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艾娃杰琳·阿修拉,今年十四岁……”
少女低着头自报家门。
我们离开吧台,换到餐车中央的长桌上。正面是自称是艾娃杰琳的少女,右侧是芭达和我,左侧是约翰和尼克。
四个大人一起盘问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这场面在旁人看来一定很讶异。
“嗯,是艾娃杰琳·阿修拉吗?我可以叫你艾娃吗?”
对芭达的请求,她——艾娃频频点头。
“艾娃,我们也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芭达隆·佛罗斯特。”
“我叫乔纳森·贾兹费勒,请叫我约翰。”
“我叫尼克,尼古拉斯·泰勒。”
大家各自做了自我介绍。艾娃看着每个人的脸,动着嘴唇,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芭达隆先生、约翰先生、尼克先生……”
随后,她的视线停在了我身上。旁边的芭达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我一下,我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自报家门。
“……剑。”
这时,有人给了我一个电炮。
“痛。”
“你这么装干嘛?”
芭达用责备的目光直刺我,我费力反驳。
“不是,我平时说话就是这样的呀。”
“你不能学习一下如何待人接物吗? 再说,你那表情怎么回事?”
“要你管,眼神凶也不是我的错啊!”
真不讲道理。话说回来,你也别老是敲别人的脑袋。
艾娃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嘴角的僵硬才稍稍缓解。
“是剑先生吧……唔,请多指教。”
看到这一幕,芭达的表情也突然缓和下来。对此我却无法释然,沉默不语。真是的,就算要缓和气氛,也不要拿我作梗啊。
“然后,”芭达说。“让我稍微整理一下,你是为了前往福拉尼亚州罗亚市,而且是那里的人偶图书馆,才乘坐这趟列车的吧?”
“……是的。”
艾娃的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在回答之前,却多少有些短暂的踌躇。似乎慎重地思考该说的与不该说的,以及两者之间的界限。
“嗯,很巧,那我们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听到芭达的话,艾娃的表情霎时明朗起来。
“可是,我不明白。”这次轮到约翰发问。“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父母没有一起吗?”
“……是的,父母都不在。”
艾娃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过,是现在不在一起的意思,还是原本就没有父母的意思,我不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年纪的少女独自踏上横跨大陆的旅程,怎么都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一个人旅行吗?不过……”尼克也有些懊恼地问道。“罗尔的人偶图书馆,现在应该是由州政府来管理,一般人可不能随便进入。当然,它也不是什么观光名胜,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是因为……”
刚要开口,艾娃就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没有丝毫气势。
“这个……我不能说,对不起。”
事情似乎很复杂。哎,正当我伸手去拿胸前口袋里的香烟时,芭达拍下我的手。
“未经淑女同意就吸烟,这是尤纳利亚的粗暴文化。这在隆多·维鲁法斯可是失礼的。”芭达说。“更遑论在绅士之城贝洛朗出身的女性面前。”
……什么跟什么?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愣住了。眼前的少女也一样。
“为、为什么我是从贝洛朗来的?”
对于艾娃的问题,芭达得意地回答。
“很简单。当我们第一次自我介绍时,你毫不惊讶,而且需要特意记我们的名字。在那一刻,我就确定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了。”
“诶?”
“如果你是不看报纸或不能看报纸,这倒可以理解。但从你的穿着看,应是出身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虽然这样说有点自夸,但尤纳利亚人不太可能连我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认识。”
虽然觉得这个根据太过傲慢,但确实说得通。在这个国家,芭达、约翰、尼克三个人全都不了解,确实不太寻常。如果遇到这些人聚在一起,普通人的反应,不言自明。
“那么,你来自哪个国家?答案便落在你的服装上。”
芭达指着艾娃身上的连衣裙,艾娃立马顺着看去。
“那件连衣裙是单布的高级定制,腰部没有明显渐变,通体采用纵向缝纫。这是上流社会流行的公主风格,只有可能出自伊库斯拉哈和贝洛朗。”
我们不禁为芭达流畅的推理而咋舌。只有约翰笑着拍手。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你,我要拜读你侦探小说的欲望现在更强烈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赞美而心情高涨,芭达用手掸了掸披肩的头发。然后,对着眼前的少女自信地微笑。
“怎么样,是正确答案吗?”
“啊,啊……是!”
