损,有的被压进泥土里,它们挣脱了所有力气,抬着糖盒慢慢滚到他家;第二天他把它们扔到河里,它们乘坐在糖盒里,用水草做桨,半道上翻船,它们呛了水,最终还是克服困难继续前进,慢慢划到他家;于是他决定把它们处死,放在蜂窝煤上灼烧,玻璃的熔点六百多度,外层玻璃被烧掉了,露出了晶莹剔透的身体,怎么也烧熔不了,最终他放弃了。最后他送给了我,他唯一的朋友。
六月二号早晨我去倒垃圾,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三根断裂的烟。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爸和村里人都回答是肺癌晚期,死在了异乡。没有人去接他回来,也没人将他安葬,最终归属是下水道。
他爸出狱后就没人再见过,可能在流浪,也可能一家人团聚,谁知道呢。
这些年农村改造,在西边其他村修筑了闸道,水从西向东输送,于是我们村从此自西向东发展了。农业税已经取消了十年了,农田变成了种植园,村里也铺设了水泥路,是啊,一切都变好了。
我把玻璃球拿出来给邻居家小孩玩时,他们围成圈看着。有人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最后他们都陆续跑开,去看电视或者去玩电脑了。
六一属于童年的日子,这一夜少年的梦碎了。长大后的世界依然还是奥特曼打怪兽,只是我们成了怪兽。没有唐僧的孙悟空也只能是只顽猴,成不了佛。
少年与梦,握与尘埃,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