艾娃茫然地听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个,就像芭达隆先生说的,我来自隆多·维鲁法斯的贝洛朗,正好昨天刚乘轮船詹姆·巴尼号来到尤纳利亚。”
艾娃用比刚才更轻松的语气回答。最初的紧张感正在慢慢消失。
芭达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尼克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嗯?也就是说,之前的一个星期里,她和我们在同一艘船上,不过我没注意到。”
对此,艾娃略微低着头嗫嚅着。
“啊,是吗……那个,我一直窝在客房里……”
芭达用纤细的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巴。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带着锐利的目光问道。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需要从某人手上隐藏起来’吗?”
艾娃抬起头,脸上露出踌躇的表情。即使不诉诸语言,也能充分说明答案。
这时,芭达立起右手的食指。
“艾娃,在实现要求的基础上,对现状置之不理是不理性的。想隐瞒的信息我不会勉强追问,但如果不把明确的前提告诉我,任谁也难以应对。”
芭达冷静而透彻地说完,正面凝视艾娃。
“你面临着某种危险,我们可以这么理解吗?”
对芭达的问题,艾娃犹豫了一会儿。但是,不久就放弃了,无力地点头。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只要能公开的信息就行了,能告诉我们吗?”
“……我知道了。”
然后,艾娃开始断断续续地小声说。
“我的目的是把‘某样东西’送到罗亚的人偶图书馆。至于那是什么,出于什么目的,我不能说……对不起。”
艾娃一脸歉意地低下头,但谁也没有追究。小心地瞄了我们的脸后,她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说。
“而且……呃,就像芭达隆先生说的那样,我觉得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有线索吗?”
对芭达的问题,艾娃微微点头。
“第一次是离开隆多·维鲁法斯的那天晚上,在深夜的贝洛朗的港口准备登上轮船的时候——有人朝我开枪。”
突然切换到紧张话题,周围气氛竖立起来。在禁止使用枪火的尤纳利亚,这几乎难以想象。
“中枪了?”
芭达担心地盯着艾娃的全身,她慌忙挥动双手。
“啊,不,子弹没有打中,只是击中了我的旅行包……我刚好推着一个差不多到我肩膀的带脚轮的箱包,恰巧挡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吗?
“我不知道是谁开的枪……那是一个月光暗淡的深夜。目力所及,也没能发现任何持枪的人影……当时,船员们赶了过来,我慌忙上了轮船。”
艾娃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微微颤抖着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双肩。但是,芭达提出了问题。
“枪响呢?”
“诶?”
“枪响是一声吗?”
“对、对的,一声……啊,对了。”
艾娃不慌不忙地拿出挎包。从里面找出一个用白色手帕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摊开。
“那颗子弹没有打穿我的包,我想可以留作证据……”
出现的是一颗小指指尖大小的子弹。弹身上刻着三条小小的凹槽,弹尖部分已经瘪了。
芭达和约翰仔细观察着。先开口的是约翰。
“这是普利切特子弹,而且为了增加飞行距离,前端被改造得有点细。”
“嗯。”芭达也点了点头。“没有连射,应该是恩菲尔德枪之类的吧。虽然是隆多的军用枪,但在黑帮里也有。仅凭这一点很难断定。”
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聊着天,我和尼克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浮现出疑问:“为什么身为尤纳利亚国民的你们对枪支那么了解?”
“然后……”芭达再次发问。“‘第一次’,也就是说还有第二次吗?”
对于这个问题,艾娃也点了点头
“第二次是在船上。从贝洛朗出发的第二天早上,太阳初升时,我一个人来到甲板上。那天晚上,我一宿都在客房里睡不着觉,天亮的时候真的很庆幸……为了平稳心情,我想享受下日光浴。”
车窗外的草原终于结束了,开始出现稀疏的田园风光。火车似乎越过州境进入了伊奥州。但是,我们都默不作声,倾听着艾娃的话。
“因为时间还早,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从围栏上探出身子,确认了一下船的后方。当然,已经看不到隆多·维鲁法斯岛的影子,我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我差点被人从背后推下大海。”
艾娃说着,也许因记忆而恐惧,她的双肩微微颤抖。
“身体越过了栏杆,感觉到了身子往下坠。索性我费力抓住了栏杆。我尖叫起来,碰巧听到呼救的水手跑过来救了我。被拉上来后,那个推我的人却已经消失了。”
“也就是说——袭击者也在船上吗?嗯......”
芭达用沉思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两人。
“乔纳森,尼古拉斯,你们在船里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约翰举起双手,尼克摇了摇头。
“不,就算你说可疑,人只要觉得可疑,谁都会是可疑的,反之亦然。”
听了约翰的话,芭达叹了口气:“那倒也是。”然后眯起眼睛看着两人。
“如果这是埃迪·朗普写的推理小说,那么就会有你们两人中的一人是凶手而展开。”
艾娃瞪大眼睛转头看向两人。约翰觉得好笑,一笑置之,尼克慌忙摇了摇头。
“哈哈哈,这种情节说是出自文豪朗普之手,也太失礼了。”
“艾娃,放心吧,我们可是连小白鼠都不忍杀的人。”
艾娃迷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相信了他的话。芭达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
“我大概了解你找我们的理由了。应该说,真正的对象是这个佣兵吧。”
芭达用拇指指了指我。艾娃顺着她的手指,在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刚到伊库斯拉哈,就想找佣兵工会请他们来护卫,可哪里都找不到……”
“啊,是因为红衣主教初春时期的改革吗?”约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可是,提案人下落不明,应该可以撤回法令了吧?”
听了约翰的这句话,我把视线转向车窗。芭达则像是没听到,再次问艾娃。
“可是,除了车票之外,如果还要雇佣兵的话,十多岁的零花钱根本不够用。刚才你说‘会支付正当报酬’,那钱的来源,现在也不能说吗?”
艾娃低下了头。那是一种镇痛的表情,连我都能感受到她内心的苦闷。
“……是的,对不起。”
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随后,戛然而止的宁静笼罩着的。谜一样的对话留下的思绪飘浮在桌上。寂静,没有谁再开口,只有列车的像时钟的秒表,“滴答、滴答”地走动。
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特别想抽烟,但环境不允许。
——因为一旁的雇主的眼中,闪烁着躁动与活力。
“嗯,被盯上的神秘少女吗……”
她的喃喃自语让我皱起了眉头。
——哎,看吧。
我带着厌烦的心情,小声对她说。
“喂,你在想什么?”
“……大概跟你想的差不多。”
听到魔女面带微笑,若无其事的答复,我不禁咂了咂嘴。小声地说着逆耳忠言。
“……春天发生的事情,你不会忘了吧?”
但是,芭达却若无其事地小声回答。
“……如果这孩子是那群人中的一个,那她和我们的接触就太明显了。谜团太多,反而显得不自然。”
她想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明白。
如果这个叫艾娃的少女是哈凡迪亚的同伙,应该会扮成一个设定得更为合理的人物。对,就像那个装扮成难民的少女的哈凡迪亚一样。但这次,反而像是在说‘请怀疑我’。
也许是领会了我的想法,芭达露出了微笑。
“看来我们的看法一致。”
“不,等等,我还没说要接受……”
“好!我了解了,艾娃。”
没等我制止,芭达就转向少女。然后,舍弃小说家的夸张口吻,温柔地微笑。
“我陪你去冒险。”
我极力抑制着眼角,深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哪里有什么否决权?
“真,真的吗?”
谜一样的少女,艾娃,这时第一次露出了明朗的表情。那极其动人的笑容,足以让人心头为之一暖。
“嗯,不管怎么说,你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不过有个条件。”
芭达竖起一根手指。
“条件?钱的话,还算够用……”
“不,一分钱也不要。”芭达摇摇头。“我想拜托你的只有一件事——在这段旅程结束时,把你的故事全部讲给我听。”
芭达直直地盯着艾娃说。艾娃一时语塞。但不久就正面接受了芭达的视线。她的脸上带着诚实的沉着。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好,决定了。”
“……”
……看来她根本不想听我的意见。我绑起了苦瓜脸,对面的两人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安心。
“都谈妥了吗。哎呀,肚子饿得够呛,不都中午了吗?”
约翰从怀里取出怀表说。
“不管怎么说,太好了。女孩子一个人旅行太危险了。先吃饭吧。”
尼克拿起桌上的菜单,朝招待举起手。
“……”
“艾娃,你也一起吃吧。”
对于芭达的邀请,艾娃显得有些困惑。
“诶,可以吗?”
约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点什么都行,今天我请客。”
“不愧是尤纳利亚首富。”
“不用客气,艾娃。”
“啊,谢谢。”
“……”
艾娃终于战战兢兢地看着在一旁沉默的我。
“那个,剑先生……请多关照……”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胆怯和迫切的愿望。我可没办法无情到让自己有被边缘化的风险。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也有个条件。”
“诶?”
“想什么时候抽烟就什么时候抽。”
艾娃愣了一会儿,露出温和的微笑。
“好!”
我没与她对视,只是无奈地摇头。然后告诉自己。
这不明摆着的吗?
——和这个女人的旅行,不可能平稳地结束。
我像是逃避似的,把视线转向车窗。
车窗外的风景更加模糊地穿过......